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壁炉里的柴火发出“噼啪”一声脆响,在这死寂的偏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赫丝提娅的话语像是一根看不见的刺,精准地扎破了那层名为“虚弱”的伪装。
罗塞尔公爵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困惑地看向这位尊贵的客人,似乎不明白这句充满攻击性的问候从何而来。
“阁下……这是何意?”
公爵的眉头皱起,语气中多了一丝维护,
“小女是为了表达对您的敬意才……”
“父亲。”
乌莲娜的声音打断了公爵。
她并没有因为赫丝提娅的质问而露出丝毫慌乱,甚至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
那张苍白如纸的脸上,嘴角正在极其缓慢、极其僵硬地向两边拉扯,最终定格在一个完美的、却毫无温度的弧度上。
“魔女大人说笑了。”
她抬起头,那双原本应该空洞的眼睛里,此刻正翻涌着某种令人不安的暗流。
“我只是想确认……像您这样传说中的存在,如果折断了脖子,会不会流出和我们一样鲜红的血呢?”
“乌莲娜?!你在说什么疯话!”
公爵猛地站起,右手猛地按向了自己女儿的肩膀。
然而,就在他的手掌触碰到乌莲娜肩头的一瞬间,罗塞尔的脸色骤变。
那是怎样的触感啊。
隔着那层薄薄的淡蓝色布料,掌心下传来的并非少女温热柔软的肌肤,而是一块冰冷、坚硬,甚至带着某种虚无感的……异物。就像是按在了一尊被迫披着人皮的石膏像上。
“你的身体……”
公爵下意识地想要缩回手,却发现自己的手掌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吸附住了一般,动弹不得。
“父亲,您总是这样。”
乌莲娜缓缓转过头,脖颈发出轻微的、如同老旧木偶转动般的摩擦声。
她依旧保持着那个完美的假笑,眼神却像是在看一只正在挣扎的虫子。
“总是想让我按您的想法活着,总是想让我做那个完美的公爵千金。可是啊……”
一缕缕漆黑的雾气开始顺着她的脖颈蔓延,迅速爬满了她半张脸,将那原本精致的五官衬得诡异莫测。
“我现在得到了‘神’的眷顾。那位大人说了,只要我恨得够深,我就能得到一切。”
“神?什么神?!乌莲娜,快放开!”
公爵惊恐地大吼,他感觉一股刺骨的寒意正顺着手臂向心脏钻去,那是某种纯粹的、带有腐蚀性的恶意。
“放开他。”
一道冷冽的女声伴随着耀眼的星光同时亮起。
赫丝提娅不知何时已经站起,手中的法杖顶端爆发出璀璨的银芒。
一道肉眼可见的斥力波纹精准地切入两人之间,像是一把无形的手术刀,硬生生地将公爵的手与乌莲娜的肩膀剥离开来。
“砰!”
罗塞尔公爵整个人被巨大的反作用力掀飞,重重地撞在了身后的红木展示柜上,稀里哗啦地碎了一地玻璃和瓷器。
“咳咳……这是……”
虽然狼狈,但在赫丝提娅精妙的控制下,公爵并未受到实质性的伤害。
反观乌莲娜,她被这股斥力击退了数步,身体以一种极其怪异的姿势向后弯折,就像是一个腰部没有骨头的影子。
然而,她并没有倒下。
伴随着周身黑雾的翻涌,她那原本向后折叠的上半身,竟然违背常理地直接弹了回来,重新站直。
“啊……好痛啊。”
乌莲娜歪着头,伸手摸了摸自己刚才被法术击中的胸口。
那里,淡蓝色的长裙已经破裂,露出的并非伤口,而是翻滚的黑色魔力,仿佛她的躯壳内部早已被这股黑暗填满。
“这就是星辉魔女的力量吗?”
她舔了舔嘴唇,眼中并没有恐惧,反而充满了贪婪与疯狂的兴奋。
“闻起来……好香啊。如果是吃掉你的话,我也能变成那样耀眼的存在吗?”
“你……不是乌莲娜。”
赫丝提娅的眼中没有恐惧,只有透着寒意的怜悯。
“真正的乌莲娜,虽然性格恶劣、虚荣又愚蠢,但至少,还是个拥有自我意识的人类。”
赫丝提娅手中的法杖轻轻点地。
没有吟唱,亦无呼喝。
只是一瞬间,偏厅内原本昏黄的暖光仿佛被某种力量抽离,取而代之的,是无数细碎的、如同钻石尘般的星屑,在空气中无声地悬浮、游走。
“而你,”
魔女微微侧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眸穿透了皮囊,直视着内里的本质。
“不过是一团被廉价容器勉强兜住的、发酵过头的‘恶意’罢了。
“这就是那家伙所说的‘馊味’吗?确实,即便是我,面对这种扭曲的魔力,也感到些许不适。”
“闭嘴!闭嘴!闭嘴!”
那个东西——自称是乌莲娜的存在——发出了刺耳的尖啸。
那声音重叠而失真,仿佛有无数个声音在同一具躯壳里争吵。
“我就是乌莲娜!我就是那个完美的、将要站在顶点的乌莲娜!”
它歇斯底里地吼叫着,周身散发的黑雾因情绪的激荡而剧烈翻涌。
“这才是真正的我!那个只会躲在被子里哭、只会被那个贱民羞辱的废物已经死了!现在站在这里的,是拥有力量、能够让所有人都跪下的我!”
伴随着它的咆哮,那些缠绕在它周身的黑雾瞬间凝实。
“咻——!”
数根由高浓度恶意凝聚而成的漆黑尖刺,毫无征兆地从它背后的阴影中激射而出。
目标并非赫丝提娅,而是那个刚刚从地上爬起、满脸绝望的罗塞尔公爵。
既然父亲想要那个“乖巧”的女儿,那就让他永远闭嘴吧。
现在的它,只需要名为“恐惧”和“痛苦”作为养料。
公爵甚至来不及做出反应,瞳孔中那几根致命的尖刺便已急剧放大。
然而,死亡并未降临。
在他的面前,空气如水波般轻轻荡漾。
那些足以洞穿钢板的黑刺,在触碰到公爵身前一尺处的瞬间,便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叹息之墙。
没有剧烈的爆炸,那些由恶意构成的尖刺在接触到星屑的瞬间,便如冰雪消融般寸寸崩解,化作无害的灰烟散去。
赫丝提娅依旧站在原地,连脚步都未曾挪动分毫。
她只是抬起一只手,掌心对着公爵的方向,五指间流淌着静谧而威严的银辉。
那种对于魔力的绝对掌控,让这场攻防看起来就像是大人在按住胡闹的孩童。
“你看,公爵阁下。”
赫丝提娅放下了手,语气平淡得近乎冷酷。
“它连杀你都没有一丝犹豫。
“不管是基于伦理还是魔法学,这东西都已经不能称之为你的女儿了。它是乌莲娜心中那些被压抑的嫉妒、暴虐与虚荣,在吞噬了某种‘禁忌力量’后,反客为主的产物。”
“你是说……它只是……欲望?”
罗塞尔公爵看着那个还在不断扭曲、面容狰狞的身影,声音颤抖得厉害。
“准确地说,是失控的欲望穿上了名为‘乌莲娜’的皮囊。”
赫丝提娅手中的法杖微微抬起,杖尖指向了那个怪物。
周遭悬浮的星屑开始加速旋转,发出低沉的嗡鸣,整座偏厅的空间被这一股庞大的魔力彻底封锁。
“既然是皮囊,那剥下来就好了。”
……
“……吵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