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可以就此入眠了。
赫丝提娅本来是这么想的。
“这就是乌莲娜借取神明力量的工具?”
魔女打量着手心上几近破裂的灰白骨哨,若有所思。
而给她带来这东西的,是许久之前本要被阿兹德派去调查诺伊的卡戈尔。
那个被黑袍紧裹的高大身影伫立不动,兜帽阴影下,唯有一双幽绿的眼瞳清晰可见。
“不过比起这个,我更在意的是,你是从什么时候就在那了,我在因比拉特公爵府里完全没有察觉到你的存在,更不用说——
“一个魔族,为何会在人类的国度,还有按你说的,为人类的商会效命。”
“……”
没有回答。
良久,卡戈尔才缓缓开口:
“我一直都在那里。”
他的声音不带一丝起伏。
“契约的内容与你无关。我的任务不过是保障安全,因为察觉到魔族气息而前去,再无他因。”
“因为察觉到魔族气息……”
赫丝提娅重复着这句话,琥珀色的双眼中掠过一丝惊讶。
她本以为只是贵族圈内的麻烦事,现在看来,果然和魔族脱不了干系。
不过,这个理由倒也说得通——对于一个潜伏在人类社会的魔族来说,同类的“越界”往往意味着不可控的麻烦。
“我所要传达的只有这些。”
卡戈尔话音未落,那黑色的身影便毫无征兆地消失不见,就连身为魔女的赫丝提娅都完全没能察觉他是如何离开的。
“唉,事情一件接着一件,还真是——”
这声感慨还没说完,背后又传来了另一人的声音。
“魔女小姐。”
赫丝提娅回过头,只见图琳丝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走廊的阴影处,那一头黑色的齐颈短发下,原本总是温顺垂下的狼耳此刻却异常僵硬地紧贴在脑后。
狼人少女的脸色苍白得吓人,视线死死地钉在赫丝提娅手心那枚几近破裂的灰白骨哨上,垂在身侧的双拳紧握,微微颤抖。
“图琳丝?还没睡吗?”
“原本是已经睡着了的,可是……”
“你知道这是什么?”
闻言,图琳丝身体一颤,视线依旧固定在那骨哨上,开口回答:
“我们坎希族有个传统,是用每个族人自己独立捕猎的第一只猎物的骨头制作一枚骨哨,我的是用豪猪骨头制作的,已经因为意外丢失了。”
“而那一枚……虽然被刻了几道纹路,但我也能确定,我认识它……它属于我的弟弟,是用魔狼的骨头制作的……可是它为什么会……”
“沾染了魔族的气息,对吧。”
赫丝提娅来到少女身前,轻轻搭上对方的肩膀,将那枚骨哨递到她手中,声音放轻了些:
“魔族的爪牙,已经伸到帝国内部来了,你说过想要复仇,这也许是个好机会。
“但你也明白,魔族的力量不可轻视。”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为什么不问问那位呢?”
魔女转过身去,隔着墙壁望向诺伊所在房间。
“其实我本来想来找那家伙问点事情的,不过想了想还是算了,不大晚上叫醒你家主人了。
“她虽然行为古怪,但这种事情我想她不会坐视不管的,毕竟这关系到她能不能继续睡好觉、吃好东西——好了,骨哨你就拿去吧,也许可以让涅索菲伊研究一下上面的魔族力量,我就不留了。”
赫丝提娅挥挥手,背影在月色下逐渐远去,消失。
“……”
而在走廊的屋檐下,图琳丝紧紧握住骨哨,缓缓蹲下身,盯着骨哨的双目微微湿润。
在诺伊身边这段时间似乎有些淡化的情绪,再一次翻涌了上来。
“魔族……”
月光下,图琳丝的声音轻得像被风吹散的尘埃。
……
阳光照进教室。
多玛发现,自己很难集中注意力在老师正讲着的东西上。
讲台上,史学老师正在讲述提里尤安帝国的建国史。
那些久远的名字、陌生的地名,像浸了水的纸页一样在耳边糊成一团。
“……威罗特里·希乌盖·切卡兰特统一诸部,于克伊城加冕为帝……”
之前在鲁特城学习时也有这种课程,现在想想,对当时上了些什么东西也是一些印象都没有了。
“在这之前,这片土地上最大的威胁并非混战,而是来自北方的魔族侵袭。据记载,当时有三分之一的人口被魔族屠戮殆尽……”
多玛的笔停在纸面上,墨迹晕开了一个小点。
“之后,在王国骑士团与教会圣骑士图的协力下,帝国夺回了大部分被魔族侵占的领土,并压制住了魔族,令其沉寂,至今未再发动袭击。”
“至今未再发动袭击。”
可图琳丝的族人,明明不久前才遭遇了魔族。
多玛盯着课本上那行字,心里泛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是疑惑?还是某种隐约的不安?
她想举手提问,但手指刚离开笔杆,又缩了回去。
老师已经翻到了下一页,开始讲威罗特里大帝的婚姻联姻政策。
那些名字和条约像流水一样从耳边滑过,一个字也没进到脑子里。
比起枯燥的历史,朵黛丝和摩耶尔的窃窃私语更惹人在意。
“听说了吗,帝国东边的眷属国好像开始闹叛乱了。”
朵黛丝用书本遮住脸,声音压得很低,眼睛却亮晶晶的——她肯定觉得这比课本上有趣多了。
“也不是第一次了,没什么好说的吧。”
摩耶尔头也没抬,笔尖在纸面上匀速移动,连停顿都没有。
“但是这次似乎不一样,虽然那些大人都说又是和以前一样的矛盾,但是我那几个消息灵通的朋友说,控制带头叛乱的亚米撒国的已经不是受原本的王室了,而是一个自称是神明的家伙。”
多玛的手指微微一顿。
“这么离谱的说法你真相信吗?”
“哎呀,信了也没坏处嘛,反正我又不会去到处说,而且如果真的是这样那岂不是很有意思?”
“会死人的战争有什么意思。”
朵黛丝吐了吐舌头,显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那倒也是……”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又忍不住压低声音,
“但是你不觉得奇怪吗?那个自称神明的家伙,万一……”
“朵黛丝。”
摩耶尔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这种事少说。”
“我知道啦,就我们两个说说而已嘛……你这家伙上课的时候比平常严肃多了,好可怕哦。”
多玛没有参与对话,但握着笔的手指收紧了一些。
自称神明的家伙。
她想起诺伊说“我是神”时的语气,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还有那位更像是邻居家的妹妹一样的智慧之神。
那东边那个……又是谁?
她没有答案。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和昨天没什么两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