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深的指腹磨过碎玻璃的边缘时,晨光正顺着研究所破败的窗棂爬进来。那半块玻璃是昨晚被“地球资源联盟”的人砸窗时崩飞的,边缘还沾着点暗红的铁锈,大概是从生锈的窗框上刮下来的。他蹲在门槛上,把玻璃举到眼前,裂痕像蛛网似的蔓延开,把灰蒙蒙的天割成了无数个菱形的小格子。
每个格子里都浮着颗模糊的光点。
关深眯起眼,忽然觉得这场景眼熟——像极了父亲书房里那张被烟头烫出洞的星图。那星图是用蓝晒法印的,边角卷得厉害,父亲总说“别看它破,比邻星的位置准得很”。此刻透过碎玻璃看天,那些被切割的光斑晃啊晃,倒真像星图上那些遥远的、眨着眼的星。
“又在捡垃圾啊?”
张婶的声音像块冰疙瘩砸过来,关深手一抖,碎玻璃差点掉在地上。他转头时,正看见张婶挎着的竹篮里晃出半根胡萝卜,沾着的泥点溅在她卡其色的裤腿上。她那双总是眯着的眼睛此刻瞪得溜圆,唾沫星子随着说话的节奏飞过来,有几滴落在关深的裤腿上,晕开小小的深色圆点。
“你爸就是钻这些破铜烂铁里才没的,你还学?”张婶往地上啐了口,“去年冬天在废品站捡个破硬盘,冻得手流脓都不肯扔,现在又攥着块碎玻璃当宝贝——我看你是要把你家那点念想,全埋在垃圾堆里!”
关深没应声。他知道张婶的儿子五年前在火星采矿事故里没了,从此见不得任何跟“星际”沾边的东西。竹篮把手摩擦的吱呀声渐渐远了,巷口的风卷着塑料袋掠过来,刮得他耳朵有点疼。
他低头看向膝盖——父亲的曲率引擎残稿正压在那儿,纸页边缘被玻璃碴硌出了细密的白痕,像一排小小的牙齿。昨晚玻璃砸下来时,偏偏就落在这页上,裂痕刚好把“苏”字的下半截遮得严严实实,只剩个草字头孤零零地支棱着,像片没长全的叶子。
关深小心翼翼地把碎玻璃塞进裤兜,那里还揣着支旧钢笔。笔帽是磨得发亮的黄铜色,上面刻着半颗星星,另一半大概是当年父亲摔在控制台时磕掉的。钢笔硌着玻璃,在腰侧顶出个小小的硬块,走路时一晃一晃的,像颗不肯安分的心跳。
傍晚去废品站时,天已经发灰了。老王头正蹲在磅秤旁抽烟,看见关深就挥挥手:“今早收了批航天站的废零件,说不定有你要的宝贝。”他往角落努努嘴,“就是锈得厉害,得自己挑。”
那堆废铁里果然藏着好东西。关深的指尖刚触到冰凉的金属,就觉得形状不对——不是常见的管道或螺栓,而是个弧形的环,上面焊着圈细如发丝的铜丝。他把它从锈堆里扒出来时,指腹蹭上了层红棕色的锈粉,像抹了把血。
“这是……星轨模型?”
模型底座是块巴掌大的铁板,漆皮剥落得像块干硬的面包,露出底下的刻字。关深用袖口擦了擦,“比邻星,4.2光年”几个字慢慢显出来,笔画边缘还沾着点银灰色的漆,大概是当年父亲用补漆笔描过的。
他突然想起十岁那年,父亲把他架在肩膀上,指着夜空说:“光年不是时间哦,是光走一年的路。比邻星离咱们4.2光年,就是说,现在看到的光,是它四年前发出来的。”那时父亲的胡茬扎在他脸颊上,有点痒,“等你长大,说不定能造出比光还快的船,去看看四年前的它长什么样。”
关深抱着模型往回走,裤兜里的碎玻璃随着脚步硌着腰,像颗总在提醒他什么的星。路过巷口的路灯时,他停了停——灯泡是坏的,玻璃罩裂了道缝,电流滋滋地响,却没亮。可透过那道缝,能看见里面蜷着的钨丝,像条不肯断的线。
原来有些光,就算被打碎了,也会在碎片里继续亮着。
夜里的研究所比白天更安静,只有墙角的水龙头在滴滴答答地数着时间。关深把星轨模型摆在桌上,底座的铁板刚好能压住那张残稿的边角。他摊开笔记本演算,笔尖在“苏”字的缺口处顿了又顿,墨水在纸上洇出小小的黑点,像颗没长好的痣。
窗外的风突然大了,砸坏的窗棂晃得吱呀响,桌上的碎玻璃被吹得滚了滚,光斑在残稿上晃啊晃,忽明忽暗的,像有人在远处用手电筒给他打信号。关深盯着那片晃动的光,突然抓起父亲的旧钢笔,在“苏”字的缺口旁边画了个小小的箭头。
箭头尖尖的,刚好指向模型底座上的“比邻星”。
他把碎玻璃捡起来,放在模型旁边。玻璃的裂痕和模型上的铜丝环莫名地呼应着,像两截能拼起来的拼图。关深对着它们看了很久,直到窗外的天泛起鱼肚白,才在笔记本上写下:
“光的路,碎了也能接。”
字迹旁边,他画了颗星星,边角故意留了道缺口,像被玻璃碴划了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