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这个许久未曾返回过的房间,苏小布感到既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房间里的布置几乎没有任何变化,大体上还保留着自己被绑架前一天的模样,陌生的则是这个房间明显属于一个男生,无论是墙壁上贴着的海报还是柜子上摆放的装饰,都让苏小布感觉到现在的自己和这个房间有些格格不入。
苏小布叹了口气,将心中那一丝别扭压了下去,随手把行李箱放在旁边,手指顺着床上的被褥轻轻划了过去,一丝温暖的触感顺着指尖传了过来,苏小布凑过去嗅了嗅,闻到了一股阳光的味道——显然母亲已经清洗并晾晒过了自己的被子和床单。
一种五味杂陈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苏小布知道自己不应该这样胡思乱想,胡乱猜忌自己唯一的亲人,但无数的怀疑却不住地在脑海中回荡,让苏小布不自觉地开始对母亲为自己所做的一切变得警惕起来,两人之间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壁障,原本亲密的关系也变得开始生疏起来。
在床的另一侧则铺着一个地铺,这应该是母亲苏丽娟为洁萝露儿准备的,毕竟家里只有一间平时充当书房用的客房,既然小姨已经住进了家里,那洁萝露儿就只能和自己睡一间房了。
苏小布绕着房间走了一圈,将自己曾经喜欢的那些小物件拿起把玩了片刻,又轻轻放回了原位,无数的记忆随着苏小布的动作涌上心头,但最终却又化成了一声叹息,苏小布的神情并没有随着回家而感到兴奋,反倒是变得更落寞了。
虽然见到母亲让苏小布非常高兴,但不知为何,看着这熟悉而又陌生的房间,苏小布却愈发思念起洛星月来,苏小布觉得自己不属于这里,不属于这个世界,经过了十六年的朝夕相对,现在的自己只有在洛星月身边才能找到片刻的宁静。
再加上现在的苏小布终究不再是当初那个懵懂的少年,这段时间以来的经历让苏小布完全无法将现在的自己和当初的自己重新联系在一起,曾经的一切就如同一场遥远的梦境,几乎已经被苏小布彻底遗忘在了脑后,只有看到眼前这一切熟悉的布置,那个遥远梦境的片段才重新涌入脑海。
苏小布有些迷茫,自己已经失去初心了吗?为什么自己已经无法再融入这个家了?从踏入家门的那一刻,自己就在防备试探着小姨,同时也防备试探着自己的亲生母亲,虽然还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证据,但苏小布心底却坚信着自己的母亲绝对和母神脱不了干系。
这种想法让苏小布对母亲所做的一切都充满了偏见和怀疑,脑海中不断地猜测着母亲可能正在谋划的阴谋,以及她和伊格德拉希尔的关系,这使得苏小布无法像以前一样尽情扑到母亲怀里撒娇,就连说话的语气都不自觉冷漠了几分。
苏小布不知道母亲苏丽娟是否注意到了自己的疏远,从表面上来看母亲似乎表现得和以前一模一样,但所谓知女莫若母,如果说苏丽娟一点觉察都没有,那应该是不可能的。
要不要和母亲坦白?要不要和母亲好好谈谈?也许把话说开了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呢?
苏小布对此非常犹豫,如果母亲真的是母神的化身,并且正在谋划着什么东西,那自己的突然坦白毫无疑问会引来不可预料的变数,而这些变数是否会影响到自己复活洛星月的计划,苏小布也不敢肯定。
但如果母亲真的只是一个无辜的普通人,自己的坦白将会把她扯进这个吞噬一切的漩涡,一个普通人擅自闯入超凡世界并且还知晓了不少秘密会有什么下场,苏小布还是非常清楚的,苏小布不愿意看到母亲因为自己而发疯甚至丧命。
“小布,出来洗手吃饭了。”
就在苏小布陷入纠结的时候,母亲的声音隔着门传了过来,苏小布连忙调整了一下自己心情,将刚才纷乱的思绪深深埋在心底,打开门,径直走进了卫生间。
当苏小布洗完手走进厨房的时候,母亲、小姨和洁萝露儿都已经入座,和在首都时相比,洁萝露儿乖巧得简直像是别人家的孩子,规规矩矩地坐在自己座位上,没有偷吃,也没有抱怨,更没有多动症似的在座位上扭来扭去,只是安安静静地等待着所有人入席——这样的表现更加坚定了苏小布的猜测。
桌上摆放着满满一桌丰盛的菜肴,都是苏小布爱吃的菜式,看得出来母亲肯定是花费了一整天来准备这些菜,以迎接自己回家。
苏小布心中有些感动,连忙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说道:
“妈,小姨,不用等我,我就是好久没回来了,想稍微收拾一下自己的房间。”
“收拾房间可以等吃完饭再收拾,已经很晚了,饭菜热了又热,口感都已经不好了,还是先吃饭,别的稍后再说。”
母亲苏丽娟起身,为苏小布盛了一碗汤,苏小布下意识地起身双手接过自己的碗,但正是这个动作让母亲苏丽娟微微一愣,手上一抖,差点把汤给洒了。
苏小布意识到自己的这个动作让母亲伤心了,以前的自己从来不会在母亲帮自己盛饭盛汤的时候摆出这样的姿态,都是大大咧咧的坐在原位,将这一切当作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现在的自己虽然在礼节上做的更到位了,但无形中却传递出了一种疏远、隔阂的信号,而母亲苏丽娟显然没有错过这个信号,一丝伤心和失望从眼中一闪而过。
“谢谢妈妈,好久没喝妈妈做的汤了。”
既然做都已经做了,苏小布索性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口汤,结果被烫得嗷嗷叫,直伸舌头,同时还咳嗽了几声。
“慢点慢点,小心烫。”
苏丽娟也坐回自己的座位上,挤出一丝笑容,伸手拍了拍苏小布的后背,苏小布则是用一种撒娇的语气说道:
“我这不是饿得慌么…飞机上也没吃东西,看到这一桌菜,忍不住了嘛。”
苏小布低头小口又喝了一口汤,然后又吃了几口菜,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道:
“对了,妈,我的那些漫画你都放哪去了?我看书架好像被你清理过了。”
“放心吧,你的东西都还在,我一样也没有扔,那些被你平时扔得到处都是的东西都被我收到柜子里去了,家里来了客人,总不能这样乱糟糟的。”
旁边的小姨苏丽萍的眼神则是在苏小布和苏丽娟身上来回扫视着,刚才两人的那一幕互动显然没有逃过她的眼睛,但却没有说什么,只是眼中光华流转,不知道在打着什么主意。
“小布,收拾你房间的时候小姨也在哦,小姨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你床底下清理干净呢,可把小姨累得够呛。”
苏丽萍边说还边朝着苏小布挤了挤眼睛,苏小布的脸则是“腾”的一下变红了,刚才在房间里的时候没有细看,但听苏丽萍的话,显然自己以前藏在床底下的刘备已经全部被母亲和小姨清理出来了,而且很可能还被两人鉴赏过了一遍,这让苏小布羞得几乎恨不得找一条缝钻进去。
“嗯?苏小布你在家很邋遢吗?”
正在大快朵颐的洁萝露儿不知为啥也对这个话题起了兴趣,从碗里抬起头,朝着苏小布递来一个询问打趣的眼神,毕竟在洛星月的熏陶下,现在的苏小布还是很自律很爱干净的,平时房间里的东西也都收拾得干干净净,洁萝露儿确实没见过苏小布邋遢的一面。
而苏小布则是恨不得给自己一个大耳刮子,自己怎么找了这么一个尴尬的话题,只能含糊地回答道:
“以前天天上学读书,回家都累得半死了…哪有精力收拾房间嘛…”
苏小布夹了一根鸡腿塞进洁萝露儿的碗里,又说道:
“你赶紧吃你的吧,大人说话,小孩子别插嘴。”
洁萝露儿朝着苏小布翻了个白眼,又撇了撇嘴,但却没有继续打趣,而是专心对付起碗里的鸡腿来,苏小布也趁机再次转换了话题:
“小姨,表妹她什么时候回国啊?”
“唔…她是周五的飞机…”
苏丽萍没想到苏小布突然将话题转到自己身上,但还是很快做出了回答,并且进一步解释道:
“就大年三十的头一天,没办法,她学校那边的手续一直没办下来,所以只能我先回来了。”
“还有不到一个星期么…”
苏小布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随即又问道:
“小姨能和我说说表妹喜欢什么吗?我想给表妹准备一份见面礼。”
“诶?没必要吧,都是一家人,搞得这么客气做什么…”
“一点心意而已,我也给小姨准备了礼物哦,不过在箱子里,等吃完饭就给小姨。”
苏小布微微眯起了眼睛,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苏丽萍闻言也展开了笑颜,打趣道:
“我有礼物,那姐姐有没有礼物呢?”
“当然有,忘了谁也不能忘了我妈呢,妈,一会儿也有你的礼物哦。”
“你这孩子,回自己家还带什么礼物,多破费啊。”
“我不是早在电话里和你说过了,领了工资第一件事就在想要给你买什么礼物,放心好了,妈,我现在工资可不低,平时又没有什么要用钱的地方…”
“现在没有用钱的地方那就先存着,今后你用钱的可多了,结婚,生孩子,养孩子,哪一样不要用钱?”
“生孩子?”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母亲苏丽娟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旁边的小姨苏丽萍立刻捕捉到了关键词,视线瞬间看向了苏小布的小腹,不过由于苏丽萍坐在苏小布对面,两人之间隔着张桌子,因此苏丽萍并不能直接看见苏小布的小腹,但那灼灼的目光几乎烧穿了饭桌,死死钉在了苏小布的小腹上。
似乎是知道自己失言,苏丽娟连忙找补道:
“这不是迟早的事情吗?我还等着什么时候能抱外孙呢。”
“妈,你这也太离谱了,八字都没有一撇的事情…”
苏小布也非常配合地朝着苏丽娟抱怨了一句,但这却并不能打消苏丽萍的怀疑,只见苏丽萍的视线仍旧死死盯着苏小布的小腹,嘴里却说着:
“就是就是,我大侄女还年轻着呢,生啥孩子…小布,作为过来人,小姨劝你一句,趁着年轻的时候好好潇洒一下,不要早早的就被家庭孩子什么的束缚住,二十来岁就带球跑…啧,我反正是不敢恭维。”
“也没说让小布现在就生孩子,怎么你们一个个的都把我当阶级敌人批斗起来了?这些事情就得早做准备,等到真想要孩子了再准备,那就来不及了。”
“嗨,姐你也真是的,这些事情与其让小布自己烦恼,不如让小布未来的夫家多操心操心,男人嘛,就得多点担当,总不能结婚生孩子这些事还来吃自己老婆的软饭吧?我想小布也不会眼瞎到找个这样的窝囊废吧?”
苏丽萍终于移开了视线,同时眯起了眼睛,摆出一副过来人的姿态,接着说道:
“小布,改个时间把你的男朋友带回来,让小姨给你把把关,别的不说,小姨这双眼睛看男人还没出过差错呢。”
话题进展到这个程度,苏小布终于聊不下去了,总不能当面和苏丽萍说自己是姛,今后准备娶个大美人进家门,自己才是那个该有所担当的所谓“夫家”吧?于是苏小布只能再一次含糊地说道:
“这些事我自己会处理的…”
“哟,居然还害羞了!”
“咳,小姨,你还没告诉我表妹喜欢什么样的礼物呢?”
苏小布干咳一声,将已经彻底跑偏的话题重新掰回正轨,苏丽萍闻言也不再纠缠,径直回答道:
“我家那丫头从小性子就随和,你送她什么她都会喜欢的。”
“再怎么随和也总该有所偏好吧,我也从来没有给妹妹送礼物的经验,小姨你就和我说说表妹的喜好呗。”
面对苏小布的不依不饶,苏丽萍只是淡淡一笑,说道:
“其实小姨所期望的最好的礼物就是你们姐妹俩能好好相处,毕竟今后你们在一起的时候会很多,苏珊那丫头从小就内向,能有个照顾她的表姐和她做朋友,小姨也就放心了。”
“嗯?什么意思?”
苏小布被苏丽萍的话给搞糊涂了,不由自主地向母亲苏丽娟投去一个询问的眼神,苏丽娟见状,便开口说道:
“这次你小姨回国,就是安排苏珊回国读书的事情,今后她都会住在我们家。”
“什么?”
苏小布这回是真的惊了,顿时瞪大了眼睛,看向了一脸淡然的苏丽萍,心中惊疑不定,疯狂猜测着苏丽萍此举的用意,苏丽萍没有躲闪地迎向苏小布怀疑的眼神,将先前和姐姐说过一遍的理由再次讲了出来。
苏小布在听完苏丽萍的故事之后,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一些,皱着眉思索了好一阵子,才开口说道:
“没想到自由国治安这么差…相比起来国内的环境确实要好一些…”
苏小布非常清楚这肯定不是苏丽萍将女儿送回国的真正缘由,至少不是最主要的理由,但这确实是一个非凡完美的借口,完美到苏小布找不出任何角度来当面进行质疑。
“谁说不是呢?只能说那些老外心真是大,反正我是被吓坏了,无论如何都不能让闺女继续去那个鬼学校读书了。”
看着一脸愤慨的苏丽萍,苏小布暗自揣测着眼前这个小姨的真实目的,但最后却只得出了一个结论,那就是苏丽萍绝对有着不可告人的阴谋,而且这个阴谋一定是指向自己——母神子嗣苏小布的。
至于苏丽萍究竟想要从自己这里得到些什么,苏小布就完全猜不透了。
而且这个小姨竟然还把自己的女儿送到自己家里交给姐姐抚养,这更是大大出乎苏小布的预料,难道母神教在北美出了什么事吗?逼得小姨不得不提前将自己的女儿送回国内避祸。
突然一道灵光划过苏小布的脑海,想起之前自己召开紧急会议的时候,凯瑟琳似乎提到过母神教北美支部正遭受月之民的围攻,就连身为大祭司的M都不得不转入潜伏状态避其锋芒,这么说小姨带着女儿直接跑回国内也就说得过去了。
只可惜当时苏小布的心思几乎全部放在父亲舒雷的死讯上,对这些貌似无关的信息没有太过上心,因此只听了个皮毛,没有向凯瑟琳询问具体的详情,此时回想起来顿时觉得懊悔无比。
不过苏小布还是觉得苏丽萍的动机不会就避祸这么单纯,无论是刚进家门时那莫名其妙的灵能试探,还是后来对着自己挤眉弄眼、刻意接近自己的举动,都让苏小布心生疑窦。
同时苏小布发现,自己这个小姨似乎很惧怕母亲苏丽娟,每次和自己说完话眼神都会不自觉地瞟向母亲苏丽娟的方向,似乎非常在意她这个姐姐的态度,这又让苏小布不由自主地怀疑起自己的母亲苏丽娟来。
母亲究竟知不知道母神教的事情?对于自己的真实身份又知道多少?她在这里面又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苏小布感觉自己快要发疯了,明明是心中最亲近的家人,明明是自己最敬爱的母亲,但心中的怀疑却像怎么也扑不灭的野火一样疯狂地冒了出来,往日种种不断地在脑海中浮现,但却失去了曾经的温馨和快乐,变得扭曲且让人生疑起来。
特别是自己变身之后的一切,第一次见面,自己只是简单的哭闹了一番,母亲就直接认下了自己这个闺女,并且将自己的一切全盘接受,似乎儿子变成女儿这件事情对于母亲来说压根就不是什么大事,甚至在没有任何决定性证据的情况下,母亲似乎就笃定了眼前这个女儿就是自己的亲骨肉。
一切的一切,现在回过头去细想,就全部开始变得可疑起来,苏小布试图止住这些胡思乱想,但却失败了,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开始生根发芽,进而开始茁壮成长起来。
不过这些东西苏小布并没有在表面上展露出来,这些年下来苏小布已经非常习惯将自己的真实想法隐藏在内心深处,然后用恰到好处地表演蒙混过关。
三人仍旧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家常,话题一次次转变,每次只要涉及到苏小布的自身情况,都会被苏小布巧妙地将话题引到别的方向去,对于苏小布的逢场作戏,大半年没见过女儿的苏丽娟以及第一次见面的苏丽萍似乎并没有察觉。
反倒是一直埋头大吃特吃的洁萝露儿缓缓抬起了头,鼓着塞满食物的腮帮子看向了正在谈笑风生的苏小布,看着眼前一副和谐融洽的气氛,洁萝露儿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深深的悲哀。
但很快,洁萝露儿便又低下了头,继续专心对付起这满桌的美食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