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脊骸向下,可见不少悬挂在骨节上、被某种藤条悬固的小木屋,木屋不算大,呈圆形,最多能容纳两人,风一吹,整个小屋就会晃起来,一整排一整排地晃荡着,莫名有种风铃的既视感。
这真的能够居住么?
不过,有危险的话,也就不会形成这样一排一排的“风铃小屋”吧。
这倒是让我想起以前总是喜欢把那些看不惯的人吊在古堡上面,把他们的哀嚎当做配乐……
没想到我以前竟然这么恶趣味。
不对,我到底在想些什么啊……
我摇着脑袋,甩开那些莫名的思绪,余光却不经意地瞥过身旁的人,视线稍作停留。
兰斯洛特侧着脸,似乎在观察周围环境,风从远处的峡谷拂来,扬起他那银白的发丝,此时暮色向晚,夕阳的余烬逐渐被残山吞没,仅有的那点辉光落在他的鬓角,给他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从发丝,到耳廓,再顺着下颚骨延伸到他的脖颈……
“咕噜。”
我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
等等,我他喵刚才在干什么?
我竟然在对兰斯洛特吞口水?
虽然我是有点饿了,但也还不至于沦落到吃人的地步吧?!
我急忙扭过头,过来好一会儿,那点因慌乱而跳个不停地心才平静下来,于是我又试着往旁边偷偷瞄一眼,确认兰斯洛特没有察觉到我刚才的失态后,才彻底安心下来,但也不能表现得太明显,所以干脆就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踢着脚下随处可见的小骨块,直到一枚骨块砸在了路边某个正在发呆的兽人头上。
“……”
趁着对方还没完全反应过来,我连忙加快脚步,心中不停抱歉,拖着兰斯洛特离开了此处。
……
巨兽之骸的尾端与地面相连,其尾部甚至还有不少没入地底,犹如沟通天空与大地的骨桥,不过头上被自然教会用来种花,背上和身上还挂着外来者的房子,这难道就是所谓的一鲸落,万物生?
我甚至还稍微测量了一下长度,大概是从整个始源城东边到西边的距离,这么一想,骸骨镇其实还挺大的,就是显得太荒凉了些,各种意义上的荒凉,不过这也可以理解,毕竟是兽人、人类以及龙族三国的交界,它不属于三国之一,而是拥有自己独立的规则。
就像是缓冲带?
我默默思考着,脚下突然一绊,整个人猝不及防地朝地面倒去。
完了!
我连忙闭上眼,甚至已经预想到自己趴在地上的狼狈模样。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未到来。
就在关键时刻,左手传来一股力道,将我向后一带,硬生生止给住了下坠的势头。
“没事吧?”
兰斯洛特的声音仿佛近在耳畔,与此同时,那牵着我的手再次发力,将我从失衡中回稳,我这才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睛,确认自己没有当场摔个龙啃泥后,长长地松了口气。
妈耶,差点吓死我了。
“没,没事……就是有点怕……刚才。”
毕竟我可是高贵的巨龙,那脸可就丢光了。
“你似乎有点心不在焉?是遇到什么问题了么?”
“诶?”
我看向他,他看着我。
一秒,两秒……
大概十秒后,我终于忍不住了,将头扭向一边。
“没……倒也……不是什么大事情……”我嘟囔着,随后又意识到自己太扭捏了,立马硬气起来,扯着他的手往前走。
“你,你刚才不是说要去看烟花的嘛!快,快走吧!去晚了烟花就凉了……”
我忍着有些发热的脸颊,在前面匆忙带头,根本不敢往后看。
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笑:“好。”
好好好,好你个大头鬼呀!
我鼓着脸颊,愈发加快了前进的步伐,恨不得拖出残影。
可恶的兰斯洛特,可恶的骸骨镇!
……
走了好一会儿,心中的气才算消停,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生气,甚至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出现这些奇怪的反应,明明我可是超级无敌菲奥娜大王,圣器终焉刻印的使用者,深渊教会的天选毁灭者,是贯彻帅气与冷酷的高亡灵法师,却因这点小事就慌慌张张,实在不成体统。
这样下去,连薇薇安娜都敢骑到我头上耀武扬威了。
那我还不如找块面包一头撞死得了。
也不行,毕竟这算是浪费粮食了……
总之!
兰斯洛特欠我五万个龙息蛋糕。
这笔账我记上了。
“对了,菲奥娜,我后面可能要去一趟北国。”
就在我构建兰斯洛特的天价战败条款时,他突然出声道。
“知道啦知道啦,最多二万五千个蛋糕,不能再少了……诶?”
我扭头看向他。
“你刚刚说啥?”
“我说,我后面要去一趟北国。”
“北国?”
“嗯。”
“……哦。”我点点头,“那……北国远不远?”
他的目光看向遥远的山外,“在矮人山脉以北,靠近极北冰原。”
说完,他看向我:“从龙之谷到北国,大约需要半月的路程。”
“哦……那,你什么时候走?”
我低着头,看着脚下的石子儿,克制住踢开它们的欲望。
“可能在进入龙之谷几天后就需要离开了。”
“好吧……”
说是不沮丧是不可能的,虽然早就预想到兰斯洛特可能再次离开,但现实总是来得突然而生硬,甚至没给我留下半点装作不在意的时间。
我抿着嘴,将脚下的石子儿终于踢飞。
这一次它没有砸到任何人,只是在远处轱辘滚了两下后停止,连一片尘土也没有掀起。
“矮人王国那边的消息说,在北国发现了十三圣器的踪迹。”兰斯洛特见我没有说话,继续开口,“同时也发现了深渊教会的身影,所以推测这次深渊教会的目的可能是圣器。”
“我知道啦,不用跟我解释这么多的,我又不是不让你去……”
毕竟兰斯洛特是勇者,是守护世界的勇者。
虽然只是有些沮丧,但是在大是大非上,我还是分的很清楚的……大概。
“那你还会给我写信么?”我说着,朝着前方一步一步慢慢走去,兰斯洛特也默默跟在我的身旁。
“嗯,那边的话,还有留影水晶,我到时候带你看看北方的风景。”
“都是雪,有什么好看的……”
“还有很多遗迹,北国那边曾经是紫罗兰帝国的首都所在地。”
“……还挺巧的。”
我轻轻踢开一块石子儿,看着它滚来滚去,心中也不知道想些什么,只是机械般地应答附和。
“那里还生长着一种花,花瓣绽开如冰晶一般透明。”
“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
“?”
“等我找到了,就送给你。”
“哦。”
停顿片刻后,我才抬起头。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呢?”
“不知道,或许很快,或许需要待一段时间。”
“你这说了跟没说一样啊……”
“对不起。”
“你!算了……”我噘着嘴,毕竟兰斯洛特就是这种人。
不会说好听的话,也不会为了哄人开心,轻易许下自己无法保证的承诺。
我向前小跑了几步,随后转身,双手叉腰,准备好好教训一下这个不解风情的家伙。
就在我即将开口的那一刻。
“砰——!”
身后,斑斓的光色轰然炸开,宛如骤然诞生在黑夜的彩阳,照亮了我目之所及的一切。
我猛地扭过头,就见一大团五彩的烟花在夜空中盛放,红的、绿的、蓝的、紫的……如同一场倒悬天空的灿烂星瀑,飞向天空,坠入大地,亮得刺眼。
“砰砰砰——!!!”
紧接着,更多的烟花爆开,流光驱散了夜的漆黑,掠过峡谷,穿过巨兽骨骸的缝隙,流淌在无数眼眸之中,照亮了悬挂的小屋、照亮了开满鲜花的教堂、也照亮了大地的灯火,就连那具始终沉默的古老骸骨,也被这场短暂而盛大的“光雨”彻底点燃。
“菲奥娜。”
身后,再度传来那个笨拙勇者的声音,我蓦然回首。
兰斯洛特早已单膝跪在我的面前,双手捧着一枚纤细的圆戒。
圆戒中心嵌着一枚小小的水晶花,漫天烟火穿过花瓣,被折射成细碎而斑斓的光,落在他的银白发丝上,落进他那双银蓝色的眼眸,也落进了我的眼底。
我怔怔地站在原地。
四周的一切都像突然远去了。
喧闹的人群、摇晃的木屋、呼啸的峡谷长风,甚至头顶一阵接一阵炸开的烟火,都在这一刻化作模糊的背景。
只有他依然清晰。
兰斯洛特微微抬起头,对我露出了一个很浅的笑。
童话书中,骑士会为公主献上他的忠诚。
而我的勇者为我献上了那枚不起眼的戒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