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黑色的城市。
城墙和雨季凝固成它的影子。
钢铁混着人肉铸成它的骨头。
蒸汽推着石砖撑起它的皮囊。
雨后遍地的积水与歌舞,将它的模样倒映进人们的眼眸。
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把这座古老而又壮丽的城市从头到脚冲刷了个遍。随后带来了难得一见的晴天,即使算不上明媚,还依稀有着几团积雨云在那儿漫无目的的飘荡,地面上也满是随处可见的积水,但人们还是不约而同的走出了家门,迎接着象征希望的暖阳。
“话梅林日报!话梅林日报!最热门话题的真实原由,最新进展的独家爆料!”
一个稚嫩的声音从街头嘈杂的人声和汽车的倾轧声当中脱颖而出。
声音的主人是一个戴着灰色圆帽的报童,穿着打了几个白色补丁的旧大衣站在街边的路灯下吆喝。
不断有人与他擦肩而过,每当有人从他面前经过时,他都会努力挤出一个微笑,随后轻声询问对方是否需要一份报纸,可往往还没等他说完,对方就已经走远了。
这种情况持续了两个小时,无数次的主动换来的却只有冷漠之后,他的表情被内心的担忧与不解拧成了一张被揉过的废纸,那股力量仿佛有实体,把他的身体压得越来越低。使他不敢抬起头,也不敢直视任何人了。身上那件不合身的大衣并没有使他的身形显得稍大一些,反而在与他身侧的那条小巷子形成对比之后让他显得更加渺小了。
晚秋的冷风拂过脸颊,带来了一种既像是血腥又像是铁锈的古怪气息,搂着报卷的报童不自觉的抿了抿嘴唇。
这时,一个穿着警员制服的男人拿着一杯咖啡,坐在了距离报童不远的一张长椅上,另一只手从身旁的一卷无主的旧报纸当中随便抽出一张摊开了放在腿上,看着报童不知所措的样子,他皱起了眉头。
伴随着时间的推移,陆陆续续的开始有人在报童身边逗留,但几乎无一例外的,那些人都在瞟了一眼露出来的那一小部分标题之后就离开了,甚至有的人还会愤怒的骂上一句。他不识字,不明白为什么这些人会这么生气,但他能看出来那些人的眼中充斥着的傲慢和鄙夷,他为此感到很不安。这个可怜的孩子现在只想把脑袋缩进肚子里,可粗糙的衣领摩挲着他脸上的淤青,疼的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在临近傍晚的时候,那个孩子终于停止了叫卖,或许他自己也想不明白,他只是低下头,呆呆地站在原地,紧紧搂着怀中厚厚的报卷,像条快被冻死的野狗一样发抖。偶尔也会有那么几个被他蹭到的人,他们就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倒也正常,毕竟一个想要赚钱的穷人像一块石头一样竖在路中央,什么也不干就想赚到钱,那这个时间段他应该待在妓院,绅士们可没有脸面在太阳底下去找一个正在站街的人。
那些窃窃私语的声音格外刺耳,它们轻而易举的钻进了他的小脑袋里,就像一对锋利的爪子,带着戏虐不断拧巴着一个孩子的思绪。
很疼,疼得眼泪把他小小的眼眶给挤压变形,视线也变得模糊,直到几滴温热的液体落在了他的胸口。也许他从未停止过啜泣,但是现在格外的明显,寄生在思绪当中的深渊正在一点一点的把他挤成一摊肉泥。
“哒,哒哒……”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到了报童的耳边,紧随其后的还有积水的炸响声和叫骂声,这些嘈杂的声音把他从混乱的思维当中拉了出来,但他刚回过神来便和一个身影撞了个满怀——
报童被撞了一个踉跄,一屁股摔在地上。而那人则像是被什么重物压着一般,摇晃了几下后便重重踩进了身旁的一小片积水当中,那“沉眠者”在顷刻间爆裂开来,水花四溅。
报童躲闪不及,被溅了一身,那人也跌进了水中,弄得手上和脸上满是肮脏的泥水。报童侧过身来,一边吐着粘在嘴唇上的泥水,一边用打着颤的胳膊支撑着自己站起来——
他感觉到自己的头很疼,而在恍惚间,他看到了那个人的样貌,虽说只是漫不经心的一撇,却也着实把他吓了一跳。
那是一个13、4岁的女孩儿,个子跟他差不多高,披着干草色的带帽大衣,惨白的皮肤上贴着一件破旧的白色衬衣,背部高高隆起,但并不是驼背。帽檐下方无力地垂着沾满泥水的白色鬓发,消瘦的脸两侧也同样沾满了泥浆,下方还隐约露出一抹扎眼的红色。如果只是这样,还不至于把这个孩子给吓出一身冷汗,可她那双红色的眼睛里没有透露出哪怕一丝光泽,空洞的眼眸当中透露出的只有绝望和凄凉,嘴巴也像是被缝在了一起,仿佛从来没有改变过一丝角度。
而在相撞之后,她既没有发怒,也没有愧疚,只是站起身来,向着报童撇了一眼之后就跑走了,而报童也刚好在此时朝她看去,整个过程平静的可怕。
“真是个怪孩子……”当女孩儿离开时,报童似乎听见了液体摇晃的声音,但他并没有去多想,转而捡起报卷,仔细检查起来。
“噫……”万幸的是,报卷并无大碍,报童也松了一口气。而不幸的是,他的身上现在全是泥水。
他像一只从雨后的树丛当中飞出的小鸟一样甩动着身上羽毛,卖力地想要抖落身上的雨滴,但似乎并没有什么作用。
他又一只手举起报卷,另一只手把衣角拧在一起,随后用力开始拧,一边拧一边继续往上抓……
就在这时,几滴泥水从报童眼前划过。
“啊,帽子……”
报童松开了抓着衣摆的手,把报卷举得更高了些,对着街道甩了甩手,随后又用那只手把帽子摘了下来,朝着地面用力甩了甩。
坐在不远处的男人静静地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等报童戴好了帽子抬起头的时候,正好和他对上目光。
报童身体猛的一僵,不自觉的向后退了半步。不知从何时开始,他变得十分惧怕那些政府官员了,仿佛就算他什么都没干,他们也会编造出一些理由来把他抓起来——况且现在那位警察正盯着他呢!
“……不会是来抓我的吧?”想到这儿,他已经开始计划自己的逃跑路线了。
似乎是意识到自己吓到了那个孩子了,男人放下了手里的东西,理了理自己金色的短发,随后卖力地挺直腰杆,对着报童露出了一个大大的微笑,用手势招呼他过来。
可惜生效甚微,那个孩子愣了一下,随后依然待在原地。
“嘶……”男人皱了皱眉头,想到了什么,从自己兜里掏出了几张钞票,随后似乎又想到了什么,又把钱塞了回去,转而摸索半天,掏出来了几个硬币,然后又用同样的方式招呼报童过来。
那孩子迟疑了一下,还是过来了,一开始是极小心的几步,渐渐的,步子变大了。最后甚至直接小跑了过来,口袋里卖报纸拿到的几个硬币叮咚作响,十分好听。
“警察先生……请问,您是要买报纸吗?”那孩子低着头,十分小心的问道。
“是,但不完全。”那人说,“如果我买一,不几份报纸,你能告诉我你为什么这么小就出来赚钱了吗?”
“当然,先生,如果你愿意听的话。”
警察把几枚硬币塞进了男孩的口袋。
“哗啦……”
女人把几枚已经满是划痕的硬币塞进了男孩的口袋。
“我亲爱的小莫里……你不必因为那些琐事而感到烦恼和焦虑,妈妈也能理解你的心情……但你还太小了,那些劳累的工作交给大人来就好。小莫里,也许……”女人短暂停顿之后继续说道,“也许你也应该试着像其他孩子那样,找到自己喜欢的东西。”
一只乌鸦轻快地飞过了嘈杂的街道,在盘旋了几圈后停在了一座疗养院的门框上,低头梳理起了自己细腻的羽毛,生锈的门框下正站着一个面容憔悴的年轻妇女,和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孩子。
女人单薄的衣服在冷风的吹拂下紧紧贴在身上,长期的营养不良带来的,是几乎可以隔着衣服看到的她惨白皮肤之下的骨架。
即使自己正忍不住的发抖,女人还是尽力的挤出笑容,用自己此时此刻能想到的词汇去尽量开导眼前的孩子,她一边弯下腰去,用自己已经崩裂的右手,紧紧包裹住了他露在外面的那只小手,同时又用只剩下三根手指的左手扶正了他的小圆帽。
而孩子始终没有看向他的母亲,他面向着一旁的庭院,目不转睛的盯着那儿的一扇窗户——那是其中一间病房的窗户。隔着那面结了一层霜的窗户向里头望去,勉强能看出墙边挤满了一整排的病床,两三个病床间才有一张破旧的桌子,而他注视着的,是最靠窗的那一张。
那张床上躺着一个孱弱的老人,背对着窗户侧躺在床上,似乎在跟她对面的病人闲聊。
只是那位病人的状况似乎不太乐观,他的面部有些干瘪,周围还聚集着好几个护士,似乎在议论着什么……一个护士突然走到他左手边,背对着窗户,掀开了老人的被子,似乎从一旁的护士手中接过了什么东西然后塞了进去。
“你有在好好听我说话吗?我的好孩……”女人轻轻拉着他的手,说着,话语中带着一丝哀求,但还没等她说完,就突然毫无征兆的开始咳嗽,相当剧烈以至于让人感到触目惊心,良久之后才伴随着干呕和沉重的呼吸声而停止。她显然已经不剩下什么了,除了她的孩子,她生命的延续,永恒呼吸。
“安妮!该上工了!你离开的这半个多小时已经让头儿很不高兴了!”一个有些胖的女人站在不远处的街头向着她喊道。
“来啦!”女人把男孩儿的脸拧了过来,在他的脸颊上轻轻吻了一下,在嘱咐了几句之后就匆忙离开了。
在和母亲告别之后,男孩儿又朝窗户里面看了一眼,
看着桌子和地板上的那些花花绿绿的东西,莫里感到很不安,他不能再让他的奶奶继续待在这种地方了,母亲曾经对他说过,只要凑够了钱,他的奶奶就能够接受一场手术,之后就能出院了——
钱,他得赚钱。
在回忆完之后,报童在简略过后告诉了眼前的男人。
“莫里,你是叫这个名字吧?”
“我……我不记得我告诉过你名字啊……”
“是你的……”男人的嘴刚张开,又赶忙改口道:“父亲让我来的,这也是他告诉我的。”
“父……父亲?”男孩儿愣住了,他对他父亲的记忆少之又少,仅限于照片与母亲对他的阐述之中。
……
“……”女孩不停奔跑着,直到跑进了一条漆黑的巷子里。
两个男人正靠着墙闲聊着,他们聊的到底是什么,女孩既不关心,也不在乎。黑暗让她感到平静,她终于放慢了脚步。
“你看这小孩儿怎么穿的破破烂烂还驼背呀?”其中一个有些胖的男人开口道。
“不知道,也许是哪的野孩子吧,不然怎么会光着脚呢。”一旁蓬头垢面的男人把烟斗往墙上磕了几下,随后收了起来。
直到放慢脚步,疼痛才终于追上了她,疼的她倒吸了一口凉气。但她并没有因此停下,而是径直往巷子深处走去,巷子里的积水比外面的多多了,当她的脚面没入水中,冰凉的积水在她脚边划开时,她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
她对这奇妙的感觉并不排斥,甚至开始有意地放慢脚步,体验冰凉的水和脚拥抱的感觉,享受这悦耳的声音。
她耽搁的有点太久了,即使半道上就已经下起了毛毛雨,她也依旧孜孜不倦的玩着。当她到达目的地附近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透了,好在离她不远处的一扇门的下方透露出了一丝光线,她才得以找到自己的目的地。
她满怀憧憬的敲响了那扇门,因为她完成了她的任务。来开门的是一个约莫20来岁的青年,一身要出门的行头,一只手还提着伞。
打开门后看清楚来的人是谁后,男人愣住了。女孩儿则满脸期待的等待着对方率先开口,雨水布满了她泥泞的脸庞,使她看着更加惹人怜爱了。
雨下大了,噼里啪啦的打在墙上突出来的那些铁片上。
好一会儿之后,女孩儿率先打破了宁静,她注意到了男人手里的伞:
“……你,是要出门吗?”
“还是,他们找过来了,需要换地方住了吗?”
“蕾拉,想知道你会去哪,告诉蕾拉……”说到这儿,她似乎哭了,有几滴眼泪混进了雨水之中,她的身体在发抖,也许是因为她在哭泣,又或许是因为太冷了,但从声音能听出来,大概率是前者。
“不,都不是,我正打算出去找你呢。”
“找,蕾拉吗?”女孩睁大了眼睛,语气中带着询问与期待。
“嗯。”男人微笑着点了点头。
“呜……”女孩的嘴角飘了上去,眼中满是病态的渴望与期盼,眼泪不断的将眼角挤压变形,再从眼角翻涌而出。
“别哭,先进来吧。”
男人说着,把伞扔到一边。他拉起女孩的手,把她拉到自己的身边,又用另一只手抚上她的脸颊。这时正好有几滴眼泪流到了他的手上,脸上的污垢也随之化开,滚烫的眼泪与冰冷的雨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男人的手不自觉的缩了一下。
女孩突然握住了他的手, 把他的手紧紧贴在自己的脸上, 眼睛直勾勾的注视着着他,用脸摩挲着他的手,嘴角越发上扬,而男人则紧盯着她隆起的后背。
“你的靴子呢?”
“呜……”女孩儿似乎有些不高兴。
“它们丢了,都是,蕾拉的错……”她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低下头,语气悲伤。
“错不在你,放心吧,明天我会去帮你把它们找回来的。”
“好……”女孩又一次绽放出笑容来。
“把你背着的那东西放下来吧,一直背着这么重的东西可是很累的。”
女孩掀起背后的大衣,露出了背着的东西。
那是一个装满液体的罐子,女孩儿把那东西放下来之后,才能靠着光线,看清里面装着的东西。
里面装着的,满是新鲜的脏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