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这天花板。
我睁开第一眼,却觉得厌烦,或许是这天花板本来就有令我不快的魔力。我想起身,注意到耳边响起“滴,滴,滴”的声音。很像生命复苏机。我便打消了起身的念头。举起一只手,无聊地看我插着输液管的手背,它仿佛一瞬苍老,看起来白得瘆人,又令我觉得它天生如此。
我听见流子的声音。:“看看是哪个病号醒来了?”
我说:“是苍空。西园寺苍空。”
流子要挖苦我,我也有气无力地回应。微微转头,我看见她正写着什么东西,手上本子厚得夸张。
流子:“是你家那个小家伙打的电话。”
我说:“她叫iris。”
流子:“我知道。蛮聪明的嘛。”
我想笑笑,胸腔却剧烈颤抖着,膨胀、收缩。我咳嗽起来,口腔里有股生锈的酸味。
流子:“劝你不要乱动。上次不是给你开过药了吗,难不成你一次也没吃?”
我说:“…本来也活不了多久。”
流子:“你要是这样下去,顶多活到31年末。你要食言么?”
我感到嘴中的液体顺着嘴角流下。流子拿起一片面巾纸,为我擦拭,我却眯起眼睛,看向病室门边的身影——像是iris,她站在门边上,似乎有些…胆怯?
流子注意到我的视线。:“对,你的小家伙也跟着过来了。要是想与她说话,还是一会再说好。”
我说:“…你应该还有工作…你不是护士吧?”
流子:“怎么。烦了我这张脸?”
我摇了摇头。
流子起身,将面巾纸随手丢进垃圾桶,向外头走去。:“有事了就摁头顶的按钮,我去忙了。”
iris依旧站在门口,没有过来。她为什么不过来?我不禁想着,朝她招了招手。
我说:“…iris,是你向流子医生打的电话吗?”
“是。”
我说:“…你在害怕吗?”
iris摇了摇头。:“方才你正在与流子小姐说话。”
我说:“…你做的很好。”
我微笑着,向病床外伸出手。iris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但也学着我伸出手来。我拿起她的手,只是拿着、又从我手中滑落下去。iris看着,沉默了一会,开了口:“对不起。苍空。”
我问:“…为什么道歉?”
“我没有在八点准叫你起床。”
我说:“…你觉得,那样我就不会生病了?”
iris停顿了一会,像是在思考,又像是沉默。我有些看不懂。
“我觉得,那样就不会发生这种状况。”
iris,iris。我忽有万般言语想要说出口,却怎么都张不开嘴。喉咙与刀割一般疼痛着。
我说:“…我从来都没有要求你这样做,iris。你无需责怪自己。”
我的手垂在病床边,iris便拿起我的手,像我刚才那样,却不知道拿起手来怎么做。我轻轻摩挲着她的手掌,冰冷又生硬。有点像我发凉的指尖。
此后,我在流子近乎强迫的建议下,接受了一次缓和病症的小手术。
我出院时,已是30年的九月。
这段时间里,我几乎每天都能见上流子一面,确认我的状态再回到工作中。可据我所知,流子在这家病院中已有相当高的职位,甚至完全可以脱手医生的工作。
出院那天,我站在病院门口,眯着眼睛向大门外望去。彼时夏末酷暑天,我却莫名觉得身上发凉。
“看样子消瘦了不少。”流子在我一旁。
我说:“得瘦了十来斤吧。本来也不重。”
流子:“你的小家伙…iris,她不来接你吗?”
我无奈笑笑。:“她又该怎么接呢…”
流子示意要送我回去,我本想拒绝,奈何路都走不稳。被流子强行扔上了车。
流子:“我说。你怎么不买一辆自己的车?你考过驾照吧。”
我说:“嗯…大学时考的。忘得差不多了。”
流子:“常开不就会了。”
我本想说一些“我的时间不多了”这样的丧气话。转念一想,也没说出来。一手撑住下颚、车窗外望。
我说:“老实说,我很喜欢坐在别人车里,看路旁的风景。”
“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
我望着。望着树、望着绿叶、望着其他一切、一切向我身后奔去的东西。阳光从车的正面照进来,有些晃眼睛,流子便把主驾的遮阳板掀下来。
流子:“是啊。为了自己事业什么都可以不管的男人。终其一生辛苦劳作,得到了失恋,绝症,以及没命花的巨额财产。”
“还有一个小机器人。”我补充道。
流子的车停在我家门口。
我打开车门,双脚踩在沥青路上,一时竟失了神:真是没有实感的路面。到处都显得光亮,反光的车窗、反光的玻璃、反光的限速路牌。
“把车门关上。”流子皱了皱眉。
我看着她的车长扬而去,走到我的家门前。从兜里摸出钥匙,我没有拧进去,轻轻叩两下门。
门开了。是iris。
“我回来了。”我说道。
【日志7】
“好热啊…”
美子与iris走在人行步道。美子手里捏一根乳白色的冰棒,只是刚从冰柜里拿出不久便开始流下甜水的汗珠。
“依莉丝,你会觉得热吗?”
iris:“不会。但是我确实有点发热。”
指的是酷暑时节、阳光火辣辣照在她的躯体,使iris的金属身体也微微发热起来。iris开始小口呼吸、散热。
“那不是也会觉得热嘛…”
酷热的天气,拖得美子步伐缓慢而沉重。iris思考了一会,说道:“但是我并不会像你一样感到不适。”
“真羡慕啊,机器人的身体。我也好想变成机器人…”
iris原本是到美子家中玩。在中午时分,她家的空调忽得发出奇怪的声响,也不再制冷,像是有东西卡在里面。美子的父亲想要维修空调,却不小心把空调中的制冷片弄坏。受不了家中闷热的美子才与iris一起到苍空家避暑。
“对了,依莉丝。你家里发生什么事了吗?之前好几次打你家的电话都没人接。”
iris:“啊,抱歉。前两个月苍空住院了,我有时会去医院。”
“是得了什么病吗?”
iris:“我也不清楚。但是他吐血了。”
“听起来好严重…”
听起来很严重,iris不禁思考。能够导致吐血的疾病有很多,有轻有重,可能苍空只是得了一点小病也说不定。
但那幅画面——那些褐红的血,溅射状顺着地板的缝隙流到她脚边的画面,只要iris联想到苍空的病症、就会一遍又一遍浮现。iris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因为其很重要吗?
iris:“…是啊。听起来很严重。”
停在苍空家的门前,从口袋里取出一把钥匙。是苍空给他的,以防只有iris一人在家时进不去房门。
iris叩两下门,随后扭动钥匙,将门推开。一股清凉的空气向美子扑面而来。
“啊~活过来了…”
苍空有些懒散地躺在沙发上,像是闭目养神。
“怎么感觉苍空先生瘦了不少啊?”美子说。iris换了鞋,也开始打量起苍空来,再回想起苍空之前的体型,iris发现苍空确实瘦了不少。可距离苍空回家已有半个多月,iris在今天才察觉到这异样。
iris:“真的瘦了。”
“欸?依莉丝没发现吗?”
iris一时不知怎样回答她。
人类竟比iris更加敏锐——iris这样想着。可怎会有这样的事?
iris本以为自己无论观察、计算、分辨能力,都比美子突出,可美子却比iris先一步察觉到这样的事:iris从未注意过的事。
“对了,依莉丝!”美子从她的小包中拿出一本册子,是她的假期作业。“你可以和我一起做我的算术功课吗?”
iris点了点头。美子看起来很高兴。
“那就去依莉丝的房间,可以吗?”
iris:“我的房间没有书桌。但是我可以在我的床前布置一张小凳。”
“太好了…!!”
【日志7结束】
待我醒来,已是傍晚时分。窗外有着黄昏色的光亮,没有照进我的屋子,我的周围昏暗一片。但iris房间的灯是亮的。冷气也没有关。
自那以后,我变得与以往更加嗜睡、一天的睡眠时间甚至是我工作时期的两倍。不知道这是不是因故于我开始规律服药,甚至变得有些后悔起来、自己做了那场小手术。
我起身、开了客厅的灯、走到iris的房间里。iris与美子二人正趴在床上写功课。
“晚上好,苍空。”
“叔叔好!”二人打了招呼。
我忍不住打了个喷嚏。似乎有些着凉。
我说:“真用功啊,你们两个。在写算术的功课?”
iris刚想开口,美子拉了一下iris的手,眼神似乎有些躲闪。…小心思、都被我看到了啊。
“…我有些题目不太会做,就来请教一下依莉丝了。啊哈哈…”
请教…么。我瞥了一眼作业簿上的题目。没有一道错题,百分百的正确率。
我说:“看你挺聪明的嘛。”
“…咕呃!”
我叹了口气。iris似乎并不明白她做了什么,看看我,又看看尴尬的美子,歪歪脑袋。
我叫了iris的名字。
“我在。”
我说:“以后要是与美子一起做功课,就不要让她带算术题了。这是为她好。还有美子,要是再拿iris作弊我可就要与你妈妈说了哦。”
美子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
“对不起…”
我看了眼时间,并不早了。:“留在这里吃晚饭吧,美子。”
“欸?可以吗?”
我说:“当然。我的料理其实很好哦。”
这句话像是说给我自己听,虽然并不是骗人…彼时我已经好久没有下过厨,客厅的垃圾桶里装满了速热便当的空盒。
“那我要给妈妈打个电话!可以借用一下你们的座机吗?”
“请便。”我笑了笑。
…
十四岁的西园寺苍空,变得对料理的事情产生兴趣了。但在这个年纪的男孩,怎么会突然对料理产生兴趣呢?
苍空把自己的想法说给惠美子听,惠美子便安排了负责料理的内人、教导苍空各种关于料理的事。那段时间里,苍空热衷于将学到的各种事情讲给惠美子听;也是在那时,苍空喜欢上了大陆的红茶。
“妈妈我也是很会料理的哦。”惠美子如此自豪地讲过。
“真的吗?可是我一次都没见过妈妈下厨。”
苍空说想要看惠美子下厨。惠美子真的在中秋的一天进了厨房、做出近十道菜肴出来、叫苍空的同学一起来西园寺宅做客,却无一人应邀。
于是那天,惠美子便令家中所有的内人坐上西园寺家的餐桌,拿出上好的美酒,让那天在一众的笑语中结束。
——料理不是普通的手段、而将其视为生命中极自然的一部分。对于惠美子来说是这样,我也是。仔细想想,我与她确实有着众多品好上的相似,或许是遗传的缘故吧?我说不太清。
只是惠美子近乎完美的秉性,让她的儿子一生都成为不了她。我这样心思。
锅里飘出有些呛人的味道,卷心菜的叶末已有微微焦卷,这就是出锅的最佳时机。闭了火,我一手颤抖、双手秉住锅柄、将卷心菜缓缓倒进盘中,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
就连料理也变成西园寺苍空的难关了吗?
我苦笑着,关掉油烟机,将第二盘菜端到餐桌上。就这样吧,我应该也吃不了多少。
“看起来好好吃!苍空先生的厨艺真好啊!”
我说:“嗯嗯。慢点吃。”
再多夸夸我也无妨。我在心中默默窃喜。
“比起我老爹,苍空先生的厨艺可好太多了——”美子咀嚼着饭粒,嘴中含糊不清。:“前几次,老爹突然说要下厨做饭,却把家里闹得一团糟。差点要叫消防车了哦!”
我说:“那确实是有点夸张了…”
我坐在美子对面,听美子的牢骚。iris则静静坐在我们一旁。
“当时我妈妈把他臭骂了一顿,我就再也没有见过老爹下厨了。但其实,那天他的烤马铃薯片还是挺好吃的。”
美子笑着,我也跟着笑起来。听一个小孩说话,原来是这样的感觉。
“对了,苍空先生,”美子一边说着话,碗中的米饭居然已经见底。:“你得的到底是什么样的病呀?”
我一时怔住,望着盘中的三两菜叶。美子已经放下筷子,我却迟迟做不出回答。是啊,我该怎样回答?大脑像是宕了机,iris依旧坐在旁边静静望着我。
我说:“…一些、慢性病吧。”
“那我希望苍空先生快点好起来,然后我就带爸爸妈妈再来吃苍空先生做的料理!”
啊啊。
我的耳边像是嗡嗡作响,喧杂得听不见声音。我抬起头看向iris,她也看着我,似乎自始至终就没从我身上移开一眼。此刻iris是怎么想的?她会想与我一样的事情吗?
iris眼里有我的倒影;可我眼里只有灰暗的瞳仁。
不值钱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