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沉沉压在边疆的山脊上，连星光都被云层吞得干净。
关云天一身寻常布衣，卸下了将军铠甲与佩剑，只在袖口藏了一柄短刃——不是为了战斗，是为了在身份暴露时，能给自己一个干脆的了断，绝不让云虹被牵连。他避开所有军营眼线，像一道影子般穿过密林，脚步轻得几乎不沾落叶。
他比谁都清楚，这一步踏出去，便是赌上性命、兵权、家族、甚至云虹的未来。
可他没得选。
教国的刀刃已经架在脖子上，再拖下去，不是死在魔女手里，就是被教国以“抗命”之名满门抄斩。无论哪条路，云虹都活不成。
密林深处，那道被魔力遮蔽的入口近在眼前。云天停下脚步，深吸了一口气。他记得这条路，很多年前便走过一次，那时的玛丽亚还不是如今这般背负整个魔女族群的大家长，却也早已把“家人”二字刻进了骨血里。
他抬手，轻轻敲了敲那层看不见的魔力屏障。
三短一长，是旧约的暗号。
屏障无声散开，像水面破开涟漪。云天迈步而入，眩晕感转瞬即逝，再睁眼时，已经站在了那座安静温暖的小屋庭院中。
月光透过枝叶洒在石板路上，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草木香与魔法残留的温和气息，没有半分传闻中血腥、邪恶、令人窒息的味道。
这里更像一个家，而不是魔女的巢穴。
“你还是老样子，敢一个人闯进来。”
玛丽亚的声音从庭院石桌旁传来，她依旧是那副温和却不容置疑的模样，面前摆着两杯早已凉透的茶，显然已经等了许久。
关云天微微躬身，礼数挑不出半分错处：“玛丽亚大人。”
“坐吧。”玛丽亚指了指对面的石凳，语气平淡，“我知道你很急，教国的人逼得紧，我这边也一样。”
云天坐下，指尖微微收紧。他没有绕弯子，直接开口：“我要的不是战斗，是一场能骗过教国、骗过整个王国的‘胜利’。魔女全员假死，我带兵‘凯旋’，交差了事。你保住你的家人，我保住我的人。”
玛丽亚垂眸看着杯中凉掉的茶水，轻声道：“你倒是直白。可你应该清楚，假死容易，收尾难。教国不会轻易相信一场空无一人的战场，他们要的是魔女的尸体、魔力结晶、能展示给民众的‘战利品’。”
“我知道。”云天抬眼，目光坚定，“我可以伪造战场痕迹，可以提供士兵的伤亡记录，可以把所有功劳推给‘奇袭与天助’，甚至可以主动交出部分兵权，让教国放松警惕。我只要时间，只要能护着云虹活下去。”
提到云虹时，这位在战场上杀伐果断的将军，语气里难得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
玛丽亚轻轻点头，她太懂这种感觉了。
为了身后的人，再荒唐的赌局，也敢押上全部。
“我可以配合你。”玛丽亚终于松口，“但我有三个条件。”
“你说。”
“第一，假死之后，你必须彻底切断与魔女之家的所有明线联系，不得再以任何名义靠近这片森林，直到风波彻底平息。”
“可以。”
“第二，教国若继续追查，你必须一力承担，不得将任何疑点引向这里，更不得出卖任何一个魔女。”
“我以关氏先祖之名起誓，绝不出卖。”
“第三……”玛丽亚顿了顿，目光望向屋内隐约透出的灯光，那里有女孩的笑声，有感情安静的陪伴，有伊卡洛斯摆弄零件的轻响，“保护好那个孩子。也管好你身边的狼人姑娘。别让她们卷入不该碰的命运里。”
云天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玛丽亚指的是谁。他郑重应声：“我会的。她们不该被战争毁掉。”
两人之间的空气安静了片刻，没有敌意，没有戒备，只有两个被逼到绝境的守护者，在夜色里达成了一场关乎生死、关乎家人、关乎未来的隐秘同盟。
“计划定在七日后。”玛丽亚先开口打破沉默，“我会安排魔女全员撤离，留下伪造的战斗痕迹与魔力残骸，你带兵‘攻入’森林，对外宣告魔女全灭。”
“七日足够。”云天站起身，“我会安排好一切，不会让任何人怀疑。”
他转身准备离开，脚步却顿了顿，回头看向玛丽亚：“这么多年，你还是一点没变。”
玛丽亚轻轻笑了笑，眼底却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疲惫：“变了，只是你看不出来罢了。我见过太多离别，不敢再变了。”
云天没有多问，他能猜到那些未说出口的沉重，也明白有些过去，不必深究。
“告辞。”
身影再次消失在魔力入口，庭院重归寂静。
玛丽亚独自坐在石桌旁，望着空荡荡的对面，端起凉茶喝了一口，凉意从舌尖一直滑到心底。
她知道，这场戏一旦开演，就再也没有回头路。
她骗过国王，骗过教国，骗过整个世界，却骗不过那个从未来归来的盲眼孩子。
那句“别让她们走得太近”还在耳边，像一根细刺，轻轻扎在心上。
屋内，女孩正拉着感情的手，看她用魔力变出小小的萤火光斑，笑声清脆又干净。感情站在她身边，眼神温柔得不像话，再也没有从前的癫狂与失控，只剩下小心翼翼的珍惜与陪伴。
玛丽亚望着那一幕，轻轻叹了口气。
和远方军营里，那个对着云虹无奈又宠溺的关云天一样。
她在心底，轻轻重复了那句在同一时刻、不同地点响起的话。
“这可如何是好啊。”
夜色更深，森林安静，可所有人都知道，平静的日子，只剩下最后七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