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的倒计时,像一根看不见的弦,悄无声息地绷紧在魔女之家的每一寸空气里。
表面上依旧是炊烟袅袅、嬉笑打闹的日常,可每个人都心照不宣地多了几分小心翼翼。莉亚娜比往常睡得更轻,菲洛丽塔将重要的研究手稿尽数封印,伊卡洛斯默默打造出用于隐匿踪迹的魔力装置,连一向散漫的莉亚娜,都会在醒来时下意识望向森林入口的方向。
一切如常,又一切都不再如常。
玛丽亚守着与关云天的约定,没有向任何人透露即将到来的“战事”与“假死”计划,她只说近期外界不稳,所有人不得擅自外出,魔力收敛,静待安排。女孩年纪尚小,听不懂大人间的暗流涌动,只当是又一次普通的禁足,乖乖地待在屋里,要么跟着菲洛丽塔认几个字,要么就黏在感情身边,一刻也不愿分开。
而这份黏腻,对感情而言,是蜜糖,也是凌迟。
她的伤早已在魔女强大的自愈力下愈合,皮肉不痛了,可心底那道被玛丽亚抽出来的烙印,却刻得越来越深。每一次女孩毫无防备地拉住她的手,每一次仰起脸冲她笑,每一次软糯地喊一声“姐姐”,都像一把小锤子,轻轻敲在她拼命锁紧的闸门上。
她依旧上瘾。
依旧痴迷于那份不加修饰的纯粹,痴迷于温热的触感,痴迷于独属于她的、干净得一尘不染的气息。心底的野兽从未真正沉睡,只是被她用尽全力、用愧疚、用恐惧、用“我不能再伤害她”的念头,死死按在深渊里。
此刻,两人坐在庭院的老树下,女孩靠在她的肩头,看着伊卡洛斯飞来飞去的小机械鸟,眼睛弯成了月牙。
“姐姐,你看,它飞得好稳呀。”
“嗯,很稳。”感情轻声应着,指尖悬在女孩的发顶,久久不敢落下。
我明明……已经犯过一次不可饶恕的错了。
我明明差点把她最珍贵的东西弄脏,差点把她的纯粹撕碎,差点让玛丽亚失望,差点让这个家容不下我。
可我还是想靠近,想触碰,想把她整个人都拥进怀里,想把所有美好都堆在她面前,想让她眼里只有我一个人。
这种渴望像毒瘾一样钻进骨头里,一刻不看见她就心慌,一碰触她就失控,明明知道不对,明明知道要克制,明明知道她还不懂,明明知道未来有无数危险在等着……
可我真的好怕。
怕我再一次发疯,怕我再一次越界,怕我亲手把她推离我身边,怕我配不上这样干净的她。
玛丽亚说要守边界,我记住了。
她说要等她长大,我也记住了。
可我控制不住地想,万一我等不到呢?万一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波,让我们再也没有以后呢?万一那个盲眼的魔女说的厄运,真的会降临呢?
感情的指尖微微颤抖,最终还是轻轻落在了女孩的发顶,动作轻得像触碰易碎的琉璃,连呼吸都放得极慢。
她不敢用力,不敢贪婪,不敢有半分逾矩,只是安安静静地感受着那份柔软,感受着属于她的小公主安安稳稳待在身边的瞬间。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清醒地、痛苦地、却又甘之如饴地克制着自己。
“姐姐,你的手好凉。”女孩抬起头,伸手握住她的手,用掌心的温度裹住她,“是不是冷呀?我们回屋吧。”
“不冷。”感情扯出一个极轻、极温柔的笑,那是褪去了所有癫狂与狂喜,只剩下小心翼翼珍惜的笑,“有你在,一点都不冷。”
她不敢再抱,不敢再靠近,只是任由女孩牵着她的手,像牵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
她告诉自己,就这样就好,就这样安安静静陪着就好,只要她平安,只要她快乐,只要她依旧纯粹,哪怕让她一辈子克制,一辈子隐忍,一辈子做一个只敢远远看着的姐姐,她也愿意。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将军府,气氛同样压抑。
关云天将兵马排布、战场伪造、伤亡记录、军功上报等所有细节一一敲定,每一步都算得滴水不漏,只为了那场能骗过所有人的“大胜”。云虹守在他身边,不再是唯唯诺诺的奴隶,也不再是刻意讨好的卧底,而是会轻轻为他披上外衣,会安静地陪他看地图,会在他疲惫时,小声说一句“兄长大人,休息一下吧”。
她学会了小小的任性,学会了表达自己,学会了依赖,也学会了安心。
云天看着她眼底全然的信任,心底的柔软与焦虑交织,他只能在无人时,轻轻抱住她,低声承诺:“等这件事结束,我们就离开这里,再也不打仗,再也不看任何人的脸色。”
“嗯,我听兄长大人的。”云虹靠在他怀里,尾巴轻轻扫过他的手背,安稳又满足。
七日的时光,在两边人的隐忍与等待中,缓缓流走第六日。
夜色再次笼罩大地,玛丽亚独自站在庭院中,望着森林深处,眉头微蹙。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盯着这里,不是敌意,也不是窥探,而是一种跨越了时光的、悲凉的注视。
下一秒,时间骤然静止。
空气凝固,风声消失,连树叶都停在了半空。
那个身着黑裙、蒙着眼、手持笛子的身影,缓缓出现在月光下,依旧是那张与少女一模一样的脸,依旧是失明的湛蓝眼眸,依旧是满身挥之不去的孤独。
“母亲。”她轻声开口,声音里没有情绪,却像冰一样凉。
玛丽亚握紧了指尖,她知道,这是最后的警告。
“你都知道了。”
“我知道你和他做的交易,知道你们要演一场假死的戏,知道你们想骗过教国,骗过命运。”盲眼魔女轻轻转动脖颈,“可你们骗不过结局。”
“我只想护住我的家人。”玛丽亚的声音难得带上一丝恳求,“我只想让她们平安。”
“平安是暂时的。”她抬起手,指尖指向庭院里,女孩正趴在窗边,看着月亮傻笑,而感情站在她身后,眼神温柔又痛苦,“管好她,管好你的感情魔女。”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
“越靠近,越破碎。越珍惜,越失去。这是我的结局,也是她的。”
话音落下,时间重新流动。
盲眼魔女的身影消散无踪,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却重如千斤的话,飘在玛丽亚耳边:
“七日已至,天亮之后,戏该开场了。”
玛丽亚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眼时,眼底只剩下决绝。
她转身看向屋内,看着那个依旧天真烂漫的孩子,看着那个拼命克制、满眼挣扎的感情,看着这个她守护了百年的家。
她不知道这场戏能演多久,不知道能不能躲过命运的追杀,不知道未来会不会真的如那个盲眼孩子所说,走向破碎与失去。
她只知道,此刻,她必须守住。
而庭院的角落,感情望着女孩的背影,指尖死死攥紧,掌心全是冷汗。
心底的野兽在嘶吼,在渴望,在恐惧,而她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
忍住。
再忍住。
只要她平安,我可以永远做一个干净的、守规矩的、只配站在她身后的姐姐。
哪怕这份克制,让我痛不欲生。
天亮了。
第七日,如期而至。
那场关乎生死、关乎家人、关乎命运的大戏,终于要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