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的血腥味被风彻底吹散，阳光重新铺满草地，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厮杀、魔力炸裂的轰鸣、死神擦肩而过的瞬间，都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噩梦。
伊卡洛斯默默清理着地上残留的圣力灼烧痕迹，菲洛丽塔收起紧绷的魔力屏障，莉亚娜靠在门框上，难得没有犯困，眼神沉沉地望着庭院中央。
一切恢复平静，却又再也回不到从前的轻松。
感情抱着女孩，缓缓站起身，后背的灼伤还在渗着淡金色的血迹——那是教国圣力留下的顽固伤口，魔女的自愈力被压制，愈合得异常缓慢。
可她全程没皱一下眉，所有注意力，都在怀里毫发无伤的小家伙身上。
“姐姐，你流了好多血……”女孩仰着头，眼眶红红的，小手死死抓着她的衣襟，声音带着哭腔，“都怪我，是我太慢了，是我不听话……”
她把所有危险都归到自己头上，小小的身子微微发抖，满是自责。
感情的心瞬间揪紧，所有战斗后的狂暴、疲惫、隐痛，都在这一句软糯的自责里，化为滚烫的心疼。她连忙蹲下身，动作轻得不能再轻，捧起女孩的小脸，指腹擦去她眼角的湿意。
“不准胡说。”她的声音放得极柔，带着从未有过的认真，“不是你的错，从来都不是。是我没保护好你，是我让你害怕了。”
【内心挣扎】
我竟然让她哭了。
我竟然让她因为我而自责。
我明明只想护她周全，只想让她永远无忧无虑，永远不用面对黑暗、血腥、伤痛……可我还是把她卷了进来，还是让她看到了我失控的样子，看到了流血的伤口。
我真是太差劲了。
可我又不得不庆幸，庆幸受伤的是我，不是她。
只要她平安，只要她不哭，只要她还愿意靠近我，不害怕我，我受再多伤，流再多血，都没关系。
女孩用力摇头，伸手轻轻碰了碰她后背的伤口，又飞快收回手，怕弄疼她，只是小声抽噎：“我以后一定乖乖听话，再也不乱跑，再也不贪玩，我会好好学字，好好待在屋里，不给姐姐添麻烦……”
“好。”感情喉结滚动，压下眼底的酸涩，轻轻点头，“你乖乖的，我也乖乖的，我们都好好的，好不好？”
“好……”
女孩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轻轻抱了抱她的脖子，像一片柔软的羽毛，落在感情的心尖上。
这一次，感情没有僵住，没有后退，没有恐慌失控，只是稳稳地、温柔地回抱住她，力道克制而安稳，只守着最干净的边界，给她全部的安心。
长久以来的挣扎、克制、自我惩罚、恐惧越界，在这场以命相护的战斗后，终于找到了最温柔的平衡点——
她依旧上瘾，依旧痴迷，依旧渴望，依旧被纯白牵动每一根神经。
但她的失控，从此只用于守护；她的靠近，从此只限于温柔；她的爱意，从此藏在不敢逾矩的距离里，干净而虔诚。
伊卡洛斯端着疗伤药剂走过来，神色少见地严肃：“坐下，我处理伤口，圣力残留不清理掉，会一直侵蚀魔力。”
感情乖乖坐下，却始终没松开牵着女孩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一刻也不愿放开。
女孩就安安静静陪在旁，小手紧紧握着她的指尖，像握住全世界唯一的依靠。
疗伤的过程很疼，圣力灼烧着皮肉，药剂渗入伤口时，更是刺骨的刺痛。感情脊背绷得笔直，却全程一声未吭，连呼吸都放得平稳，生怕吓到身边的小家伙。
【内心挣扎】
不能疼，不能叫，不能发抖。
不能让她看见我痛苦的样子，不能让她更自责。
我是姐姐，我是守护者，我必须坚强，必须没事，必须让她觉得，一切都好，一切都安全。
伊卡洛斯看着她强忍疼痛的模样，又看了看旁边满眼心疼的女孩，轻轻叹了口气，手上的动作放得更轻：“你不用硬撑，没人怪你，玛丽亚也不怪你。”
感情垂眸，没有说话。
她怪的从来不是别人，只是自己。
不远处的石桌旁，玛丽亚静静站着，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看着感情眼底褪去癫狂、只剩温柔守护的模样，看着女孩纯粹无垢的依赖，看着两人之间那根脆弱却坚韧的羁绊，眼底没有责备，只有浓得化不开的沉重与心疼。
盲眼魔女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命运节点已至，守护得越紧，失去得越痛。
她知道，再也瞒不下去了。
再也不能用谎言包裹安稳，再也不能用幻境遮住黑暗，再也不能独自扛下所有，让这群孩子活在无忧无虑的假象里。
教国已经确认魔女未灭，暗探被杀只会引来更疯狂的报复。
大军压境，已是定局。
这片森林，这座小屋，这个家，再也藏不住了。
玛丽亚深吸一口气，缓缓走向庭院，脚步沉稳，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她身上。
莉亚娜收起慵懒，菲洛丽塔合上古籍，伊卡洛斯放下药剂，感情抬起头，女孩也攥紧了小手，安静地望着她。
玛丽亚站在众人面前，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
嗜睡却忠诚的莉亚娜，执着于知识的菲洛丽塔，沉默可靠的伊卡洛斯，挣扎着学会守护的感情，还有那张一尘不染、纯白如纸的小脸。
这些人，是她百年漂泊捡回来的家人，是她拼尽一切守护的光，是她舍弃姓名、舍弃过往、舍弃一切也要护住的全部。
可现在，她必须告诉她们真相。
“教国不会善罢甘休。”玛丽亚的声音平静却清晰，传遍整个庭院，“暗探只是开始，接下来，他们会派来圣骑士团，派来大军，烧尽这片森林，踏平这座小屋，斩尽所有魔女。”
空气瞬间凝固。
所有人都沉默着，没有惊慌，没有质问，只是安静地听着。
她们早已跟随玛丽亚走过无数风雨，早已懂得，这位大家长从不说虚言，从不说恐吓。
“我们赢不了。”玛丽亚继续开口，语气没有半分逃避，“正面抗衡，只有死路一条。假死的谎言已经被拆穿，幻境撑不住大军的碾压，这片森林，再也不安全了。”
女孩似懂非懂，却感受到了气氛的沉重，往感情身边靠了靠，抓得更紧了。
感情反手握住她的手，指尖微微用力，用自己的温度，给她安心。
“所以，我们必须走。”
玛丽亚的目光，最终落在感情和女孩身上，顿了顿，一字一句，沉重无比，“彻底离开这里，分散隐匿，从此再也不能以魔女之家的名义相聚，再也不能回到这片森林。”
“永久离散。”
四个字，像四块千斤巨石，狠狠砸在每个人心上。
莉亚娜猛地睁大眼睛，一向散漫的脸上，第一次露出真切的慌乱；菲洛丽塔指尖攥紧古籍，指节泛白；伊卡洛斯沉默着，眼底闪过不舍；感情浑身一僵，握着女孩的手，瞬间冰凉。
离散。
再也不能相聚。
再也不能回家。
这比死亡，更让她们恐惧。
“母亲……”感情声音沙哑，第一次主动开口，喊出了那个盲眼魔女对玛丽亚的称呼，也是她心底藏了百年的依赖，“一定要……分开吗？”
她不怕流浪，不怕隐匿，不怕教国的追杀，不怕任何危险。
她只怕——
要和女孩分开。
要失去这束唯一的光。
要再也不能守在她身边，护她周全。
【内心挣扎】
不要分开。
求求你，不要让我们分开。
我可以去任何地方，我可以隐姓埋名，我可以永远克制，永远不越界，永远只做她的姐姐。
但我不能离开她，不能看不到她，不能护不到她。
离开她，我会疯，我会真的变成无可救药的怪物。
玛丽亚看着她眼底的恐慌与祈求，心像被狠狠刺穿，却只能硬起心肠，点头：“必须分开。人越多，目标越大，越容易被一网打尽。只有分散，才能活下去。”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女孩身上，声音放得更轻，却更决绝：“尤其是她。”
“她不是魔女，没有魔力庇护，没有战斗能力，她太干净，太脆弱，太容易成为靶子，成为要挟我们的人质。”
“她不能跟我们任何一个人在一起，必须走最安全、最隐蔽、最远离魔女、远离战争、远离教国的路。”
感情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不让她跟魔女在一起。
不让她跟自己在一起。
要把她送走，送到自己再也找不到、护不到、碰不到的地方。
这比杀了她，更残忍。
“我不同意。”感情猛地站起身，脊背挺直，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倔强，甚至微微颤抖，“我不同意把她送走，我可以护着她，我可以藏好她，我可以拼尽性命，不让任何人伤她分毫——”
“你护不住一辈子。”玛丽亚打断她，语气冰冷却心疼，“感情，我知道你想守着她，我知道你能为她死。可命运已经注定，你越靠近，她越危险；你守得越紧，她失去得越早。”
“盲眼的孩子说的是对的，这是她的结局，也是你的。”
“留住她，只会让她死在这场浩劫里，让她的纯洁，被战火碾碎。”
感情僵在原地，浑身冰冷，所有倔强、所有反抗、所有不愿，都被这句话，狠狠击碎。
她知道玛丽亚说的是对的。
她知道自己给不了永远的安全，知道命运的阴影如影随形，知道教国的刀刃随时会落下。
可她就是舍不得，就是放不下，就是做不到亲手把她推开，做不到眼睁睁看着她离开自己的视线。
【内心挣扎】
为什么……
为什么明明拼尽全力守护，换来的却是必须分开。
为什么明明只想让她平安，却只能选择送她远离。
为什么我连留在她身边、做一个普通姐姐的资格，都没有。
我好怕，怕这一分开，就是永别。
怕再也见不到她，怕她受委屈，怕她害怕，怕她忘了我，怕她遇到危险，我却不在她身边。
女孩看着感情惨白的脸，看着她眼底快要溢出来的痛苦与恐慌，忽然伸出小手，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小声说：“姐姐，你别难过，我去哪里都可以，我会乖乖的，我会等你来找我……”
她不懂永久离散的意义，不懂命运的残酷，不懂生离死别的重量。
她只知道，姐姐难过了，她要乖乖的，要让姐姐安心。
这一句天真的安慰，彻底击溃了感情最后一道防线。
她猛地蹲下身，将脸埋在女孩的肩窝，肩膀微微颤抖，却死死咬住唇，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呜咽。
她不敢抱太紧，不敢失控，不敢弄脏她，只能用最克制、最痛苦的方式，贪恋这最后一点温暖。
玛丽亚别过脸，不忍再看，眼底泛起一丝湿意。
她是所有人的母亲，可她却要亲手，拆散自己的家人，推开自己最疼爱的孩子。
就在这时，空气再次毫无征兆地静止。
时间凝固，风声消失，阳光变得惨白。
黑裙盲眼的身影，缓缓出现在庭院中央，依旧是那张与女孩一模一样的脸，失明的湛蓝眼眸，空洞地望向相拥的两人，声音冰冷、悲凉、带着跨越百年的沧桑，一字一句，揭露终极宿命：
“我就是她。”
“百年前，我被送走，远离魔女，远离战争，以为能活成干净的模样。”
“可我最终，还是失去了所有家人，失去了家园，失去了眼睛，失去了一切，独自流浪百年，跨越时光回来，只为告诉你们——”
“分开，是唯一能让她活下去的路。”
“留下，她会变成我。”
“守护，即是永别。”
“靠近，即是毁灭。”
话音落下，身影消散，时间重新流动。
庭院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明白了。
明白了盲眼魔女的身份，明白了预言的真相，明白了这场宿命，从一开始，就没有选择。
感情缓缓抬起头，看着女孩干净的眼眸，看着她毫无防备的笑脸，心脏像是被生生撕裂，痛到无法呼吸。
她知道，她没得选。
为了让她活下去，为了让她永远干净，为了不让她变成那个失明、孤独、流浪百年的自己。
她必须放手。
必须送她走。
必须，永远离开她。
阳光依旧温暖，庭院依旧安静，可那份支撑着所有人的安稳，彻底碎了。
离散的号角，已经吹响。
永别的序幕，正式拉开。
玛丽亚转过身，望着森林外沉沉压来的乌云，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准备吧。”
“天亮之后，各奔东西，永不相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