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总觉得，我忘了一件很重要很重要的事。
阿婆说，我是从南边飘过来的孤女，被她捡回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一块磨得光滑的小木头，除此之外，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没有。
这里很好。
小镇很暖，风很软，街上有卖糖糕的阿叔，有一起跑跳的伙伴，有开满野花的田埂，有永远不会黑得吓人的夜晚。
阿婆待我很好，给我缝新裙子，给我留热乎的粥，晚上会拍着我的背哄我睡觉。
所有人都待我很好。
可我还是觉得，少了点什么。
像心口空了一小块，风一吹，就轻轻发慌。
每天清晨，我都会背着小竹篮去巷口采野花。阳光落在头发上的时候，我总会不自觉停下脚步，朝着镇子外那片高高的山林望过去。
望很久。
我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没有人在那里，没有声音，没有影子，什么都没有。
可我就是觉得，那里有什么人，在看着我。
不是坏人，是很暖、很轻、很让我安心的目光。
像……像有人一直在很远的地方，守着我。
我常常做奇怪的梦。
梦里没有阿婆，没有小镇，没有糖糕，没有伙伴。
只有一片很绿很绿的森林，一座小小的、暖黄色的屋子，院子里有会发光的虫子，有会唱歌的铁小鸟，还有一棵很大很大的树。
梦里还有一个人。
很高，很温柔，身上有草木和阳光的味道，说话声音轻轻的，会摸我的头发，会把我护在身后，会在我害怕的时候，把我抱得很稳很稳。
我看不清她的脸。
可我知道，她是姐姐。
这个称呼不是谁教我的，是从我心底自己冒出来的，像本来就长在那里一样。
姐姐。
每次在梦里喊出这两个字，我都会觉得特别安心，好像天塌下来，都有人替我扛着。
可每次醒来，枕边都是湿的，心口空得更厉害。
阿婆说我是想家了。
可我没有家。
我什么都不记得。
只有那块小木头，我走到哪里都带着，睡觉也攥在手里。
木头被我摸得发亮，上面有一道浅浅的、像被手指掐出来的印子，我总觉得，这是某个人留给我的。
是姐姐留给我的。
今天黄昏，我又跑到镇口的老槐树下，朝着山林望。
风一吹，树叶沙沙响，我忽然听见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
不是风，不是鸟，是人的声音。
暖的，软的，带着一点疼，一点舍不得。
我下意识开口，小声喊：
“姐姐？”
声音刚落，风就停了。
山林安安静静，什么都没有。
可我明明感觉到，有人听见了。
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因为我这一声喊，心口狠狠疼了一下。
我低下头，攥紧怀里的小木头，眼眶有点发热。
我不记得她的样子，不记得她的声音，不记得我们在哪里待过，不记得我们为什么分开。
可我就是知道——
我有过一个姐姐。
我弄丢她了。
她也在找我，或者……在看着我。
镇子最边上，住着一个很少出门的樵夫。
他总是戴着宽檐的帽子，低着头，不跟任何人说话，每天只砍柴、挑水，关门闭户，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我从来没跟他说过话。
可每次我从他窗外路过，都能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我身上。
很烫，很沉，很疼，又很温柔。
像在拼命忍着什么。
像在拼命不靠近我。
我每次都会下意识放慢脚步，想抬头看看他的脸，可每次都不敢。
好像一看，就会有什么重要的东西，碎掉。
今天我又路过他的窗下，手里攥着一朵刚摘的小黄花。
窗户半开着，我听见里面传来很轻、很压抑的呼吸声，像有人在死死咬着牙，忍着不哭。
我停下脚步，小声问：
“你还好吗？”
里面的呼吸猛地停住了。
很久很久，没有声音。
然后，一个很低、很哑、很陌生，却又让我莫名想哭的声音，轻轻传出来：
“……我很好。”
“你快回家吧，天黑了。”
我攥着小花，站了一会儿，轻轻把花放在他的窗台上。
“这个给你。”
我转身跑了，没敢回头。
可我知道，他一直看着我的背影，直到我拐进巷子，再也看不见。
跑回阿婆身边的时候，我眼泪已经掉下来了。
阿婆慌得擦我的脸：“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我摇摇头，说不出话。
我只是觉得，好难过。
好空。
好像有什么很重要的人，就在我身边，我却认不出，碰不到，喊不出来。
夜里，我又做梦了。
还是那片森林，还是那座小屋，还是那个看不清脸的姐姐。
她蹲下来，轻轻抱我，动作很轻很轻，像怕碰碎我一样。
她身上的味道，和窗子里那个樵夫的味道，一模一样。
我在梦里哭着问她：
“你去哪里了？我找不到你了。”
姐姐没有说话，只是把我抱得更紧，声音轻轻的，带着哭腔：
“我在。”
“我一直都在。”
“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醒来的时候，月亮正照在我的小木头上面。
我把木头贴在心口，小声、一遍一遍地喊：
“姐姐……姐姐……”
我不知道她能不能听见。
可我总觉得，她一定能。
窗外的风很轻，山林很静。
很远很远的地方，好像有一道很温柔、很坚定的目光，穿过黑夜、穿过树林、穿过所有看不见的墙，一直落在我身上。
像一道永远不会灭的光。
像一个永远不会走的人。
像一个永远不会结束的故事。
我还不知道我的过去，还不知道我是谁，还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但我心里很清楚——
我一定会想起一切的。
我一定会找到她的。
姐姐一定会回来找我的。
风又吹进来了，带着森林的味道。
我抱着小木头，闭上眼睛，轻轻笑了。
等我。
我也等你。
我们都要好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