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的风永远是粗粝的,带着黄沙、牧草与马奶酒的味道,吹得人骨头都发懒。
我现在的名字是“娜雅”,一个被游牧部落收留的、嗜睡得出了名的流浪少女。
每天的日常就是:晒太阳、蜷在毡包里睡觉、被牧民小孩戳脸、醒了吃口肉、吃饱继续睡。
所有人都觉得我懒,我废,我除了睡觉什么都不会。
挺好。
越没用,越安全。
越嗜睡,越没人提防。
他们永远不知道,我闭着眼的时候,耳朵能听见千里之外的马蹄声,鼻子能闻见空气里每一丝魔力异动,皮肤能触到风里藏着的、所有危险的味道。
魔女之家里,我是最能睡、最不爱动、最看起来没出息的那一个。
可玛丽亚说,我是警戒之眼,是整片大陆的“耳朵”。
我的魔力不擅长战斗,不擅长修复,不擅长知识,却天生能感知一切动静——风的流向,地的震颤,人的呼吸,魔力的轨迹,甚至……命运的丝线。
所以她把我放在最北的草原。
这里是教国大军北上的必经之路,是王国调兵的咽喉,是所有黑暗行动最先露出风声的地方。
我负责睡,负责听,负责报信。
负责在所有人看不见的地方,守住第一道防线。
毡包外的阳光暖得晃眼,我蜷在羊毛毯里,半睁着眼,看流云慢悠悠飘过去。
看起来在打盹,其实整张北方战线的动静,都在我脑子里铺成了一张活的地图。
三天前,教国圣骑士团第三支队离开王城,向西行进,目标不明。
两天前,边境驻兵增加三倍,圣力气息浓得呛人。
一天前,有隐秘的暗探队伍穿过草原,往南方森林去了——方向,是玛丽亚现在的位置。
我轻轻掀了掀眼皮,尾巴尖在毯子里微微动了一下(还好我藏得好,没人看见)。
麻烦来了。
而且是冲着她去的。
玛丽亚。
那个永远冷静、永远强大、永远把所有事都自己扛的女人。
我们所有人的母亲。
我能感知到她的魔力印记,很淡,很飘,像一缕随时会断的烟,却异常坚定,一路朝着教国腹地引,把所有追踪、所有杀意、所有陷阱,全都往自己身上拉。
她又在逞强。
又在把我们推去安全的地方,自己往死路上走。
我心底有点闷,有点烦,有点想立刻冲过去把她拽回来,骂她一顿,说你能不能别总把我们当小孩,我们也能打,也能扛,也能替你去死。
可我不能动。
我一动,魔力就会暴露,位置就会作废,第一道防线就会塌。
我必须睡,必须懒,必须看起来毫无用处,必须守住这里。
这是玛丽亚的命令,也是我能给她的,唯一的守护。
风又吹过来了,带着千里之外的、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魔力共振。
我闭着眼,一个个辨认:
菲洛丽塔在王城,魔力稳得像书卷,在翻找禁书,挖教国的底;
伊卡洛斯在边境工坊,齿轮转得飞快,在造预警器、逃生门、藏魔力的机械;
感情在南方小镇,魔力绷得快要断,却死死压着,守着那个忘了一切的小家伙;
还有一道极淡、极暖、极干净的小印记,懵懵懂懂,时不时往山林方向望——是她,是我们拼了命也要护住的那个孩子。
我们五个人,散在大陆四方,像五颗被风吹散的种子,看似毫无关联,却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拴着。
线的那头,是玛丽亚。
线的这头,是我们所有人,想回去的那个家。
我轻轻动了动手指,在毡包内壁,用极淡的风魔力,画了一个小小的、只有我们懂的符号:
敌动,母危,全员蛰伏,待信号。
风会把这个符号的震动,传去另外三个方向。
她们会收到,会懂,会继续藏好,继续等,继续守。
不能慌,不能乱,不能冲。
玛丽亚一个人在撑,我们就更不能垮。
毡包的门被推开,牧民家的小丫头端着奶茶进来,笑嘻嘻戳我的脸:“娜雅又在睡!你是草原上最爱睡觉的人!”
我懒洋洋“唔”了一声,蹭了蹭毛毯,声音含糊又困倦:“困……”
“快喝奶茶,喝完再睡!”
我坐起来,小口喝着温热的奶茶,阳光落在脸上,暖得让人真的想睡死过去。
如果可以,我真想一辈子都睡在魔女之家的软榻上,听庭院里的鸟叫,闻伊卡洛斯的机油味,看菲洛丽塔翻书,听那个小家伙笑,看感情别扭又温柔地守着她,看玛丽亚站在廊下,轻轻说一句“醒了?吃饭了”。
那才是日子。
那才是家。
不是草原,不是流浪,不是装睡,不是提心吊胆。
可现在不行。
现在必须醒着,必须听着,必须扛着。
风里又传来一阵异动,比刚才更急,更近,更冷。
是圣骑士团的主力,动了。
目标:南方,玛丽亚所在的山脉。
我握着奶茶碗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的压力,又重了一层。
我能想象到她的样子——布衣,素发,魔力收敛,独自走在山林里,身后是成千上万的追兵,身前是看不到头的黑暗,没有同伴,没有支援,没有退路,连停下来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
她从来不说疼,不说累,不说怕。
可我听得见。
听见她魔力耗竭的微颤,听见圣力灼伤的隐痛,听见她每一步都在硬撑。
她也是人。
也会累,也会痛,也会撑不住。
我把奶茶碗放下,重新蜷回毯子,把脸埋进去,声音闷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别死。”
“不准死。”
“我们还没回家呢。”
风好像听懂了,轻轻吹过毡包,像一声极轻极轻的回应。
是玛丽亚。
她收到了。
我继续睡,继续装懒,继续做整个草原最没用的嗜睡少女。
可我的耳朵,我的风,我的感知,全都绷得紧紧的,一刻都不敢放松。
我守着北方的路。
菲洛丽塔守着王城的秘。
伊卡洛斯守着逃生的门。
感情守着南方的光。
玛丽亚守着所有的黑暗。
我们都在。
都没垮。
都没忘。
草原的日落很美,漫天都是金红色的云,马群在远处低头吃草,牧民的歌声慢悠悠飘过来。
我蜷在毡包里,闭着眼,嘴角轻轻勾了一下。
等这件事结束。
等玛丽亚回来接我们。
等我们重新回到那座小小的、暖黄色的屋子。
我要睡足三天三夜,谁都不准叫我。
要庭院的阳光,要老树的阴影,要会唱歌的机械鸟,要热乎的汤,要所有人都在。
我等着。
我们都等着。
风还在吹,马蹄声还在远方,危险还在靠近,命运还在悬着。
故事没有结束,离散不是终局,黑暗还没散尽。
但我不怕。
因为我知道,只要她还在撑,我们就还有家可回。
我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把毯子往上拉了拉,彻底埋进温暖与黑暗里,只留一双在沉睡表象下,永远清醒、永远警惕、永远为家人张开的耳朵。
再等等。
再睡一会儿。
等信号来。
等母亲喊我们——
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