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
医生果然没有来,还是只有她们在苦苦支撑。
现在已经没有人再去抱怨了,因为大家都累得不行,有那时间不如多休息一会实在。
修女们静默着,她们的怒火和绝望无处宣泄。
凡妮莎无力改变这种局面,只好自己包揽更多的病人,试图以此来减轻其他修女的负担。
“喝水。”
“嗯。”
连团队中原本的小太阳玛丽亚也显得有些无言了。
她已经祈祷了好多次,具体多少次她已经数不清了。
午休时大多数人都是倒头就睡,玛丽亚就是想给大家鼓舞一下士气也会因为担心打扰大家休息而放弃。
到底什么时候医生才会来?没人知道。所有人不过是在硬撑罢了。
很快午休就结束了,休息的时间总是比工作的时间短的。
很快紧锣密鼓的护理和后勤工作又开始了。
“做好防护,我们走。”
“组长,我有些不舒服……”
“什么?你怎么了?”
那名修女咳嗽了两下,说:“我似乎感染了。”
修女组长迅速将这个消息告知了凡妮莎。
“把她隔离起来,还有通知加强防护。”
“是!”
随着修女队伍里的第一例感染,士气更加低迷,已经进入了人心惶惶的阶段,毕竟谁能保证自己不是下一个?
玛丽亚特地在工作之余去看望了那名修女。
“塞西莉亚前辈,我来看看您。”
“玛丽亚…?咳咳咳!别过来,离我远点。”
玛丽亚只好在远处看她,塞西莉亚和以后可能被隔离的修女有专门的人照顾,她并不需要担心,此行只是来看看她而已。
“你好些了吗?”
“没有,已经确定是瘟疫了。”
玛丽亚只能离开。
视角来到凡妮莎这边。
她正有条不紊地指挥修女们,自己也在积极照顾着大量的患者。
“凡妮莎,去休息一下吧,这里我来就好。”
“瓦莱丽,你知道这不是我的作风。”
修女们仍像一支军队一样保持着纪律,没有崩溃,没有哭泣,只是尽力完成自己的任务。
玛丽亚已经不再浪费时间去祈祷,她知道有时候祈祷是没用的,有这时间实在是不如多搬动一箱草药。
她弯下腰,抱起那个几乎与她等高的木箱,踉跄了一下,随即稳住身形,朝着需要物资的方向走去。
途中经过教堂门口时,她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像破旧的风箱。她停下脚步,透过门缝望进去——昏暗的烛光下,地上躺满了人,有的蜷缩成团,有的仰面朝天,胸口起伏得微弱而艰难。负责照顾重症的修女们在其中穿行,动作已经变得迟缓,像在水中行走。
玛丽亚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她不能停。只要停下来,那些画面就会涌进脑子里,把她淹没。
傍晚时分,又一名修女倒下了。
是凯瑟琳。
玛丽亚得知消息时,正在帮薇尔收拾餐具。她的手一抖,一只木碗掉在地上,咕噜噜滚出去很远。
“玛丽亚。”薇尔看着她。
玛丽亚弯腰捡起碗,没有说话,继续手上的动作。
晚饭没人吃得下。
凡妮莎坐在营地边缘的一块石头上,背对着所有人。玛丽亚从未见过她这样的背影——微微佝偻着,像一棵被风吹弯的树。
她走过去,在凡妮莎身边坐下。
两人沉默了很久。
“姐姐。”玛丽亚开口,声音很轻,“你说,神在看吗?”
凡妮莎没有立刻回答。夜风吹过,带来远处焚烧药草的苦涩气味。
玛丽亚把头靠在凡妮莎的肩上。她们就这样坐着,看着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看着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神在看,一直在看。”
第四天。
医生依旧没有来。
清晨,玛丽亚被一阵骚动惊醒。她跑出帐篷,看见几个修女围在一起,中间躺着一个苍老的身影。
是那位负责照顾重症患者的老修女。她昨晚还在工作,今早就再也起不来了。
玛丽亚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用白布将老修女盖上。动作很轻,很慢,像怕惊醒她。
没有人哭。
眼泪已经在昨天流干了。
凡妮莎走过来,站在玛丽亚身边。她的手搭在玛丽亚肩上,微微用力。
“继续工作。”凡妮莎说,声音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玛丽亚点点头。
她转身,走向物资堆放的地方。
抱起一箱草药时,她发现自己已经不需要那么用力了——箱子变轻了,或者说,她的力气变得更大了。或者,她已经分不清轻重了。
一整天,她机械地重复着动作:搬箱子、送水、传递物资、帮薇尔生火。她的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敢想。
傍晚,她去隔离区看了一眼。
塞西莉亚躺在那里,脸色潮红,呼吸急促。凯瑟琳也已经被送了进来,蜷缩在她旁边。
“玛丽亚……”塞西莉亚看见她,挣扎着想坐起来,“走……咳咳咳……走远点……”
玛丽亚站在远处,看着她们。
“前辈。”她说,“我会替你们好好工作的。”
她转身离开。
第五天。
医生还是没有来。
队伍里已经有十个人倒下了。
剩下的修女们更加沉默。她们的眼神变得空洞,动作变得机械,但没有人停下。凡妮莎依旧在最前线,她的修女服已经被汗水浸透无数次,又被体温烘干无数次。
玛丽亚照常工作。照常搬箱子。照常送水。照常帮薇尔生火。
只是在午休时,她一个人走到营地外的小山坡上,站在那里,望向远方。
那是医生应该来的方向。
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光秃秃的路,和路尽头铅灰色的天。
她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回营地,继续工作。
傍晚,她又一次去了隔离区。
塞西莉亚已经说不出话了。凯瑟琳的呼吸声微弱得几乎听不见。还有其他几个修女,有的她认识,有的只是面熟。
玛丽亚站在远处,看着她们。
“前辈。”她说,“我会替你们好好工作的。”
然后她转身离开。
夜里,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还是那个流浪的少女,在寒冷的巷子里蜷缩着,饿得胃发疼。然后一只手伸过来,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
“以后别再偷东西了。”
她醒来,发现自己脸上湿湿的。
第六天。
清晨,玛丽亚照常起床,照常开始工作。
只是在抱起第一箱草药时,她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喧哗。
她抬起头,眯着眼望向村口。
那里,有几辆马车正在缓缓驶来。
阳光照在马车的顶棚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玛丽亚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听见有人喊:“医生!医生来了!”
她听见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祈祷。
她依旧站在那里,抱着那箱草药,望着那几辆马车越来越近。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因为她手里还有一箱草药要送。
因为还有病人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