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
玛丽亚离开修道院已经整整三年,她已经十八岁了。
三年里,她跟随老医师走过了十几个城镇,治过风寒,接过断骨,也曾在深夜守着高烧不退的孩子直到天明。老医师教给她的不只是医术,还有草药之外的东西——如何辨认哪些人是真的需要帮助,哪些人只是把“可怜”当作讨价还价的筹码。
“医者不是圣人,”老医师有一次对她说,“圣人只管救人,医者还要知道救谁、怎么救、救完之后怎么办。你救了一个人,他的家人来找你报恩,你怎么应对?你救了一个人,他转头就去作恶,你又怎么想?”
玛丽亚想了很久,说:“我只管治病。他作恶,是他的事,神会惩罚他的。”
老医师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三年里,玛丽亚长高了不少。修女服已经换过两套,老医师请镇上的裁缝给她量尺寸时,裁缝惊讶地说:“这孩子刚来的时候,袖子长出一截,现在倒好,裙子短了一截。”
但她的脸还是那张脸,瘦削,认真,眼睛亮得像刚被擦过的玻璃。
她没有忘记凡妮莎。每个夜晚,她都会握着那个银制的小十字架祈祷,有时是为病人,有时是为修道院的姐妹们,有时只是为凡妮莎。
“愿姐姐一切安好。”
她不知道这句话有没有用,但她还是说。说了三年。
第三年的秋天,老医师病了。
起初只是咳嗽,他摆摆手说“老毛病”,照常出诊。后来咳嗽变成了喘息,再后来,他连爬楼梯都气喘吁吁。
玛丽亚翻遍了所有医书,试了所有她知道的方法。药汤、药膏、针灸、热敷——老医师的症状时好时坏,像秋天的天气,忽冷忽热,捉摸不定。
“别费劲了。”老医师靠在床头,声音像漏风的风箱,“我活了六十三年,够本了。”
“不够。”玛丽亚头也不抬,继续研磨草药,“您还没教会我怎么治自己的师傅。”
老医师笑了,笑着笑着又咳起来。
那天夜里,玛丽亚守在老医师床前,听见屋外的风把树叶吹得沙沙响。她忽然想起三年前瘟疫村庄里的那些夜晚,想起凡妮莎抱着她时怀里的温度。
可现在,她一个人在这里。没有凡妮莎,没有修道院的姐妹们,只有她和她的药箱,和这个教了她三年、此刻却无能为力的老人。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无声地哭了很久。
老医师的病在冬天来临之前好了。
不是因为玛丽亚的药,而是因为一个路过的游方郎中。那人其貌不扬,穿得破破烂烂,但一眼就看出了老医师的问题不在肺,而在心——“积劳成疾,心脉瘀阻,光治肺有什么用?”
玛丽亚站在一旁,看着郎中施针、开方、熬药,每一步都干净利落。她想问很多问题,但郎中忙完之后只是摆摆手,“小姑娘,我赶路,没空教人。你要学,自己看。”
她真的自己看了。郎中在镇上的三天里,玛丽亚寸步不离地跟着他,看他把脉、看他对症、看他怎么跟病人说话、怎么跟药商讨价还价。郎中走的时候,她追出去送了很远。
“你这孩子。”郎中回头看了她一眼,“有点意思。”
他扔给她一本破破烂烂的手札,“拿去,别弄丢了。”
玛丽亚捧着那本手札,像捧着一块金子。
老医师病好之后,精神大不如前。他开始把更多的病人交给玛丽亚处理,自己只在一旁看着,偶尔指点几句。
“你比我强。”有一天,老医师忽然说。
玛丽亚正在给一个孩子包扎伤口,手上的动作没停,“您在开玩笑。”
“没有。”老医师靠在椅背上,目光悠远,“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只会背汤头歌。你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玛丽亚没有接话。她把绷带系好,轻轻拍了拍孩子的头,“好了,三天后来换药。”
孩子跑出去之后,屋子里安静下来。
“我想回去看看。”玛丽亚忽然说。
老医师看着她,没有说话。
“三年了,我不知道修道院怎么样了,不知道姐姐……”她顿了顿,“不知道凡妮莎修女怎么样了。”
“那就回去。”老医师说,“你跟我学了三年,该学的都学了,不该学的也学了。剩下的,你自己会琢磨。”
玛丽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你放心。”老医师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我还死不了,还能再看几年病。你该走的时候就走,别磨磨蹭蹭的。”
玛丽亚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倔老头跟凡妮莎有点像——都不愿意把舍不得说出口。
三天后,玛丽亚收拾好行装。
老医师站在门口,递给她一个布包,“路上吃,别饿着。”
玛丽亚接过布包,打开看了一眼——几块干粮,两个苹果,还有一点银币。
“这……”
“别废话。”老医师扭过头,“走吧,趁天还亮着。”
玛丽亚把布包系好,背在肩上。她退后一步,深深地鞠了一躬。
“师傅,谢谢您。”
老医师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玛丽亚转身,走上了回修道院的路。
路很远。从老医师的住处到修道院,要翻过两座山,穿过三个镇子,走整整五天。
但玛丽亚不觉得远。她走得很快,像是有人在路的另一头等她。
第一天的傍晚,她路过一个村子,借宿在一户农家里。农家的女主人听说她是修女,又是医生,非要留她多住几天。
“我家的孩子老咳嗽,看了好几个大夫都不管用……”
玛丽亚想了想,多住了一天。她给孩子看了病,开了方子,又教女主人怎么煎药。第二天走的时候,女主人塞给她一袋子鸡蛋,她推辞不过,只好收下。
第三天,她路过一个小镇,在街上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
她愣了一下,追上去看,发现认错了人。那个背影头发花白,身形佝偻,不是她以为的那个人。
她站在街上,忽然有些恍惚。
三年了。凡妮莎会不会老了?修道院会不会变了?姐妹们还认得她吗?
她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赶出去,继续赶路。
第五天的清晨,她终于站在了修道院门前。
门还是那扇门,墙还是那道墙。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修道院的尖顶染成金色。教堂的钟声正好响起,一声一声,悠远而沉静。
玛丽亚站在门口,忽然迈不动步子。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修女服已经旧了,袖口磨出了毛边,裙摆上还有赶路时沾的泥点。她摸了摸头发,有些乱。她忽然觉得自己不应该就这样回来,应该先找个地方换身干净衣服,应该先把头发梳好,应该……
“你是……什么人?”
一个声音从门内传来。玛丽亚抬起头,看见一个年轻的修女正疑惑地看着她。
“我是……”她张了张嘴,想说“我是玛丽亚”,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玛丽亚?”
另一个声音从年轻修女身后传来。玛丽亚越过她的肩膀,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是薇尔。
薇尔手里端着一盆水,大概是刚做完清洁。她看见玛丽亚的时候,盆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水溅了一地。
“玛丽亚?”薇尔的声音变了调,“是……是你?”
玛丽亚点了点头。
薇尔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把抓住她的肩膀,上上下下打量了她好几遍。“你……你长高了!你……你怎么……”她的声音哽咽了,一把把玛丽亚搂进怀里,“你这死孩子,三年了,连个信都不捎!”
玛丽亚被她搂得喘不过气,但还是笑了。
“前辈,我回来了。”
消息传得很快。
玛丽亚还没走到大堂,几乎半个修道院的人都知道了——“玛丽亚回来了!”
她一路走过去,看见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有的老了一些,有的胖了一些,有的她差点认不出来。塞西莉亚从厨房里冲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看见她就哭了。
“玛丽亚!你还活着!”
玛丽亚被她逗笑了,“我当然还活着。”
凯瑟琳跟在后面,眼眶也红了,但嘴上不饶人,“三年不回来,我们还以为你跟那个老医师跑了。”
“什么话?我是学了三年医术。”玛丽亚笑着说,“现在我能治病了。”
她们围着她,你一言我一语,像是要把三年没说的话全倒出来。玛丽亚听着,笑着,应着,眼睛却一直在人群中搜寻。
凡妮莎不在。
她的心沉了一下,但没有问。她怕问了,得到的答案不是她想听的。
“凡妮莎在后面的花园里。”薇尔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轻声说。
玛丽亚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她穿过大堂,走过回廊,推开花园的门。
秋天的花园有些萧瑟,树叶落了满地,只有几株菊花还开着。凡妮莎坐在花园的长椅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却没有在看。她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
玛丽亚站在门口,看着她。
凡妮莎瘦了。三年不见,她的背影看起来有些单薄,不再是玛丽亚记忆中那个“身材高大”的样子。她的头发还是黑的,但鬓角有几丝银白,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玛丽亚的鼻子忽然酸了。
她走过去,脚步很轻,但凡妮莎还是听见了。她抬起头,看见玛丽亚的那一瞬间,手里的书掉在了地上。
两个人对视着,谁都没有说话。
玛丽亚看着凡妮莎的脸。三年前,她曾经偷偷掀开过那块遮脸的布,看见了一张好看的脸。现在她只是穿着普通的修女服,坐在花园里,像一个普通的、等待的人。
“姐姐。”玛丽亚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凡妮莎站起来。她走到玛丽亚面前,低头看着她。
“你长高了。”凡妮莎说。
玛丽亚笑了,眼泪却止不住地流。
“我回来了。”
凡妮莎伸出手,像三年前那样,轻轻地摸了摸她的头。她的手指有些凉,但动作很温柔,像是怕弄碎什么。
“我知道。”凡妮莎说,声音有些哑,“我一直知道你会回来。”
玛丽亚扑进她怀里,像三年前那个夜晚一样,把脸埋进修女服里。但这一次,她不是害怕,不是委屈,只是想说——
“姐姐,我好想你。”
凡妮莎没有说话,只是抱着她,抱得很紧。
花园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菊花在风中轻轻摇晃,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
远处,教堂的钟声又响了一次。
玛丽亚闭上眼睛,感受着凡妮莎怀里的温度。
她终于回来了。
当晚,玛丽亚睡在凡妮莎的房间里。
不是因为没有地方住,而是凡妮莎说“今晚就在这里睡吧”,她没有拒绝。
她躺在被窝里,听着凡妮莎在书桌前翻动纸张的声音。烛光把凡妮莎的影子投在墙上,一晃一晃的。
“姐姐。”她轻声说。
“嗯?”
“这几年,你还好吗?”
凡妮莎沉默了一会儿。“还好。修女们都很努力,修道院也运转得不错。你走之后,我又组织了几次培训,现在有好几十个修女都能处理简单的伤病。”
“那就好。”玛丽亚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我学了三年,看了很多病人,也遇到了很多事。”
“辛苦吗?”
“辛苦。”玛丽亚老实地说,“但值得。”
凡妮莎没有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她吹灭了蜡烛,躺到玛丽亚身边。
黑暗中,玛丽亚感觉到凡妮莎的手轻轻放在她头上。
“你的头发长了。”凡妮莎说。
“嗯。”
“明天我给你梳。”
“好。”
玛丽亚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还是那个流浪的少女,在寒冷的巷子里蜷缩着,饿得胃发疼。然后一只手伸过来,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
“以后别再偷东西了。”
她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凡妮莎不在身边,但被窝里还有余温。
她坐起来,看见床头放着一杯温水,旁边还有一块面包。
面包是刚烤的,还带着热气。
玛丽亚拿起面包,掰了一块放进嘴里。
窗外,阳光正好。教堂的钟声又响起来了,一声一声,像在说:
“欢迎回来,玛丽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