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玛丽亚已经回归了修道院,那自然也要回归修女的生活。
“还能适应吗?”
“姐姐,我没事。这三年我可打了不少杂,干活没问题的。”
玛丽亚的生活和之前在修道院的生活没什么不同。
早上起来做弥撒、吃早饭、完成分配的任务。中午吃午饭、午休。下午接着劳动。晚上吃完晚饭后看会儿书,然后准时睡觉。作息依旧非常规律。
当然了,凡妮莎不会让她学的这一身本领被浪费,她这三年间干的事情可不少。首先就是设立了治疗修女小组,之前由她带领,现在正交给玛丽亚全权领导。然后是兴建了一个医疗室,一样的,现在由玛丽亚及小组成员坐诊,玛丽亚作为主治医师,小组成员则是每天一换的轮班制,问诊时间从下午两点到晚上六点,刚好是从玛丽亚结束劳作开始到晚饭时间结束,这也意味着玛丽亚的休息时间变少了,当然这些是玛丽亚自愿的。
不过对玛丽亚而言最难的不是治疗修女或者前来求医的人的小毛小病,而是她这几年荒废已久的人际交往能力。
她手下的那些修女大多她都不认识,别说长什么样子,连名字都不知道。
而且玛丽亚虽然和她们差不多大,也就比她们大个两三岁、五六岁的样子,但玛丽亚比她们成熟稳重许多,这就导致玛丽亚有时在她们面前插不上话。
“你已经是个小大人啦。”凡妮莎是这么说的。
老实说,她觉得她有必要进行一点社交活动了,不然以后组员不服她可怎么办啊。
也许是缺乏与同龄人的交流吧,玛丽亚的社交能力实在不怎么样。
有一次她好不容易有时间去参加组员们的下午茶,结果听着她们讲话,说一些近期发生的事情,讲几个笑话,她都有些听不懂了。
“组长好笨哦,连这也不知道。这可是最近很流行的!”
“是…是这样啊。”
“组长听说了吗?最近……”
“呃,没听说过……”
不过组员们都很喜欢这位年轻又年长的组长。
不仅是因为玛丽亚的认真负责,而且玛丽亚是真的非常可爱。以下是某匿名组员的原话:
“组长不管是认真还是发呆都超级超级好看,尤其是那种不属于她的成熟气质,天啊,太戳我了!”
不得不说修道院开放了许多,连修女也能接触流行文化了。
这些讨论有时候会传到玛丽亚耳朵里。
“这这这……太羞耻了!╭(°A°`)╮”
有时候,一些尴尬瞬间也会被组员记录下来。
比如上次她在花园里被凡妮莎摸摸头的软萌样子就被一个磕她们两个cp的组员看到了。
这个组员带着这个消息回去的时候,那个小圈子直接就炸了锅。
“我说凡妮莎和玛丽亚组长好一辈子有没有懂的?”
“好磕!这可是有力证据!玛丽亚组长到底喜欢谁已经一目了然了呀!”
“耶!是我们赢啦!”
然后这件事就被凡妮莎知道了,这三个人“莫名其妙”地扫了三天大堂。
玛丽亚知道后也是哭笑不得,“说到底这种言论到底是怎么传出来的呀……”
不过,这也引出了玛丽亚心里的疑虑。她对凡妮莎的感情,到底是怎么样的呢?
如果是之前,她会毫不犹豫地说喜欢,但现在不同了,她要区分,区分这种喜欢到底是哪种。
是亲情?好像太过了,她和凡妮莎的亲密远不止如此。是爱情?好像又碰不到。
这种在她胸腔中,在她人言语中发酵的情感究竟是何种东西?
玛丽亚不知道。
于是玛丽亚开始向书籍寻求答案。
修道院的藏书室不大,只有两排书架,上面摆满了厚重的神学典籍和手抄的祈祷书。玛丽亚翻遍了每一个角落,找到的只有圣徒传记、教义阐释和几本泛黄的训导手册。没有一本书告诉她,一个修女对另一个修女的感情应该如何定义。
她坐在藏书室的地板上,膝盖上摊着一本《圣本笃会规》,翻到“论兄弟之爱”那一章。上面写着:“弟兄姊妹当以纯洁之心彼此相爱,如同爱神一般。”
纯洁之心。玛丽亚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
她的心,纯洁吗?
她想起凡妮莎摸她头时她心里涌起的那股暖意,想起自己扑进凡妮莎怀里时那种心安理得的感觉,想起离开修道院的三年里,每个夜晚握着银十字架祈祷时,心里最深处那个名字。
这些,算纯洁吗?
“组长?”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玛丽亚吓了一跳,手里的书差点掉在地上。她抬头,看见一个年轻的修女探头进来,正是她组里那个最喜欢八卦的玛格丽特。
“玛格丽特?你怎么在这里?”
“我来找您呀。”玛格丽特蹦蹦跳跳地走进来,“医疗室那边有人找您,说是什么……腿疼了好几天,别的修女看不好,非要等您。”
“我马上来。”玛丽亚合上书,站起身来。她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正要往外走,玛格丽特忽然凑过来。
“组长,您在找什么呀?”
“没……没什么。”
玛格丽特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书上,又落在她脸上,嘴角慢慢翘起来。
“组长,您在读圣本笃?”
“有什么问题吗?”
“没问题,没问题。”玛格丽特摇摇头,眼睛却亮晶晶的,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只是觉得,组长真的好虔诚啊。”
玛丽亚总觉得她话里有话,但没来得及追问,就被拉去了医疗室。
病人是个老妇人,腿上的旧伤复发了,疼得走不了路。玛丽亚蹲下来,卷起她的裤腿,仔细检查了一遍。骨头没问题,是筋脉的问题。她让玛格丽特去取艾草和药膏,自己蹲在那里,轻轻地揉着老妇人的小腿。
“修女啊,”老妇人低头看着她,“你手艺真好,比那些老大夫都强。”
“您过奖了。”
“你这手法,是跟谁学的?”
玛丽亚笑了笑,“跟一个老先生学的,学了三年。”
“三年啊……”老妇人感慨道,“那可真不容易。你这么年轻,就能耐得住性子学三年,以后一定有出息。”
玛丽亚没有接话。她专注地揉着,手上的力道不轻不重,直到老妇人说“好多了”,她才松开手。
玛格丽特把艾草和药膏拿来了,玛丽亚给老妇人敷上药,又包好,叮嘱她三天后再来。
老妇人走后,玛丽亚坐在医疗室的椅子上,长出一口气。玛格丽特在旁边收拾东西,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玛格丽特。”
“嗯?”
“你上次说的那个……”玛丽亚顿了顿,“那个什么cp,是什么意思?”
玛格丽特手里的药瓶差点掉在地上。她转过身,瞪大眼睛看着玛丽亚,脸慢慢红了。
“组……组长,您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就是好奇。”
“好奇?”玛格丽特凑过来,压低声音,“组长,您是不是对凡妮莎修女……”
“没有!”玛丽亚打断她,声音大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一些,“我就是想知道,你们平时说的那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玛格丽特看着她,眼睛里的笑意越来越浓。她搬了把椅子,坐到玛丽亚对面,双手托腮。
“组长,您知道吗,您问这个问题的时候,脸是红的。”
玛丽亚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是有点烫。
“所以呢?”她故作镇定地问。
“所以啊——”玛格丽特拉长了声音,“您肯定是在想什么人。”
玛丽亚没有说话。
玛格丽特也不追问,只是歪着头看她,像在看一朵慢慢绽开的花。
“组长,”她的声音忽然变得认真起来,“您知道为什么我们都特别喜欢您吗?”
“因为我医术好?”
“那只是一方面。”玛格丽特摇摇头,“是因为您特别真诚。您不会装,不会骗,心里想什么,脸上就写着什么。”
她顿了顿,补充道:“所以您要是真的在想什么人,那一定是因为那个人值得。”
玛丽亚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刚才给老妇人揉腿的时候,手指上沾了一点药膏的痕迹,黄黄的,散发着一股苦味。
“玛格丽特,”她轻声说,“你觉得,一个人可以同时爱神和爱人吗?”
“当然可以啊。”
“可是……”玛丽亚犹豫了一下,“如果那种爱,不是书上写的那种呢?”
玛格丽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握住玛丽亚的手。
“组长,我不知道您在烦恼什么。但我知道一件事——凡妮莎修女对您很好,您对凡妮莎修女也很好。这种好,不管叫什么名字,都是好的。”
玛丽亚抬起头,看着玛格丽特。这个平时只知道八卦和偷懒的姑娘,此刻的眼神却格外清澈。
“谢谢。”玛丽亚说。
“不客气。”玛格丽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不过组长,您要是真的想知道答案,光看书可不够。”
“那要怎么办?”
“当然是去问呀。”玛格丽特眨眨眼,“问那个让您脸红的人。”
她说完就跑了,留下玛丽亚一个人坐在医疗室里,脸上烫得像着了火。
那天晚上,玛丽亚照例去凡妮莎的房间看书。
这已经是她们之间的习惯了——玛丽亚回来后,每天晚上都会去凡妮莎的房间坐一会儿,有时是看书,有时是聊天,有时什么都不说,只是安静地待着。
今晚玛丽亚带了一本新找来的书,是某位神学家写的《论爱》,里面专门有一章讲“圣爱与人爱”的区别。她翻开书,假装在读,眼睛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凡妮莎坐在她对面,正在批阅什么文件。烛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柔和了几分。自从玛丽亚回来后,凡妮莎在房间里就不再遮脸了,只有出门时才把那块布重新蒙上。
“玛丽亚。你心不在焉,有什么心事吗?”
“姐姐,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吧。”
玛丽亚深吸一口气。
“您觉得,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喜爱有多少种?”
凡妮莎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会是这种问题。她想了想,说:“很多种吧,对父母的,对朋友的,对老师的,对神的。”
“那有没有一种喜欢,既像对父母的,又像对朋友的,又不像对神的那种?”她问。
凡妮莎看着她,目光变得有些不一样。
“你为什么问这个?”
“因为我……”玛丽亚低下头,手指绞着书页,“我分不清楚。”
房间里安静下来。烛花“啪”地爆了一下,火光跳了跳。
“分不清什么?”凡妮莎的声音很轻。
“分不清我对你的感情。”玛丽亚说完这句话,耳根都红了,但她没有停下,“我一直以为,我对你的喜欢,是对母亲的喜欢,是对……是对救命恩人的喜欢。”
她抬起头,看着凡妮莎。
“我想了很久,看了很多书,但书里没有答案。所以我想问你——你觉得,这种喜欢,是什么?”
凡妮莎没有立刻回答。她坐在那里,烛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动不动。
“玛丽亚,”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你知道吗,你问了一个很难的问题。”
“我知道。”
“这个问题,我也想过。”凡妮莎的目光落在桌面上,像是在看那些文件,又像是什么都没看,“很久以前就想过了。”
玛丽亚的心跳忽然加快了。
“你刚到修道院的时候,那么小,那么瘦,身上全是伤。”凡妮莎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我帮你,不是因为我是修女,不是因为神让我这么做,是因为……我看见你的第一眼,就觉得,这个孩子,我不能让她再受苦了。”
她顿了顿。
“后来你学东西,你犯错,你受罚,你哭,你笑,你偷偷掀我的布看我的脸……每一次,我都记得。每一次,我都会想,我对这个孩子,到底是什么感情。”
玛丽亚屏住了呼吸。
“我以为那是保护欲,是对弱者的怜悯。但你走了之后,我才知道不是。”
凡妮莎抬起头,看着玛丽亚。她的眼睛在烛光下格外明亮,像玛丽亚第一次见到她时那样,湛蓝湛蓝的。
“你走的第一年,我每天晚上都会去花园坐一会儿,想你到哪儿了,吃得好不好,学得累不累。第二年,我开始担心你不想回来了。第三年,我不担心了,因为我告诉自己,就算你不回来,只要你过得好就行。”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
“但你还是回来了。”
玛丽亚的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下来。她伸手去擦,却越擦越多。
“所以,姐姐……”
“所以,你的问题,我也没有答案。”凡妮莎轻轻地说,“我也不知道这种感情叫什么。我只知道,它很重要。”
她站起来,走到玛丽亚面前,像从前那样,轻轻地摸了摸她的头。
“也许,它不需要一个名字。”
玛丽亚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
“不需要名字?”
“嗯。”凡妮莎笑了,笑容里有玛丽亚从未见过的温柔,“就像你手里的那本书,就算不知道它叫什么,也不影响你读它。就像花园里的花,就算叫不出名字,也不影响它好看。”
她弯下腰,用拇指轻轻擦去玛丽亚脸上的泪。
“玛丽亚,你不用把它分得那么清楚。只要知道它是真的,就够了。”
玛丽亚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凡妮莎的手指有些凉,但她觉得暖。
这……已经不是对母亲的感情了,而是一种全新的,混杂着爱意和亲情的情感。
玛丽亚与凡妮莎,在烛光下吻在了一起。
今夜,二人同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