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玛丽亚回归已经过去了整整一个月。
现在玛丽亚可以说彻底火了。她可爱的脸庞,温柔的性格,工作时的认真和精湛的医术为她斩获了院内院外的一大票粉丝,甚至有人生病后只来修道院的医疗室来多看她一眼,她可以说是名副其实的偶像修女了。
这样有好处有坏处。好处呢就是修道院的收入提高了,来捐款的人也变多了。坏处也显而易见,玛丽亚偶像光环的辐射太强了,也就是说她太“招摇”了,这样势必会惹上不必要的各种麻烦。
比如说突然的爱慕。
“玛丽亚小姐,能请您嫁给我吗?
“唉?抱歉,但我是不能结婚的。而且,这是不是太突然了?
还有永无止境的花边新闻。
“这都是什么啊……‘玛丽亚小姐平时严肃外表下的真相’?这是什么鬼。”
以及同伴的调侃。
“组长今天又被骚扰啦?都第几次了?”
“已经数不清了啊,甚至有人不是来看病的,无法理解呢……”
没办法,玛丽亚只好再次求助于凡妮莎,毕竟在她眼里凡妮莎无所不能。
这天夜里,她找到凡妮莎。
“姐姐,情况就是这样子了。”
“啊,这确实令人烦恼了,你好像太过出名了,我这边有消息已经有贵族对你感兴趣了。”
“不过,我还是能稍微解决一下的。”
“谢谢姐姐。”玛丽亚轻轻吻了凡妮莎的脸一下。
隔天,门诊室门前就贴出了告示,大概意思就是想要玛丽亚亲自会诊要么就提前预约,要么就交一笔小钱,不然就只能乖乖让别的修女看病,还有不许骚扰修女违者罚款之类的保护修女的规定,还规派了巡守的修女抓现行。
这样做之后来骚扰的人少了很多,毕竟那样做的风险太大了。
同时,凡妮莎加强了对外人进入修道院的限制,除非是真的需要帮助否则不允许随意进出。
这不仅是在保护玛丽亚和修女们,更是在维护修道院的神圣本质,不能让这里沦为世俗之地。这样一来,那些老修女们就舒服了许多。
不过好景不长,该来的总会来,不该来的也总会来,一名大贵族马上就要前来,并且提前花钱点名要找玛丽亚治病。
消息是傍晚时分送到的。一个穿着考究的仆人骑马来到修道院门前,递上一封烫金的信函,指名要交给凡妮莎。
凡妮莎拆开信,读了一遍,眉头微微皱起。她又读了一遍,然后把信放在桌上。
“怎么了?”玛丽亚正在旁边整理草药,看见凡妮莎的表情,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奥古斯特伯爵。”凡妮莎说,“后天要来。”
玛丽亚对这个名字没有印象。她离开修道院三年,回来后又一直忙着医疗室的事,对贵族圈的了解几乎为零。
“他是谁?”
“附近几个郡最大的地主。”凡妮莎的语气平淡,但玛丽亚听出了其中的重量,“也是修道院最大的捐赠人之一。”
“他要来看病?”
“他要点名让你看。”凡妮莎把信推过来,“你自己读。”
玛丽亚接过信,飞快地扫了一遍。信写得客气,但字里行间有一种不容拒绝的傲慢。奥古斯特伯爵自称“久闻玛丽亚修女医术高明”,特来求医,并随信附上了一笔不小的诊金——与其说是诊金,不如说是订金,意思是:我付了钱,你就得给我看。
“我能拒绝吗?”玛丽亚问。
“能。”凡妮莎说,“但他会给修道院施压。他捐的钱占了我们每年收入的四分之一。”
玛丽亚沉默了。她想起瘟疫村庄里那些被医生放弃的病人,想起凡妮莎花十枚金币买回塞西莉亚和凯瑟琳的命。钱,在任何时代都是力量。修道院要运转,要救济穷人,要维持医疗室的药品供应,都离不开钱。
“那就看吧。”玛丽亚说,“只是看病而已。”
凡妮莎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担忧。
“玛丽亚,这个伯爵……风评不太好。”
“什么意思?”
“他的第三任妻子去年去世了。传言说,是受不了他的虐待。”凡妮莎顿了顿,“还有传言说,他喜欢年轻的女孩子。”
玛丽亚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只是给他看病。”她说,像是在说服自己,“看完就走。”
凡妮莎没有再接话。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渐暗的天色。过了很久,才轻声说了一句:“那天我会在场。”
---
两天后,奥古斯特伯爵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两辆马车,四个随从,一个管家,还有一个年轻的女人——他的女儿,伊莎贝拉小姐。
马车停在修道院门口时,玛丽亚正站在医疗室窗前。她看见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从第一辆马车上下来,穿着深蓝色的礼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下巴微微扬起,目光扫过修道院的围墙,像是在打量一件他随时可以买下的东西。
他的女儿跟在他身后,低着头,脸色苍白,瘦得像一根随时会折断的芦苇。
“奥古斯特伯爵,欢迎您。”凡妮莎微微欠身。
“凡妮莎修女,好久不见。”伯爵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习惯性的居高临下,但又有一丝惧怕,“我听说你们这里出了一位神医,特地来见识见识。”
“您过奖了。玛丽亚修女只是受过一些专业的医学训练,谈不上神医。”
“哦?”伯爵笑了,笑容里没有温度,“那就让我看看,她到底有多专业。”
玛丽亚从医疗室走出来,站在凡妮莎身边。她穿着那件凡妮莎亲手缝制的修女服,露出脸,头发整齐地梳在脑后,手里拿着一条干净的毛巾。
伯爵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留了三秒。
玛丽亚感受到了那种目光——不是看一个医生,不是看一个修女,而是看一件东西。一件他正在估价的、有趣的东西。
“这位就是玛丽亚修女?”伯爵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兴味,“果然名不虚传。”
玛丽亚没有接话。她微微欠身,算是行礼,然后用一种平静到近乎冷淡的语气说:“伯爵先生,请随我到医疗室,我先为您诊断。”
伯爵跟着她走进医疗室。凡妮莎跟在后面,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也没有离开。她的身影像一尊沉默的雕像,守在那里。
经过十几分钟的诊断后,玛丽亚得出了结果。
“您很健康,伯爵先生。”
“啊,什么?你在开玩笑吧?我可是日日夜夜都很难受啊。”他的目光落在玛丽亚身上。
玛丽亚被这种带有占有欲和侵略性的目光感到不适,她就像兔子遇见灰狼一样本能地想逃跑。
“先生,请允许我喝口水……”
“好吧,请随意,毕竟你是医生,我才是‘病人’。”
玛丽亚假装喝了口水,实际在思考怎么从这位伯爵先生手上脱身。
“我们继续吧,玛丽亚小姐。”
“先生,您很健康,这是事实。不过,您可以说说您有哪里不舒服。”
玛丽亚拿出病历本,准备记录。
“我头疼,心慌,一天不干一件事就提不起兴致。”
“什么事?”
“那是我的隐私。”
玛丽亚完全无法应对这个局面,她甚至在给一个没病的人看病!
“我给您开一些安神的药吧,也许您只是累了。”
“哦哦哦,好吧好吧。”
在拿到药之后,伯爵站了起来,伸手抓住玛丽亚的肩膀。
“您干什么……?”玛丽亚被吓得不轻。
凡妮莎见状迅速准备好,只要伯爵有进一步动作她就会冲进去。
“哦,别这么紧张,我的小姐,只是我有些站不稳而已,呵呵。”
伯爵走到了门外,对着凡妮莎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单独谈谈。
“凡妮莎,她真有意思,医术也不差。”
“这是当然的,伯爵先生。”
“让我们聊聊一些……更有价值的话题。”伯爵露出他那毫无感情的笑容。
“不知能否,让玛丽亚小姐做我的外派医生?”
凡妮莎眉头一皱,“这个要求恐怕我们无法做到,玛丽亚是一名修女,不能离开修道院。如果您实在需要一名医生,我可让玛丽亚定期在修道院为您诊疗。”
伯爵的手指在袖口上轻轻弹了两下,像是在弹一支无声的曲子。
“定期?”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的笑意没有变,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冷了下去,“凡妮莎修女,你觉得我缺的是一个定期来给我诊疗的医生吗?”
凡妮莎没有退让。她站在走廊的阴影里,修女服的衣摆纹丝不动,声音平稳得像在念祷告词:“伯爵先生,玛丽亚是修女,不是自由身的大夫。她的职责在这里,在修道院,在那些付不起诊金的穷人中间。如果您需要医疗方面的协助,我可以安排其他受过培训的医生——”
“其他医生。”伯爵打断她,语气里多了一丝不耐烦,“凡妮莎,你我都知道,其他医生和那个小修女之间,隔着一百个围墙。”
他往前走了一步,压低了声音:“我出三倍的价钱。不,五倍。她每周去我庄园一次,给我看病,给我开药,陪我……说说话。就这么简单。她不会有事的。”
凡妮莎看着他,那双湛蓝的眼睛在走廊的阴影里显得格外深。她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片刻,久到伯爵脸上的笑容开始有些挂不住。
“你这该死的……!咳咳,我是说您真固执。凡妮莎修女。”
“这样吧,我没病,可我的女儿有,你看,她简直骨瘦如柴。”
“我要求让她给我女儿治病,这样总可以了吧?”
“当然可以,但是……”
“还有什么但是?我的女儿都这么惨了,难道你们不是以慈悲为怀的吗?对了,我的女儿太虚弱了,只能在家里受治,所以请让玛丽亚修女来我的庄园吧。”
凡妮莎无话可说,她已经被从气势上压了一头了。
“我去和她商量一下。”
凡妮莎离开了,伯爵则露出了阴险的笑,他知道这场谈判他已经赢了,他可太清楚像玛丽亚这样虔诚的修女会怎么选了。
在凡妮莎向玛丽亚诉说情况之后,玛丽亚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我要去帮她,我看不得有人受苦,即使这可能是个骗局。”
“我知道了。我不拦着你,但是受了委屈就和我说。”
玛丽亚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但手指攥着衣角,指尖泛白。凡妮莎看在眼里,没有拆穿她。
“三天。”凡妮莎说,“最多三天。不管伊莎贝拉的病有没有好转,你都必须回来。”
“好。”
“每天傍晚,让送药的马车给我带一封信。如果你不写,我就亲自去接你。”
玛丽亚抬起头,看着凡妮莎的眼睛。那双湛蓝的眼睛里没有担忧,没有焦虑,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像铅块一样的东西。玛丽亚知道那是什么——那是凡妮莎不会说出口的害怕。
“我会写的。”玛丽亚握住她的手,“每天都会写。”
凡妮莎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出发那天是个阴天。
伯爵派来的马车比上次那辆小一些,但车身上的纹章一样扎眼——展翅的鹰,爪下攥着权杖。车夫是个沉默的中年人,玛丽亚上车的时候他连头都没抬,只是等她坐稳了,便扬鞭催马。
玛丽亚踏入了一条不归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