赋予你眼睛(一)

作者:我觉得有问题 更新时间:2026/3/25 4:52:31 字数:4073

在这样平常的一天,黑市也如往常一样。

器官贩卖,奴隶贸易,你能想到的这里全都有。不管你是平民百姓还是王公贵族在这里都只靠一件事情说话:钱。

“啊~最近一个人无聊死了!来黑市看看有没有什么好玩的东西吧。”

说话的人就是我,大名鼎鼎又绝顶聪明,世界上最可爱的魔女,奥维莉亚!

此时我正在看一个奴隶贩子的摊位。

“哟,这不是奥维莉亚大人吗?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说话的是格里高尔,这片黑市里的许多奴隶贩子之一。他肥硕的脸上堆着谄媚的笑,油光锃亮的脑门在昏暗的灯火下反着光。他一边说着,一边用粗短的手指把我面前酒杯斟满了——动作倒是利索得很,一看就是伺候过不少大主顾的。

我托着腮,百无聊赖地用指尖敲了敲桌面。

“无聊呗。你这儿有没有什么有意思的?”

“有意思的?”格里高尔眼珠一转,嘿嘿笑了起来,“那要看大人您指的是哪方面了。上个月刚到了一批北境矿奴,体格壮实,干活——”

“不要矿奴,又脏又臭,恶心死了。要干净的。”

“那……南港来的伶人?有两个嗓子不错,调教好了能唱——”

“没意思。”我打了个哈欠,“格里高尔,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好糊弄?”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堆了起来:“哪能呢!大人您稍坐,我这就让人把最近的货色都带上来。”

他拍了拍手。

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鱼贯走进来七八个人——不,是被推进来的。他们的手腕和脚踝上都铐着沉重的魔铁锁链,走路的动静叮叮当当的,像一串被拴住的铃铛。格里高尔的手下挥着鞭子,把他们赶到大厅中央,排成一排。

我懒洋洋地扫了一眼。

三个矿奴,肌肉虬结但眼神呆滞,像被驯服了的牲口。两个伶人,一男一女,倒是比矿奴干净些,但那个女伶人一直在发抖,嘴唇白得没有血色。一个精灵——难得,但耳朵上的烙印显示他是被北境军团俘虏的战俘,已经没什么灵气了。还有一个……

我眯起眼睛。

最边上站着一个小女孩。

她非常小。看起来不过八九岁的光景,瘦得像一根被随手折断的树枝。她的衣服——如果那几片勉强蔽体的破布能叫衣服的话——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露出一截一截突兀的骨头。她的头发乱糟糟的,像一团被遗弃在墙角的鸟巢。

但让我多看了一秒的,是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睁得很大,大得有些不正常。眼球表面蒙着一层灰白色的翳,像被磨花了的玻璃珠。她没有看向任何人——不是那种刻意的躲避或低眉顺眼,而是真正意义上的看不见。她的视线散漫地落在半空中某个不存在的地方,瞳孔没有焦距。

一个瞎了眼的小女孩。

在黑市里,这种货色通常连一个铜板都不值。有意思。

格里高尔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

“哦,那个啊。”他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嫌弃,“前几天从南边流寇手里收来的,也不知道是从哪个村子掳来的。本来想碰碰运气看看有没有人要,结果——咳,瞎的嘛,干活也干不了,当宠奴也没人要,白费我一口饭。”

他说着,朝那个方向努了努嘴:“大人要是看不上这些,我后头还有——”

“她叫什么名字?”

格里高尔愣了一下:“啊?”

“她。”我用下巴指了指那个小女孩,“叫什么名字。”

“这……我哪知道。”格里高尔挠了挠后脑勺,“从流寇手里收来的时候就这样了,问她什么都不说,跟个哑巴似的。要不是看她还剩口气,我早……”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靴跟磕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格里高尔的目光跟着我移动,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他大概在盘算,我对这个不值钱的小瞎子的兴趣,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我走到那个小女孩面前。

她比我远远看着的时候还要瘦小。站在她跟前,我能清楚地看到她锁骨下面青色的血管,像蛛网一样贴在皮肤上。她的嘴唇干裂起皮,有几道裂口里渗出暗红色的血丝。空气里有一股酸涩的、久未清洗的味道。

她的鼻翼微微翕动了一下。

——她在闻我。

有意思。

我在她面前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她平齐。虽然她看不见,但我觉得这样比较公平。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她没有说话。她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那双蒙着白翳的眼睛依然望着虚空,像两枚被遗落在海底的贝壳。

“大人,我跟您说了,她就是个哑——”格里高尔在旁边殷勤地插嘴。

“你闭嘴。”我头也没回。

格里高尔的声音像被刀切断了似的,戛然而止。

我继续看着她。五秒。十秒。

就在我以为她真的不会说话的时候,她的嘴唇又动了。这一次,有一个极轻极细的声音从那两片干裂的嘴唇之间挤了出来,像一只刚出生的、还没学会叫的小兽在喉咙深处发出含混的呜咽。

“……艾……艾拉。”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我听清了。

“艾拉。”我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得快要折断的草。她不知道我长什么样子,不知道我是什么人,甚至不知道我蹲在她面前是准备买下她还是准备给她一巴掌。她只是在黑暗中站着,等着。

我站起身,转过来面对格里高尔。他正伸长脖子看着我们,满脸堆笑,像一只等着吃剩饭的狗,哼,嘴脸。

“这个。”我说,“我要了。”

格里高尔眨了眨眼,目光在我和那个小女孩之间来回转了两圈,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微妙。

“大人要她?”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意外,“这个……大人,我得跟您说实话,这孩子瞎的,身体也不好,买回去怕是——”

“你在教我买东西?”

“不敢不敢!”格里高尔连忙摆手,但眼珠子已经飞快地转了起来,开始在心里盘算价钱。他是个精明的商人,哪怕是一件他本来打算扔掉的破烂,只要有人表现出兴趣,他都能从中榨出油水来。

“只是……”他搓了搓手,做出一副为难的样子,“大人您也知道,这阵子世道不太平,从流寇手里过货的风险比以前大多了,弟兄们搭进去不少条命——”

“多少钱。”

“这个嘛……”他伸出三根手指,“三百金币。”

我差点笑出声。

三百金币。在黑市上,一个健康的成年矿奴也就卖五十金币。他管一个瞎了眼的小女孩要三百金币,这是把我当冤大头宰了。

但我没有还价。

不是因为我有钱——虽然我确实有——而是因为我觉得,跟这种人讨价还价,会让我身上的气味变得跟他一样难闻。

我从袖口里摸出三枚金币,弹指丢了过去。金币在空中划过三道弧线,叮叮当当地落在格里高尔面前的桌面上,滚了两圈才停下来。

不是三百枚。是三枚。

格里高尔低头看了看那三枚金币,又抬头看了看我,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大人,您这是——”

“三枚金币。”我说,“一枚买她的身子,一枚买她的命,最后一枚——”

我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小女孩。她依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的小雕像。

“——买你脑子里关于她的所有记忆。从今天起,你不记得她是怎么来的,也不记得是谁买走了她。如果有人来问——”

我抬起手,指尖亮起一抹暗紫色的光。

格里高尔的脸色刷地白了。他是老江湖,太认得这种颜色的魔力了。这不是普通魔女能点亮的颜色——这是夜穹之下的颜色,是深渊倒映在天空中的颜色。

“——你不知道。”我把话说完,指尖的光熄灭了。

“……是、是是,不知道,小人什么都不知道!”格里高尔的声音骤然变得又尖又细,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的鹅。他手忙脚乱地把那三枚金币攥进手心,仿佛那三枚滚烫的铁片似的,攥也不是,丢也不是。

我没有再看他。

我走回那个小女孩面前,解开自己披风的一角,弯腰披在她肩上。披风太大了,几乎把她整个人裹了进去,只露出一张苍白的小脸和那团乱蓬蓬的头发。她缩了一下——那是她第一次做出躲避的动作,像是太久没有被温柔对待过,身体已经忘记了该如何承接善意。

但她没有躲开。

我把手放在她头顶,隔着乱发,能感觉到她的头皮很烫。她在发烧。

“艾拉。”我叫她的名字。

她没有应,但我感觉到她的身体微微绷紧了——她在听。

“我是奥维莉亚。”我说,“从现在起,你是我的了。”

顿了顿,我又补了一句:

“放心吧,我对自己人还不错。除非你不听话。”

说完,我直起身,牵起了她的手。那只手太小了,小到我的手掌几乎能把她的整个拳头包住。她的手指冰凉的,像五根从雪地里刨出来的细树枝。但当我的温度传到她手上的时候,她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轻轻搭住了我的拇指。

那个力道很轻。

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我牵着她往外走。她的脚步踉踉跄跄的,被锁链绊了好几下。格里高尔在后面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对上我的目光后又把嘴闭上了。他大概是想提醒我锁链还没解开,但转念一想——魔女解开魔铁锁链,不过是一个响指的事。

但我没有立刻解。

不是忘了。是我想让她先走完这段路。

从格里高尔的摊位到黑市出口,要穿过一整条长街。街上人来人往,有牵着矿奴的贩子,有戴着兜帽的买家,有在路边揽客的伶人,还有蹲在墙角注射劣质魔药的瘾君子。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香料味、腐烂的甜味和汗臭味,搅在一起,像一锅被熬了太久的杂烩汤。

所有经过我们身边的人都会多看两眼——不是看我,就是看她。

一个衣着考究的魔女,牵着一个瞎了眼的、披着披风的小奴隶。这个组合在黑市里确实不太常见。

我注意到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一个獐头鼠目的男人甚至跟了我们好几步,直到我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就像被烫到了一样,转身钻进了人群里。

艾拉听不到这些。她的世界只有黑暗、声音和气味。她能听到靴子踩在石板路上的声音、远处传来的叫骂声、锁链拖在地上的叮当声。她能闻到血的味道、香料的味道、我身上淡淡的薰衣草味道。

她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看我们。她不知道我现在是什么表情。她甚至不知道我长什么样子。

但她没有问,她也不敢问。

她只是握着我的拇指,一步一步地跟着我走。

走到黑市出口的时候,我停下了脚步。

“到了。”我说,“外面天已经黑了。”

我低头看了看她。在出口处昏黄的灯光下,我终于看清了她的眼睛——那层白翳后面,隐约透出一点极淡的蓝色,像被云层遮住的天空。

也许能治。

也许不能。

但这不是今晚需要考虑的事情。

我蹲下来,打了一个响指。魔铁锁链应声而断,叮叮当当地落在地上。她的手腕和脚踝上留下了深深的勒痕,有几处已经磨破了皮,露出粉红色的嫩肉。

她似乎被锁链落地的声音吓了一跳,整个人往后缩了缩。但她没有松开我的手指。

“走吧。”我站起来,带着她走进了夜色里。

夜风吹过来,带着远处树林的草木气息。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很久没有闻到过这么干净的味道了。

走出很远之后,我回头看了一眼。黑市的灯火在身后渐渐缩小,变成了一团模糊的、肮脏的光。格里高尔的摊位早就看不见了,那条长街、那些人、那些味道,都被夜色吞没了。

而她还在走。踉踉跄跄的,但一步都没有停。

我忽然想起来,我忘了跟格里高尔要一双鞋。

算了。明天再说吧。

“艾拉。”我又叫了她一声。

这一次,她轻轻地应了。

“……嗯。”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