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女玛丽亚(十六)

作者:我觉得有问题 更新时间:2026/3/28 22:00:14 字数:5445

今天是玛丽亚在伯爵家的最后一天,也是最难熬的一天。

今天伯爵依旧和玛丽亚一起吃早餐,但不同的是,他变得更主动。

“亲爱的玛丽亚,你……”他自顾自地说了许多话,说到伊莎贝拉的病上时还会抱住玛丽亚,一遍又一遍地“感谢”她。

“对了玛丽亚小姐,您最近似乎失眠了?”

“伊莎贝拉小姐的病很重,我想您应该和我一样操心。”

“那是当然……”

“我该走了。”

伯爵挡住了玛丽亚,手压在她肩上。

“您这是什么意思?”

伯爵笑了笑,“下午,一起喝杯茶吧。”

“好。”她说,“下午,喝杯茶。”

伯爵的手在她肩上又停了一瞬,才慢慢收回去。他笑了,笑容里有一种志在必得的满足。“这才对。你在这里的最后一天,总不能让你带着遗憾走。”

玛丽亚走了,这次伯爵没有再拦着。

她来到伊莎贝拉的房间,看见伊莎贝拉依旧坐在床沿,脸上的阴郁又增添了几分。玛丽亚轻声走到伊莎贝拉身边坐下。

还不等玛丽亚说话,伊莎贝拉就自觉褪下衣物,等着玛丽亚抹药。

玛丽亚拿起药膏,轻轻涂抹伊莎贝拉的全身。伊莎贝拉面无表情,只是静静地趴着。

就在伊莎贝拉坐起身的瞬间,玛丽亚把她轻轻抱在腰间,用极小极小的声音说:“明天,我带你走。”

“吃饭吧,我喂你。”

“嗯……好……”

伊莎贝拉吃得依旧很少,但对她来说已经够好了。

“我走了,晚上见,伊莎贝拉小姐。”

“等…等…”伊莎贝拉用她那极轻,极空灵的声音叫住了玛丽亚。

玛丽亚转过身。伊莎贝拉站在床边,光着脚,裙子还没系好,带子垂在两侧,像两只没长好翅膀的鸟。她看着玛丽亚,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然后她走过来,很慢,像每一步都要用掉全身的力气。

她伸出手,轻轻抱住了玛丽亚。

那个拥抱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几乎没有重量。伊莎贝拉的胳膊环在玛丽亚腰上,细得像两根枯枝,指尖冰凉,在微微发抖。她把脸埋在玛丽亚的肩窝里,像一只终于找到巢穴的、浑身是伤的小动物。

玛丽亚没有动。她站在那里,任伊莎贝拉抱着,感觉那个瘦弱的身体在她怀里慢慢放松下来——不是放松,是那种终于不用再撑着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妈妈……”

玛丽亚的手指微微收紧。她低头看着伊莎贝拉。

“她叫我什么?”玛丽亚在心里非常震撼,她…她才十八岁,怎么能被称为一个母亲呢?

不过玛丽亚还是冷静了下来,她知道这也许与伊莎贝拉的童年有关,也许是她缺少母爱导致的。

这让玛丽亚更加对伯爵感到愤怒。这个禽兽都做过什么?

玛丽亚的手指在伊莎贝拉背上停了一下。那个词还在她耳边转——“妈妈”。她今年十八岁。她不是一个母亲。她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做一个母亲。但凡妮莎教过她一件事:当一个孩子叫你的时候,不要让她等。

她把手放在伊莎贝拉头上,轻轻梳着她乱蓬蓬的头发。“嗯。”她说,“我在。”

过了很久,伊莎贝拉的手慢慢松开了。她退后一步,低着头,不敢看玛丽亚。脸上全是泪,红红的,鼻子也是红的。她用手背胡乱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越擦越多。

“对不起……”她的声音哑得像一张被揉皱的纸,“我不应该……”

“没有什么不应该的。”

伊莎贝拉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她用手指绞着裙带,绞了很久。玛丽亚蹲下来,帮她把那两根怎么也系不好的裙带拿过来,系好,打了一个很整齐的蝴蝶结。

“我该走了,真的。”

“走好。”

玛丽亚走了。走廊很长,很暗。玛丽亚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她把那只被伊莎贝拉抱过的手贴在胸口,感觉那里还有一点温热的、潮湿的痕迹。那个词还在她心里转——“妈妈”。她不是。但也许,她可以是。

下午的书房比平时更暗。窗帘拉上了,只留了一条缝,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毯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茶几上摆着那套银质茶具,茶已经泡好了,红茶,加了一点牛奶,颜色很好看。旁边多了一碟点心,精致的,摆成花的形状。

伯爵坐在沙发上,换了一件深色的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看见玛丽亚进来,站起来,做了个请的手势。

“来,坐。”他指了指身边的位置。

玛丽亚瞪了她一眼,坐了上去。

伯爵倒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这是你在这里的最后一天了。我让人准备了最好的茶叶。”

玛丽亚端起茶杯,没有喝。茶很烫,热气袅袅地升上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快喝吧,不喝就凉了。而且,这茶可贵了,你不喝,我会心疼的。”

玛丽亚没办法,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温的。但有一股奇怪的苦味,不是红茶的苦,是另一种——更涩,更重,像咬碎了一颗没有熟的果子。玛丽亚放下杯子,感觉那股苦味从舌尖一路滑下去,滑进喉咙,滑进胸口。

“玛丽亚,”他的声音很轻,像在哄一个快要睡着的人,“你知道吗,我等的就是你这样做。”

玛丽亚想站起来。但她的腿不听使唤了,像被钉在沙发上一样,沉得像灌了铅。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发抖,不是害怕的抖,是那种使不上劲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软。

“您……”她的声音也软了,像棉花堵在喉咙里。

“别怕。”伯爵站起来,绕过茶几,走到她身边。“只是让你睡一会儿。不会疼的。”

玛丽亚想抓住什么。她的手在沙发上摸索着,碰到茶杯,茶杯倒了,滚到地上,碎了。碎片溅起来,有一片划过她的手指,疼了一下,但很快就不疼了。她的眼皮越来越重,像有人在她眼睛上放了石头。她拼命睁着,看着伯爵的脸在她面前越来越模糊,越来越远。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她淹没了。最后一个画面,是窗帘缝隙里那一道细细的阳光。金红色的,像一条快要断的线。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再次醒来,玛丽亚已经被绑在床上了。

“哟,醒了?”

“你!你竟然下药!”

玛丽亚用力挣了一下。手腕被绳子勒得生疼,麻绳粗糙地嵌进皮肤,像一圈烧红的铁。她低头看了一眼——双手被绑在床头栏杆上,绳子绕了好几道,打的是死结。脚踝也是。她穿着昨天那件修女服,但外套被人脱了,只剩里面那件薄薄的衬裙。房间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床头一盏灯,发着昏黄的光。

伯爵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翘着腿,手里端着那杯永远喝不完的红酒。他换了一件浅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看起来很放松,像刚打完一场猎、正在欣赏战利品的猎人。

伯爵晃了晃杯子,酒液在杯壁上挂了一层深红色的膜。“我说过,只是让你睡一会儿。你睡了四个小时,比我预想的短。你的体质比一般人好。”

“你个混蛋!”

伯爵缓缓靠近床上的玛丽亚,坐在她身边。

“你真美……不是吗?为什么不从了我呢?做我的妻子,你可以……”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的前三任妻子是被你虐待死的!你还虐待你的女儿!”伯爵脸色一变,眼中闪过一丝凶狠,“你知道得太多了。不过,现在你也逃不掉了。”他伸手想要去触碰玛丽亚的脸。

玛丽亚拼命想躲,但因为被绑着,根本动不了,只能任由伯爵摆弄。

玛丽亚偏过头,伯爵的手指擦过她的脸颊,落在枕头上。那触感像一条蛇从皮肤上爬过,冷的,滑的,让她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她没有叫。叫没有用。这间屋子隔音很好,她早就知道。

伯爵伸出手,把她额前那缕散落的头发拨开,动作很慢,很轻,像在抚摸一件易碎的东西。玛丽亚僵住了,不是害怕,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厌恶,浓得她几乎咽不下去。

怎么办!如果没有人帮她的话,她肯定会被侵犯的!

“呵呵呵,我来了……”

伯爵坐上玛丽亚的身体,准备行不轨之事。

这时敲门声响起。

伯爵开始不悦起来,不耐烦地问:“谁啊!”

这时一阵空灵的声音响起,“父亲……”

伯爵过去打开门,一巴掌把伊莎贝拉打倒在地。

“你来干什么!坏我的好事!”

伊莎贝拉嘴角溢出鲜血,却倔强地抬起头。

“请…请不要伤害她……您对我干什么都可以,不要伤害她……”

伯爵低头看着倒在地上的伊莎贝拉,嘴角慢慢弯起来。那个笑容玛丽亚见过——不是对客人那种皮笑肉不笑的笑,是另一种,更深的,更旧的,像一个人终于找到了可以踢的狗。

“你?”他蹲下来,捏住伊莎贝拉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你拿什么换?你连自己都护不住。”

伊莎贝拉的嘴唇在发抖,但她没有躲。她看着伯爵的眼睛,那双和父亲一模一样的深灰色眼睛。“我什么都不要了。我不跑了。我留在庄园,哪里都不去。我……我会听话的。”

她的声音在发抖,每个字都像踩在碎玻璃上。但她没有停。“您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只要您不伤害她。”

伯爵的手松了一下。他看着伊莎贝拉,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然后移到她脖子上那些新旧交叠的淤痕上。他笑了,笑声很轻,像骨头裂开的声音。“你倒是学会谈条件了。”他松开手,站起来,一脚踢在她肩膀上。

伊莎贝拉闷哼一声,整个人撞在门框上,额头磕在木头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她没有叫,只是蜷缩着,像一只被踩过很多次、已经不会叫的狗。

“伊莎贝拉!”玛丽亚喊了一声,拼命挣了一下。手腕上的绳子勒进伤口,疼得她眼前发黑,但她不管了,继续挣扎。

伯爵转过身,看了她一眼。“别急,等会儿就轮到你。”他又朝伊莎贝拉走过去,弯腰抓住她的头发,把她从地上拽起来。伊莎贝拉的脸白得像纸,额头上破了一道口子,血顺着鼻梁淌下来,滴在她白色的睡裙上,一朵一朵,像开错了季节的花。

“你拿什么换?”伯爵的声音很低,像从喉咙里刮出来的。“你连自己都是我的。你吃什么,穿什么,住什么,哪一样不是我的?你拿我的东西来跟我换?”

他一拳打在伊莎贝拉肚子上。伊莎贝拉弯下腰,像一根被折断的树枝,嘴里涌出一口血,喷在地毯上,暗红色的,和花纹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花哪是血。

“你母亲也是这样。”伯爵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她也不听话。她也想跑。她跑了几次?三次?四次?”

伊莎贝拉趴在地上,手指抓着地毯,指甲断了,渗出血来。她没有哭,只是趴在那里,像一块被揉皱的、扔在地上的布。

玛丽亚的手腕在绳子里拼命地转。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把绳子浸湿了,滑了一些。她咬着牙,不让自己叫出来,手腕上的皮肉被麻绳刮开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响得像撕布。疼,疼得她浑身都在发抖,但她没有停。

“你妈妈最后一次跑的时候,”伯爵蹲下来,揪着伊莎贝拉的头发,把她的脸从地上拉起来,“你猜她说了什么?”

伊莎贝拉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散着,像两颗被打碎的玻璃珠。她嘴角全是血,嘴唇在动,但听不清说什么。

“她说,‘放过我的孩子’。”伯爵松开手,伊莎贝拉的头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我放过你了。你看,你现在不是活得好好的?”

他站起来,转过身,朝玛丽亚走过来。

玛丽亚的手从绳子里抽出来了。皮翻着,血淋淋的,疼得她差点叫出来,但她忍住了。她没有去割脚上的绳子,而是伸手去够床头柜上那把刀——伯爵之前放在那里的那把,银色的,窄窄的,在灯光下闪着寒光。她的手指碰到刀柄的时候,伯爵已经走到床边了。

他低头看着她,目光从她血淋淋的手腕移到她脸上。“你比她聪明。知道挣扎。”

玛丽亚握住刀,藏在袖子里。

伯爵在床边坐下,伸出手,把她脸上那缕被血粘住的头发拨开。“可惜,聪明没有用。”

他俯下身。玛丽亚能闻到他身上那股雪茄和古龙水混在一起的、甜腻的、令人作呕的气味。她没有躲。她等着,等着他再近一点,再近一点。

“父亲……”

那个声音从地上传来,轻得像一口气,像一根快要断的线。伯爵停住了,转过身。

伊莎贝拉趴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地毯,另一只手抓着床脚,指甲断了,血淋淋的。她抬起头,脸上全是血,分不清是从额头淌下来的还是从嘴里涌出来的。她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散着,但她看着伯爵,看着这个打了她二十年的人。

“不要碰她。”她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求您。不要碰她。”

伯爵站起来,朝她走过去。“你够了没有?”他抬起脚。

玛丽亚割断了脚上的绳子。刀刃划过脚踝的时候,割到了肉,疼得她嘶了一声,但她顾不上。她掀开被子,从床上滚下来,光脚踩在地毯上,站不稳,腿软得像两根面条,但她站住了。

伯爵听见动静,转过身。

玛丽亚站在他面前,手里握着那把刀。刀很小,刃很窄,在灯光下闪着寒光。她的手腕在流血,脚踝在流血,头发散了一脸,修女服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伊莎贝拉的。她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了很多年、但还没有倒的树。

“别过来。”她说。

伯爵看着她。那双深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

“你敢?”

玛丽亚没有回答。她握紧刀,把刀尖对准伯爵。手在抖,从指尖一直抖到手腕,但她没有放下。她看着伯爵的眼睛,那双深灰色的、腐水一样的眼睛,一步也没有退。

“你不敢。”伯爵朝她走了一步。

玛丽亚没有退。

“你是个修女。”他又走了一步。“你不能杀人。”

玛丽亚的手在抖。刀尖在灯光下晃着,像一只不知道该往哪里飞的蝴蝶。伯爵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腕——不是握刀的那只,是另一只,血淋淋的、皮肉翻着的那只。他的手指按在她的伤口上,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收紧。

疼。疼得玛丽亚眼前发黑,膝盖软了一下,但她没有倒。她咬住嘴唇,尝到血的味道,自己的。

“你看,”伯爵低下头,嘴唇贴在她耳边,“你连刀都握不稳。”

“你说得对。”玛丽亚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我握不稳。”

“但是,你别忘了,我可不是个守死规矩的修女!”

玛丽亚握紧刀,冲向伯爵。她知道捅哪里最致命,她是个医生。

伯爵没想到玛丽亚真敢动手,下意识往后退,可玛丽亚已拼尽全力,刀准确无误地刺入他的心脏。伯爵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看着玛丽亚,缓缓倒下。

玛丽亚喘着粗气,腿一软差点跌倒。她赶紧跑到伊莎贝拉身边,将她抱在怀里。“伊莎贝拉,你没事吧。”伊莎贝拉虚弱地睁开眼,嘴角扯出一抹微笑,“你……安全了……妈妈。”

伊莎贝拉的眼睛又闭上了。玛丽亚拍了拍她的脸,手心沾满了血,分不清是谁的。“别睡。伊莎贝拉,别睡。”伊莎贝拉的睫毛动了一下,但没有睁开。她的呼吸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随时会被水浸透,沉下去。

玛丽亚把她平放在地毯上。手在发抖,从指尖一直抖到手腕,但她没有停。她扯下自己的袖子,把伊莎贝拉额头上那道还在冒血的口子先缠住。血很快浸透了布料,洇出一朵暗红色的花。她按住,使劲按住。伊莎贝拉哼了一声,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醒。

这很不妙,这里没有医疗器具,伊莎贝拉很可能丧命。

这时,一大片马蹄声传来。

“宪兵队!是宪兵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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