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的事玛丽亚并不知道,因为她也因失血过多昏迷了。
她再次醒来,已经是在修道院的医疗处了。
“组长,你终于醒了!”
“传话给凡妮莎,组长醒了!”
玛丽亚捂着脑袋坐了起来。
“伊莎贝拉呢?”
一旁的治疗小组成员解释说伊莎贝拉的情况已经稳定了,现在正在治疗室里休息。
玛丽亚掀开被子,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差点跪下去。玛格丽特赶紧伸手扶住她,嘴里念叨着“您还不能下床”,但玛丽亚已经站稳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纱布换过了,白的,缠得很整齐,是凡妮莎的手艺。脚踝上也是。她穿着一件干净的衬裙,头发被梳过了,脸上也没有血了。有人帮她洗过,擦过,包扎过。她不知道是谁,但她记得凡妮莎的手指插在她头发里的触感,很轻,很慢。
“伊莎贝拉在哪个治疗室?”
玛格丽特犹豫了一下。“东边那间。但是凡妮莎修女说您醒了要好好休息——”
玛丽亚已经从她身边走过去了。
走廊很长,灯亮着,是白天该有的那种亮。玛丽亚光着脚踩在石板上,脚底很凉,但她没有停。经过大堂的时候,有几个修女看见她,停下来,想说什么,又什么都没说。有人低下头,有人往旁边让了一步。玛丽亚从她们中间走过去,没有注意。
东边的治疗室门关着。她推开门。
伊莎贝拉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脸白得像纸,但比昨晚好多了——嘴唇有一点血色了,额头上的纱布换了新的,没有血渗出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把她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细细的,像两把小小的扇子。
玛丽亚看到伊莎贝拉安然无恙后才安下心来。
而此时凡妮莎也过来了。
“玛丽亚,你的身体还没好。”
“抱歉,但我想先确认下她的安全。”
凡妮莎过去,把鞋子放在地上。
“先穿上,别着凉了。”
待玛丽亚穿好鞋子后,凡妮莎将她拉了出去。
凡妮莎拉着她,没有往走廊那头走,而是拐进了旁边一间空着的小祷告室。门关上的时候,外面的声音一下子远了,只剩阳光从高处的彩色玻璃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一片的红蓝光斑。凡妮莎松开手,让玛丽亚坐在长椅上,自己在对面坐下。两个人面对面,膝盖几乎碰到一起。
玛丽亚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鞋。凡妮莎的。她自己的鞋不知道丢在了伯爵庄园的哪个角落,她缩了缩脚趾,鞋太大了,像踩着两条船。
“勒克莱尔早上来过。”凡妮莎的声音很轻,在安静的祷告室里显得格外清楚。“伯爵的事,宪兵队在查。前三任妻子的案子,也重新开了。”
玛丽亚抬起头。“伊莎贝拉需要作证吗?”
“需要。但不是现在。等她好一点。”凡妮莎顿了顿,“她受了太多苦。不差这几天。”
玛丽亚点了点头。她把手放在膝盖上,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圈白得刺眼的纱布。“我会不会被抓走?”
凡妮莎笑了笑说,“你做了什么吗?”
“我…我杀了……”
“你杀了谁?伯爵么?宪兵队已经调查明白了,他是自杀的。对么?”
玛丽亚愣住了。她看着凡妮莎,那双蓝眼睛里没有笑意,但也没有严肃——只有一种很深的、很安静的、像湖水一样的东西。
“自杀?”玛丽亚的声音哑了,“可是明明是我——”
“你什么?”凡妮莎打断她,“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修女,被绑在床上,手腕都磨烂了,你能做什么?”
玛丽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凡妮莎的目光像一只手,轻轻按在她嘴上。她闭上嘴。
“勒克莱尔队长说了,”凡妮莎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已经写好的报告,“伯爵长期虐待子女,精神状况不稳定。那天下午,他先给你下药,把你绑在床上,又殴打自己的女儿。你们挣脱之后,他畏罪自杀了。刀是他自己的。庄园里的仆人、门口守卫的证词,都对得上。”
玛丽亚看着她,看了很久。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凡妮莎不是在告诉她事实,凡妮莎是在告诉她——从今天起,事实是什么。
“可是——”
“玛丽亚。”凡妮莎的声音忽然轻了,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你听我说。”
玛丽亚闭上嘴。
玛丽亚的眼泪掉下来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圈白得刺眼的纱布。凡妮莎的手艺,缠得很整齐,把那些翻开的皮肉都藏在了里面。她忽然明白凡妮莎为什么要亲自给她包扎了——不是因为她包得比别人好,是因为她要记住这道伤口在哪里,要记住它有多深,要记住它长什么样。这样,当有人问起的时候,她可以说:这是挣脱绳子的时候弄伤的。只是挣脱绳子的时候弄伤的。
“神会惩罚我吗?我……会不会下地狱?”
“怎么会呢,我的孩子。你救了人,你理应上天堂。”
“你是一个修女。你学医是为了救人。你手上沾过的血,只有病人的。”凡妮莎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你没有杀过人。而且以后也不会。”
“我明白了……”
玛丽亚要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一辈子。
玛丽亚回到伊莎贝拉所在的治疗室,她的眼眶还红着。
玛丽亚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手背贴在脸颊上,冰了一下。眼眶还是热的,但她不想让伊莎贝拉看见。她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门。
伊莎贝拉还躺在床上,但眼睛睁着。她听见门响,转过头,看见玛丽亚,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很小,但确实是笑。
“妈妈。”她说。声音还是那么轻,还是像幽灵一样,但比昨天厚了许多。
玛丽亚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伊莎贝拉的手还是凉的,从指尖一直凉到掌心,但没有昨天那么凉了。
当然,这有点不妥,至于为什么……
“不是,组长,她叫你什么?”
“哇,她叫组长妈妈?”
“重大新闻啊!”
玛丽亚的手停在半空。她转过头,看见门口站着三个人——玛格丽特,安娜,还有那个她叫不出名字的年轻修女。三个人的脑袋挤在门缝里,六只眼睛亮得像发现了一窝刚孵出来的小鸡。
“出去。”玛丽亚说。她的声音很平,但耳朵已经红了。
“不是,组长——”玛格丽特的脑袋往里面又探了一点,“她真的叫你妈妈?”
“我说了出去。”
“可是——”
“玛格丽特。”
这三个字是从玛丽亚牙缝里挤出来的。玛格丽特缩了一下脖子,但脚没有动。安娜在后面推了她一把,三个人踉踉跄跄地退了出去。门关上了。但玛丽亚知道她们没有走。她能听见门板上贴着的呼吸声,很轻,很密,像三只躲在窝里的小老鼠。
“她们……为什么……那么惊讶?”伊莎贝拉空灵的声音再次响起,她疑惑地问道。
玛丽亚这时才想起来,伊莎贝拉很可能是从小就被虐待和囚禁,所以可能压根没有常识,她甚至可能根本不知道“妈妈”是什么意思,只觉得温柔的女性就是“妈妈”。
“伊莎贝拉,那是因为‘妈妈’指生下你的人,我很显然没有生下你,而且我们的年龄实际上差不了多少,这就更奇怪了。”
“唉……?原来……妈妈不喜欢这个称呼…?”
“我没有,你可以想怎么叫怎么叫。”
仿佛是赌气一样,伊莎贝拉轻轻说了一句“那就叫妈妈……”
玛丽亚挠了挠头,心里想着有必要给伊莎贝拉进行再教育,至少也要让她有点常识……知道妈妈不是乱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