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丽亚本来想从“妈妈是什么意思”开始教。但伊莎贝拉听完解释之后,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妈妈是什么意思。”
玛丽亚愣了一下。“你知道?”
“嗯。”伊莎贝拉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只露出一双眼睛。“妈妈是生下我的人。她死了。很久了。”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但是妈妈也是对我好的人。对我好的女人,就是妈妈。”她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攥住玛丽亚的衣角。“你是对我最好的女人。”
玛丽亚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伊莎贝拉的手塞回被子里。“那我教你别的。”
“教什么?”
“教你认颜色。你的裙子是什么颜色的?”
伊莎贝拉低头看了看。“不知道。”
“灰色的。”
“灰色的。”伊莎贝拉跟着念了一遍,声音很轻,像在尝一颗没吃过的糖。
玛丽亚指了指自己的衣服。“这个呢?”
“也是灰色的。”
“不是。这个是蓝色的。凡妮莎修女的眼睛,是蓝色的。”
伊莎贝拉的眼睛亮了一下。“蓝色的。和她的眼睛一样。”
“对。”玛丽亚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阳光涌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外面的树,是什么颜色的?”
伊莎贝拉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绿色的。”
“不对。现在是春天,树刚发芽。芽是嫩绿色的。叶子还没长出来。”
“嫩绿色的。”伊莎贝拉又念了一遍,把“嫩”字咬得很重,像咬一颗软糖。玛丽亚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件事比她想象的要难,也比她想象的要重要。
那之后,每天下午,玛丽亚都会去伊莎贝拉的房间待一个小时。有时候带着药膏,有时候带着书,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在床边,指着房间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告诉她。这是窗户,那是门,这是床单,那是枕头。伊莎贝拉学得很慢,但她记得很牢。说过一遍的东西,她不会忘。
第三天的时候,玛丽亚指着自己的衣服问她:“这个是什么颜色的?”
“蓝色的。”伊莎贝拉答得很快,然后又犹豫了一下,“凡妮莎修女的眼睛的颜色。”
“对。”玛丽亚笑了。
伊莎贝拉也笑了。很小,但很得意。
第五天的时候,玛丽亚开始教她认时间。她带了一只小钟,放在伊莎贝拉床头。“短针指到这里,是几点?”
伊莎贝拉看了很久。“八点?”
“对。八点。八点要做什么?”
“涂药。”
“涂完药呢?”
“等妈妈来。”
玛丽亚的手指在钟面上停了一下。“涂完药,等我来。然后呢?”
“然后你教我认东西。”
“认完东西呢?”
“等妈妈喂我吃饭。”
“吃完午饭呢?”
“睡觉。”
“睡完觉呢?”
“等妈妈来。”
玛丽亚看着她。伊莎贝拉的眼睛亮亮的,很认真,像在背一篇很重要的课文。玛丽亚没有纠正她。她只是把钟放回床头,说:“对。就是这样。”
伊莎贝拉认字是从自己的名字开始的。玛丽亚把“伊莎贝拉”几个单词写在纸上,一笔一画,写得很慢。伊莎贝拉趴在桌上,看着那些字,看了很久。“这是什么?”
“你的名字。”
“好长。”
“是有点长。”
伊莎贝拉伸出手,手指沿着笔画的轨迹慢慢地划。划到“贝”的时候停了一下。“这个字像一只蝴蝶。”
玛丽亚低头看了看。“哪里像?”
“这里,两边的,像翅膀。”伊莎贝拉的手指在字的两边点了点。“它要飞了。”
玛丽亚没有说话。她看着伊莎贝拉的手指在纸上慢慢地划,很轻,很慢,像真的在摸一只蝴蝶的翅膀。“那你就把它当蝴蝶。”玛丽亚说。“飞不走的蝴蝶。”
伊莎贝拉笑了。她把那张纸叠起来,塞在枕头底下。“我晚上看。睡觉之前看。看了就记得了。”
玛丽亚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她只是把笔递过去。“你写一遍。”
伊莎贝拉接过笔,手在发抖。她写得很慢,歪歪扭扭的,但每个字都写出来了。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放下,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我写出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像在确认一件她自己都不太相信的事。
“写出来了。”玛丽亚把那张纸拿起来,端端正正地看了一遍。“明天教你写‘妈妈’。”
伊莎贝拉抬起头,看着她。眼睛亮亮的。“好。”
教她认日常用品的时候,玛丽亚才发现,伊莎贝拉几乎什么都不认识。她认识床,认识桌子,认识椅子,认识窗户和门。但杯子、碗、勺子、梳子、手帕、肥皂——这些东西,她都说不出名字。
“你以前没用过这些?”玛丽亚问。
伊莎贝拉摇了摇头。“有人给我拿过来。我用就好了。不用知道叫什么。”
玛丽亚沉默了一会儿。她拿起桌上的杯子,放在伊莎贝拉手里。“这是杯子。喝水的。”
“杯子。”伊莎贝拉捧着杯子,手指摸了摸杯沿。“杯子。”她又说了一遍,像在记住一个很重要的朋友的名字。
玛丽亚又拿起梳子。“这是梳子。梳头发的。”
伊莎贝拉接过梳子,放在膝盖上。“梳子。”她低下头,看着那把梳子,看了很久。“我妈妈的梳子,是什么颜色的?”她忽然问。
玛丽亚愣了一下。“我不知道。”
“是白色的。”伊莎贝拉的声音很轻。“我小时候看见过。白色的,上面有一朵花。后来就不见了。”
玛丽亚没有问她后来去了哪里。她只是把梳子从伊莎贝拉手里拿过来,轻轻梳着她的头发。“这个梳子是木头的。棕色的。没有花。你喜欢花的话,我帮你画一朵。”
“好。”伊莎贝拉闭上眼睛,让玛丽亚帮她梳头发。玛丽亚的手指从她头皮上滑过去,很轻,很慢。伊莎贝拉缩了缩肩膀,像一只被阳光晒暖了的猫。
教她社会角色和人际关系的时候,是最难的。
玛丽亚指着自己。“我是谁?”
“妈妈。”
“除了妈妈,我还是什么?”
伊莎贝拉想了很久。“修女。”
“对。我还是医生。”
“医生。”
“对。一个人可以有很多身份。就像你,你是伊莎贝拉,你是女孩,你是——”
“我是女儿。”伊莎贝拉的声音忽然低了。“我是他的女儿。”
玛丽亚握住她的手。“你是他的女儿。但你也是你自己。你可以是很多别的东西。你是病人,你是学生,你是——”她顿了顿,“你是我的孩子。”
伊莎贝拉看着她,看了很久。“我可以是很多别的东西?”
“可以。”
“那我可以是医生吗?”
“可以。只要你学。”
“我可以是修女吗?”
“可以。只要你愿意。”
“我可以是……”伊莎贝拉低下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我可以是妈妈吗?”
玛丽亚的手指收紧了一下。“你想当妈妈?”
“不是。”伊莎贝拉摇头。“我是说,我可以是别人的妈妈吗?等我长大了。”
玛丽亚看着她,看了很久。“可以。”她说。“等你长大了,你想当什么都可以。”
伊莎贝拉点了点头。她没有再说话,但她的手没有松开。
教她信仰的时候,玛丽亚把她带到了教堂。
那天是清晨,弥撒刚结束,教堂里没有人。阳光从彩色玻璃窗照进来,把整个教堂照得五颜六色的。伊莎贝拉站在门口,仰着头,看着那些光,看了很久。
“好漂亮。”她说。
“嗯。”玛丽亚牵着她走进去,在第一排长椅上坐下。“这是神住的地方。”
“神长什么样?”
“没有人知道。”
“那他怎么住在这里?”
玛丽亚想了想。“他不是真的住在这里。他住在每个人的心里。你心里有他,他就住在你心里。”
伊莎贝拉把手放在胸口,感受了一会儿。“我这里,有他吗?”
“你想让他住吗?”
伊莎贝拉想了很久。久到玛丽亚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想。”她说。“我想让他住。”
玛丽亚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十字架——不是银的那个,那个已经给了伊莎贝拉。这个是木头的,很轻,很旧,是她在老医师那里学医的时候用的。“这是十字架。神就住在这个里面。你拿着它,他就住在你心里。”
伊莎贝拉接过十字架,捧在手心里,像捧着一只很小很小的鸟。她低头看着它,看了很久。“他会不会飞走?”
“不会。”玛丽亚说。“你攥紧了,他就不飞。”
伊莎贝拉把手指合起来,攥得很紧。她闭上眼睛,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玛丽亚没有问她说了什么。她只是坐在旁边,看着阳光从彩色玻璃窗照进来,照在伊莎贝拉脸上,把她照得亮亮的。
那天晚上,伊莎贝拉把木头十字架和那张写着“伊莎贝拉”的纸放在一起,塞在枕头底下。她把那个银的十字架挂在脖子上,塞进衣服里,贴着胸口。她躺下来,把手放在胸口,感觉到金属的凉意。
“妈妈。”
“嗯。”
“神住在我心里了。”
“嗯。”
“他不会走的。”
“不会。”
伊莎贝拉闭上眼睛。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把她照得亮亮的。她的嘴角弯着,眉头松着,呼吸很轻很慢。玛丽亚坐在床边,看着她睡着了,才站起来,走到门口。她回过头,看了一眼——伊莎贝拉蜷缩在被子里,手放在胸口,攥着那个银色的十字架。枕头底下露出一角纸,上面是她自己写的名字,歪歪扭扭的。
玛丽亚轻轻关上门。
走廊里,凡妮莎站在那里。她看着玛丽亚,嘴角弯了一下。“教完了?”
“没有。”玛丽亚走过去,和她并肩站着。“要教的太多了。”
“慢慢教。”凡妮莎说。“她有的是时间。”
玛丽亚点了点头。两个人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月亮。月光洒在花园里,洒在那两排已经长出嫩芽的树枝上。春天真的来了。
“姐姐。”
“嗯。”
“她问我,她能不能当医生。”
凡妮莎转过头,看着她。“你怎么说?”
“我说可以。”
凡妮莎笑了一下。“那你以后有学生了。”
玛丽亚也笑了。她靠在墙上,看着月亮。“她说她想当妈妈。”
凡妮莎没有说话。
“等她长大了。她想当什么都可以。”玛丽亚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她可以当医生,可以当修女,可以当妈妈。她可以当任何她想当的人。”
凡妮莎伸出手,握住玛丽亚的手。两个人站在走廊里,月光照在她们身上,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靠得很近。
“她会当个好医生的。”凡妮莎说。
“你怎么知道?”
“她有一个好老师。”
玛丽亚笑了。她把头靠在凡妮莎肩上,闭上眼睛。窗外的月亮很亮,花园里的树在发芽,那个孩子睡着了,手心里攥着十字架,枕头底下压着她的名字。她会慢慢长大,会学会认颜色,会学会看时间,会学会写字,会学会很多很多的东西。她会知道妈妈是什么意思。她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