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伊莎贝拉的再教育已经进行了一个多月,这一个月里伊莎贝拉的态度很积极,她努力在想办法融入修道院这个大家庭。
不过,由于内心和身体上的各种原因,伊莎贝拉现在并不被允许成为修女,而且关于伯爵的遗产问题也与她有关。
话说回来,伊莎贝拉现在有些依赖玛丽亚了,甚至只有玛丽亚才能靠近并照顾她,其他人来要么就是吃不下饭,要么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就给弄哭了,除了玛丽亚。
但这样下去可不行,伊莎贝拉这样是无法在社会中生存的,必须带她熟悉集体生活,至少熟悉在修道院的生活。
这天,玛丽亚在午饭前找到在治疗室里写字的伊莎贝拉。
“妈妈。”经过一个月的疗养,伊莎贝拉那种幽灵般空灵的声音终于不复存在了。
“吃饭了。”
“可是,我并没有看到您手中有食物呀?”
玛丽亚把手放在伊莎贝拉手背上,示意她不必紧张。
“去食堂,而不是这里。你自己吃。”
“欸?和…和姐姐们一起吃吗?”
“嗯,不单是和我。放心,我会陪在你旁边。”
玛丽亚把伊莎贝拉拉下床,搀扶着她一路走向饭堂。
饭堂里很安静,大家都保持着纪律,等待着分发饭食。
为了防止伊莎贝拉紧张,玛丽亚特地选了个靠墙的位置,以免她一口也吃不下。
她们找到位置,坐了下来。
“妈妈,为什么姐姐们不说话?”见周围没人说话,伊莎贝拉也不敢大声说话了,只好小声地说。
“嘘,吃饭的时候要安静,乖。”玛丽亚摸了摸伊莎贝拉的头。
就在这时,负责分发餐食的修女端着餐盘走来,将一份份食物摆在众人面前。
看着与之前每天并无二样的饭食,伊莎贝拉却迟迟没有开始吃。
“妈妈…不喂我了吗?”
“伊莎贝拉,你得学会自己吃饭。”
“好…好吧…”
伊莎贝拉试图拿起勺子,但因为手抖失败了。
“慢慢来,你可以的。”
在玛丽亚积极的鼓励下,伊莎贝拉再次尝试,终于颤颤巍巍地握住了勺子。她小心翼翼地舀起一勺食物,往嘴里送,可手一抖,食物掉在了桌上。伊莎贝拉眼眶泛红,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玛丽亚。
“没关系的,伊莎贝拉,再试一次。”
玛丽亚轻声安慰着她。伊莎贝拉深吸一口气,重新舀起食物,这一次,她成功地将食物送进了嘴里。
随着几次咀嚼,玛丽亚看到食物被咽下去才安心。
而伊莎贝拉吃一口所花费的时间,其他修女都已经吃完了,饭点都快过了。
看着修女们不紧不慢地收拾餐桌,伊莎贝拉不觉有些焦虑。
“妈妈…我是不是太慢了……?”
“没事的,你不慢,你只要专心吃东西就好。吃多少和吃多久由你决定。”
伊莎贝拉低下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汤。汤已经不烫了,上面飘着几片菜叶,油花凝成小小的圆圈,一个挨着一个。她用勺子搅了搅,那些圆圈碎了,又聚起来,碎了,又聚起来。
“喝吧,想喝就喝。”
伊莎贝拉舀了一勺汤,送到嘴边。手抖了一下,汤洒了一点在桌上,但她没有停,把勺子里的喝完了。汤是骨头汤,熬了很久,咸咸的,鲜鲜的。她又舀了一勺,这次没有洒。一勺,又一勺。她喝得很慢,每一勺都嚼一嚼——汤不需要嚼,但她习惯了。玛丽亚喂她的时候,每一口她都要嚼很久,嚼到嘴里什么都没有了,才咽下去。
现在她自己喝,还是这样。嚼完了,咽下去,再舀一勺。
奇迹般的,伊莎贝拉喝完了一整碗汤。
“我……已经不想吃了…”
“嗯,现在把剩饭送到后厨去,我陪你。”
伊莎贝拉艰难地一手端着餐盘,一手端端着汤碗,玛丽亚则在一旁守着以免出意外。
来到后厨,薇尔正和今天帮忙的几个修女收拾,看见伊莎贝拉和玛丽亚来了便赶紧走上前去。
“薇尔姐姐……给。”
“啊,今天把汤喝完了?真棒。”薇尔对伊莎贝拉总是很温柔。语气也是异常软。
薇尔接过伊莎贝拉手中的东西,示意她们离开厨房。
她们离开厨房后,又回到了治疗室。
几名治疗小组的成员已经等候多时了。
“伊莎贝拉,接下来几位姐姐会检查你的身体,我不会在场,你要听姐姐们的话。”
“好……我尽量……”伊莎贝拉的声音又回到了那种空灵的状态。
玛丽亚离开了,她在门外等候。
“伊莎贝拉妹妹,请躺好。”
“嗯…需要脱衣服吗?我这就……”
“不用,不用,这只是个小检查。”
门关上了。玛丽亚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墙,听着里面的动静。很安静,只有椅子挪动的声音,衣服窸窣的声音,还有伊莎贝拉很轻很轻的呼吸声。
“伊莎贝拉妹妹,把胳膊伸出来,对,就这样。”是安娜的声音,很柔,很轻,像在哄一只容易受惊的小猫。“这个带子会勒一下,有点紧,忍一忍啊。”
窸窣声。布料摩擦的声音。然后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这是……量血压的。”伊莎贝拉的声音又变回了一个月前那种空灵的、轻飘飘的样子,像一个人站在很远的地方说话。“我知道。”
安娜的手停了一下。“你知道?”
“嗯。妈妈……玛丽亚修女给人量过。我见过。”伊莎贝拉顿了顿。“她给人量的时候,手很轻。病人说不疼。”
安娜没有说话。玛丽亚站在门外,听见血压计的气囊被捏紧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慢,很稳。
“放轻松,胳膊不要使劲。”是玛格丽特的声音,比平时正经多了,没有那股嘻嘻哈哈的劲儿。“你绷着,量出来不准。”
“好……我试试……”伊莎贝拉的声音在发抖。
气囊又捏了几下,然后是一小段安静。玛丽亚能想象里面的画面——伊莎贝拉坐在床边,袖子卷上去,露出那截瘦得像枯枝的手臂。安娜把听诊器按在她的肘弯,屏住呼吸,听着那些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
“好了。”安娜的声音很轻。“松开了。疼不疼?”
“不疼。”伊莎贝拉的声音松了一点。“就是……有点紧。”
“紧就对了。不紧量不准。”玛格丽特在拆袖带,布料撕开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很响。“你的血压有点低,但不算太低。比上个月好多了。”
“真的吗?”
“真的。安娜你说是不是?”
“嗯,好多了。”安娜把听诊器收起来,金属管子碰在一起,叮叮当当的。“来,躺下来,我们听听心跳。”
椅子挪动的声音。伊莎贝拉躺下来了,床板吱呀了一声。
“衣服不用解开,就放在外面就行。”安娜的声音很快,像怕伊莎贝拉又自己把衣服脱了,这孩子动不动就脱衣服,“把听诊器放进去就好。凉一下,忍一忍啊。”
伊莎贝拉没有出声。玛丽亚能听见听诊器的胸件碰到皮肤的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深呼吸。”安娜说。
伊莎贝拉吸了一口气,很长,很慢。
“吐出来。”
她吐出来了,也是很长,很慢。
“再吸。”
又吸了一口气。
“好,正常呼吸。”
安静了。玛丽亚靠在墙上,看着对面的窗户。阳光从玻璃照进来,把窗台上那盆干枯的植物照得发亮。她想起一个月前,伊莎贝拉第二次做身体检查的时候,她在门外站着。那时候里面哭了好几次——听诊器太凉了,哭了;血压计勒得太紧了,哭了;玛格丽特说话声音大了一点,也哭了。今天到现在还没有哭。
“心跳快了。”安娜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比上个月好,但是有点太快了。你刚才是不是紧张了?”
“嗯……有一点。”
“现在呢?现在好一点没有?”
“……好一点了。”
“那我们再量一次。就一小会儿。”
安静。很长的安静。玛丽亚听见自己的心跳,在安静的走廊里,一下一下,又稳又有力。
“好了。”安娜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意。“这次好多了。正常了。”
“正常了?”伊莎贝拉的声音亮了一点。
“正常了。你听,跳得多好。”
又是安静。玛丽亚猜安娜把听诊器的耳件递给了伊莎贝拉。她想象伊莎贝拉戴上耳件,听见自己心跳时的表情——眼睛会睁大,嘴角会弯起来,会像第一次认出“贝”字像蝴蝶那样,轻轻地、惊喜地“啊”一声。
“这是……我的心跳?”
“嗯。你的。”
“好快。”
“不快的。正常。人的心跳就是这么快。你听它,多有力。”
伊莎贝拉没有回答。玛丽亚能看见她躺在床上,听诊器的管子从衣服里伸出来,银色的胸件贴着胸口,她自己的心跳顺着管子传进耳朵里,咚,咚,咚。她从来没有听过自己的心跳。在那个庄园里,没有人告诉她,她的心跳有多有力。
“好了。”安娜把听诊器收起来。“起来吧,穿好鞋。”
椅子挪动的声音。床板吱呀了一声。然后是一阵很轻的、很密的窸窣声——伊莎贝拉在系鞋带。她系得很慢,一个月前她还不会系鞋带。现在会了,但还是很慢。
“伊莎贝拉妹妹,”玛格丽特的声音,比刚才又轻了一些,“你做得很好。真的很好。”
“……谢谢姐姐。”伊莎贝拉的声音不空了。很轻,但很实,像一颗石子落进水里,沉到底了。
门开了。玛丽亚站直了身体。安娜第一个出来,看见她,点了点头。“血压偏低,但比上个月好。心跳正常。伤口愈合得很好,没有感染的迹象。”她压低声音,“她很配合。比上次好太多了。”
玛丽亚点了点头。安娜走了,玛格丽特跟在后面,经过玛丽亚身边的时候,停下来,小声说:“组长,她问我‘妈妈以前是不是也这样’。我说是。她就笑了。”
玛丽亚看着她。
“她说,‘那我不怕了’。组长,你这妈当得挺好哈。”玛格丽特说完,走了。
玛丽亚站在门口,看着门把手。她推开门。
伊莎贝拉坐在床边,鞋带系好了,裙子铺平了,头发被安娜重新梳过了,整整齐齐的。她看见玛丽亚,嘴角弯了一下,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的笑,是真正的、从心底里涌上来的笑。
“妈妈。”
“嗯。”
“我的心跳,正常了。”
“我知道。安娜告诉我了。”
伊莎贝拉把手放在胸口,按了一下。“刚才我自己听了。咚,咚,咚。跳得很快。但是安娜姐姐说,正常人就跳这么快。”
“嗯。”
“那我就是正常人了。”
玛丽亚看着她。伊莎贝拉坐在床边,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额头上那道淡淡的疤照得很清楚。她的眼睛亮亮的,嘴唇有一点血色了,脸颊也没有那么凹了。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裙子,脚上穿着一双大了两号的旧鞋,头发被安娜梳得整整齐齐,扎了一根蓝色的发带。她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健康的女孩子。
“你是正常人。”玛丽亚说。“你一直都是。”
伊莎贝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不抖了,放在膝盖上,安安静静的。“我以前不是。”她的声音很轻。“以前我是他的东西。东西没有心跳。或者有心跳,但不算。”
玛丽亚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两个人并肩坐着,看着窗外的阳光。花圃里的花苞又鼓了一些,有一棵已经裂开了一条缝,露出里面粉红色的花瓣。
“伊莎贝拉。”
“嗯。”
“你现在不是任何人的东西。你是你自己。”
伊莎贝拉转过头,看着她。看了很久。“那我自己,有心跳吗?”
“有。”
“正常人那么多?”
“正常人那么多。”
伊莎贝拉把手放在胸口,又听了一会儿。然后她笑了,把那只手伸过来,放在玛丽亚的手背上。“你的心跳,也是正常人那么多吗?”
玛丽亚愣了一下。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她把另一只手放在自己胸口,感觉了一下。咚,咚,咚。一下一下,又稳又有力。
“是。”她说。“正常人那么多。”
伊莎贝拉把手翻过来,握住她的手指,握得很紧。“那我们都是正常人。”
“都是正常人。”
两个人坐在床边,手握着,看着窗外的阳光。花园里的花苞在风里轻轻地摇,有一片花瓣已经从裂缝里挤出来了,粉红色的,嫩嫩的,像刚睁开眼睛的婴儿。明天,也许后天,它就全开了。玛丽亚会剪一朵,放在伊莎贝拉的床头。她会醒过来,看见那朵花,然后笑。她会把手放在胸口,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正常人那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