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女玛丽亚(终)

作者:我觉得有问题 更新时间:2026/4/1 8:44:25 字数:4275

一年后的春天,伊莎贝拉穿上了修女服。

不是那种正式的、发了誓的修女服——她还不能受洗。教会说,她需要再等一年,等她的心再稳一些,等那些梦再少一些。但玛丽亚给她做了一件灰色的裙子,领口别了一枚小小的十字架,木头的,和玛丽亚当年那枚一样。伊莎贝拉穿着它站在镜子前,看了很久。

“好看吗?”她问。

玛丽亚站在她身后,看着镜子里那张脸——胖了一些了,脸颊有了肉,额头上那道疤淡得快看不见了,眼睛亮亮的,像两颗刚被擦干净的星星。

“好看。”

伊莎贝拉笑了。她转过身,握住玛丽亚的手。“那我现在算什么?不是修女,又不是病人。”

“算你自己。”

伊莎贝拉想了想。“那我自己,想留在修道院,可以吗?”

“可以。”

“想跟你在一起,可以吗?”

“可以。”

“想每天帮你整理药材,可以吗?”

“可以。”

伊莎贝拉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那我想叫你妈妈,可以吗?”

玛丽亚看着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伊莎贝拉脸上,把她新换的那件灰色裙子照得发亮。她想起一年前,伊莎贝拉第一次叫她妈妈的时候,声音轻得像一根针掉在棉花上。现在她站在这里,声音稳稳的,眼睛亮亮的,手也不抖了。

“可以。”玛丽亚说。“你一直都可以。”

伯爵的遗产是在冬天处理完的。比所有人预想的都简单——伊莎贝拉什么都没要。她把庄园交给了国家,把土地租给了农民,把房子里的东西——那些画,那些家具,那些银器,那些伯爵收集了一辈子的东西——全部拍卖了。钱分成几份,一份给了一个专门收留受虐妇女的机构,一份给了修道院,一份留给自己。但她不知道拿自己的那份怎么办。

“妈妈,钱放在哪里?”

“银行。”

“银行安全吗?”

“安全。”

“那我放着。以后有用的时候再用。”

玛丽亚没有问她打算什么时候用。她知道伊莎贝拉不需要钱。她需要的是每天早上有人叫她起床,是食堂里那碗热粥,是花园里那些她亲手种的花,是晚上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知道明天还会是同样的一天。这些,钱买不到。

遗产处理完的那天晚上,伊莎贝拉坐在玛丽亚房间里,手里攥着那张银行的存单,看了很久。

“妈妈。”

“嗯。”

“他死了。他的东西也没了。他的房子,他的钱,他那些画,那些桌子椅子,全没了。”

“嗯。”

“那我是不是跟他没关系了?”

玛丽亚看着她。伊莎贝拉的眼睛里没有泪,很亮,很安静。

“你早就跟他没关系了。”

伊莎贝拉低下头,把那张存单叠好,塞进口袋里。“我知道。但我想听你说。”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过头。“妈妈,晚安。”

“晚安。”

门关上了。玛丽亚坐在床边,听着伊莎贝拉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她走得很稳,不像一年前那样啪嗒啪嗒地拖著鞋。她换了一双新鞋,凡妮莎帮她买的,刚好合脚。

那个雨夜,玛丽亚已经记不清是几月了。只记得雨很大,打在窗户上噼噼啪啪的,像有人在远处放鞭炮。她坐在自己房间里,手里拿着一本书,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她看着窗外的雨,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出房间。

走廊里很暗。壁灯灭了大半,只剩下尽头一盏,发着昏黄的光。她走过去,脚步很轻,像怕惊醒什么。走到凡妮莎房间门口,她停下来。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她没有敲门,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线光。看了一会儿,门开了。

凡妮莎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裙,头发散着,没有遮脸。她看着玛丽亚,嘴角弯了一下。“进来。外面冷。”

玛丽亚走进去。凡妮莎的房间和她记忆中一模一样——床铺得整整齐齐,桌上放着一摞书,窗台上摆着一盆干枯的植物。一年了,那盆植物还是干枯的。她站在房间中央,不知道该坐哪里。

凡妮莎把椅子上的书拿开,让她坐下。自己坐在床边。两个人面对面,膝盖几乎碰到一起。雨打在窗户上,噼噼啪啪的,房间里很安静。

“睡不着?”凡妮莎问。

“嗯。”

“想什么?”

玛丽亚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腕上那道疤已经很淡了,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她把袖子拉下来,遮住它。“想这一年的事。”

凡妮莎没有说话。

“想伊莎贝拉。想她刚来的时候,不会自己吃饭,不会系鞋带,不会写自己的名字。现在她都会了。”玛丽亚停了一下。“想我自己。想我小时候,你也是这样教我的。”

凡妮莎的嘴角动了一下。“你比她难教。”

“我知道。”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雨小了一些,打在窗户上,沙沙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

“姐姐。”

“嗯。”

“伊莎贝拉问过我,她能不能做修女。我说可以,但要等。等她准备好了。”

凡妮莎点了点头。

“她问我,她能不能一直住在修道院。我说可以。这里永远有她的地方。”

凡妮莎又点了点头。

“她问我,她能不能一直叫我妈妈。我说可以。”

凡妮莎笑了。很轻,很淡,但确实是笑。“你才十九岁。”

“我知道。”

“你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我知道。”

凡妮莎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她在里面翻了一会儿,拿出一样东西,走回来,放在玛丽亚手里。

是一件修女服。黑色的,厚重的,和凡妮莎穿的那件一样。但不一样的是,这件遮脸。玛丽亚把它展开,布料从她手上滑下去,垂到地上。她看着那块遮脸的布,看了很久。

“这是什么时候做的?”

“去年。你从伯爵庄园回来之后。”

“为什么要做这个?”

凡妮莎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窗前,背对着玛丽亚,看着窗外的雨。雨又大了,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外面的灯光。

“因为你长大了。”凡妮莎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雨声的一部分。“你不再需要我挡在前面了。你救了伊莎贝拉,你教她认字,教她吃饭,教她做人。你做了我当年为你做的事。”她转过身,看着玛丽亚。“你该有自己的衣服了。”

玛丽亚捧着那件修女服,手指摸着布料。很厚,很重,和凡妮莎穿的那件一模一样。她把那块遮脸的布拿起来,看了看。布是黑色的,和她现在穿的那件露脸的修女服不一样。这块布会遮住她的脸,遮住她的眼睛以下所有的部分。她想起凡妮莎第一次带她去领救济粮的时候,就是穿着这样的衣服。她只能看见凡妮莎的眼睛,蓝色的,亮亮的,像冬天的湖面。那时候她觉得凡妮莎好高,好大,像一棵永远不倒的树。现在她捧着同样的衣服,站在凡妮莎面前。

“姐姐。”

“嗯。”

“我穿上这个,就跟你一样了?”

凡妮莎看着她,看了很久。“你穿上这个,就是你自己。”

玛丽亚把修女服放在膝盖上,用手把它抚平。布料很厚,折痕很深,一时半会儿抚不平。她慢慢地抚,一下,一下,像凡妮莎当年帮她梳头发那样。

“姐姐。”

“嗯。”

“你当年为什么要救我?”

凡妮莎愣了一下。“因为你偷了面包。”

“不是。我是说,你为什么要把我带回去?你又不认识我。”

凡妮莎沉默了一会儿。她走到玛丽亚身边,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并肩坐着,看着窗外的雨。

“因为你撞到我怀里的时候,没有跑。”凡妮莎的声音很轻。“你摔倒了,撞疼了,但你第一反应不是跑,是说‘对不起’。一个偷面包的孩子,被人追了三条街,撞了人,先说对不起。”

她转过头,看着玛丽亚。“那时候我想,这个孩子,不能让她再受苦了。”

玛丽亚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道快看不见的疤。“那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救我。后悔养我。后悔我杀了人,你还要帮我瞒着。”

凡妮莎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把玛丽亚额前那缕碎发拨开,手指在她脸颊上停了一瞬。

“你知道我为什么帮你瞒着吗?”

玛丽亚摇了摇头。

“不是因为你是修女,不是因为你是医生,不是因为你会下地狱。”凡妮莎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雨声。“是因为你不该背那个东西。你救了一个人。你救了自己。你应该记住的是这个。不是那把刀,不是那些血。是你抱着伊莎贝拉走出那扇门的时候,她还活着。你也还活着。”

玛丽亚的眼泪掉下来了。她低下头,把脸埋在手里。凡妮莎没有动,只是坐在旁边,等她哭完。雨打在窗户上,噼噼啪啪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鼓掌。

过了很久,玛丽亚抬起头。她用手背擦了擦脸,吸了吸鼻子,把那件修女服拿起来。她站起来,把衣服抖开,披在肩上。布料很沉,压在她肩膀上,像一双手,又像一副铠甲。她把遮脸的布掀起来,盖住下半张脸,在脑后系好。然后她转过身,看着凡妮莎。

凡妮莎坐在床边,看着她。看着她穿着那件黑色的、厚重的、遮住脸的修女服,站在自己面前。她看着玛丽亚的眼睛——那双眼睛,从她第一次见到的时候就是亮的。那时候玛丽亚还是个小偷,瘦得皮包骨,浑身是伤,蹲在巷子里,像一只被踩过的猫。但她的眼睛是亮的。现在还是亮的。

“好看吗?”玛丽亚的声音从布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水。

凡妮莎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帮她把领口整了整,把肩上的褶皱抚平。她退后一步,看了看。

“好看。”

玛丽亚笑了。凡妮莎看不见她的笑,但看得见她的眼睛弯起来,像两道小小的月牙。

玛丽亚看着凡妮莎。她忽然觉得凡妮莎老了。不是那种头发白了、走不动路的老,是那种终于可以不用再撑着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放松,但她依旧是那么美。

“姐姐。”

“嗯。”

“谢谢你。”

凡妮莎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像很多年前那样,轻轻摸了摸玛丽亚的头。手指还是凉的,但玛丽亚觉得很暖。

窗外的雨小了。打在窗户上,滴滴答答的,像时钟在走。玛丽亚穿着那件新修女服,站在凡妮莎面前。凡妮莎穿着那件旧衬裙,坐在床边。两个人,一间屋子,一窗雨声。

“姐姐。”

“嗯。”

“明天伊莎贝拉看见我穿这个,会不会不认识?”

凡妮莎想了想。“不会。她认得你的眼睛。”

玛丽亚笑了。她把遮脸的布掀开,放在膝盖上。布料很厚,折痕还是很深,但她已经不着急抚平了。她把它叠好,放在桌上,和凡妮莎那摞书放在一起。

玛丽亚站起来,走到门口。她回过头,看着凡妮莎坐在床边,光着脚,头发散着,窗外的雨声滴滴答答的。

“姐姐,晚安。”

“晚安。”

她走出去,轻轻关上门。走廊里很暗,壁灯灭了大半,只剩下尽头一盏,发着昏黄的光。她走得很慢,脚步很轻。经过伊莎贝拉的房间时,她停下来,听了听。里面很安静,只有很轻很轻的呼吸声。她站在那里,听了一会儿。然后她继续走,走回自己的房间。

她推开门,走进去,没有点灯。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雨。雨很小了,细细密密的,打在窗户上,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弹琴。她把那件修女服放在膝盖上,用手慢慢地抚。一下,一下,很慢,很轻。折痕一点点地变浅,布料一点点地变平。

她把修女服叠好,放在枕头旁边。然后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雨停了。云层裂开一条缝,月光从缝隙里挤进来,洒在窗台上,洒在地板上,洒在她枕边那件黑色的修女服上。

她闭上眼睛。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她听见走廊里很轻的脚步声——是凡妮莎,去厨房倒水。她听见隔壁房间伊莎贝拉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着了。她听见花园里的花在风里轻轻地摇,花瓣上的雨珠滚下来,滴在泥土里,噗的一声。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太阳的味道。明天,薇尔会在厨房里骂骂咧咧地添菜,玛格丽特会叽叽喳喳地讲昨天听来的八卦,安娜会安静地坐在角落里吃东西。一切都会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过去一年的每一天一样。

她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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