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路上，夕阳已经快要沉入地平线，橘红色的余晖斜斜地洒在街道上，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辉。空气中弥漫着商店飘出的烤肉香气，混杂着刚刚被微风吹起的树叶的气息，营造出一种宁静的氛围。
然而，这种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因为当我踏进家门的那一刻，一道尖锐的质问声就猛地朝我袭来——
“你这家伙……是不是交女朋友了？！”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做出了防御动作。
站在玄关处的，是我那名义上可爱，实际上一点也不可爱的妹妹，藤泽夏希。
——她有着一头及肩的黑色短发，眼神锐利，脸颊微微鼓起，一副明显不高兴的样子。她穿着宽松的居家服，双手抱胸，气势汹汹地盯着我，像是某种正在巡视领地的猛兽，准备随时扑上来撕碎入侵者。
“……你从哪听来的这种无稽之谈？”我一边换鞋，一边用平静的语气反问。
“哼，今天放学的时候，学生会那边有人在讨论，说‘藤泽居然是橘咲学姐的男朋友’什么的，整个学校都快炸了。”
“……哦。”
“哦？！”夏希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你就只有‘哦’这一个反应？！你是觉得这种事情根本无所谓，还是你根本就是默认了？！”
“首先，我想先指出一点——即使是默认，我也不会用‘哦’来回答。”
“那就是说，你真的默认了？！”
“……不是，你的逻辑推理能力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深深地叹了口气，随手关上门，然后缓缓地走向客厅，准备找个地方坐下。夏希像一只紧盯猎物的猫一样，一步不离地跟在我身后，仿佛只要我敢说错一句话，她就能立刻扑上来咬掉我的脑袋。
“所以呢？”她抱着枕头坐到沙发上，歪着脑袋盯着我，“你到底是什么时候搭上橘咲学姐的？而且，她那种级别的大人物，怎么可能会看上你这种人？”
“你到底是想拷问我，还是单纯地想羞辱我？”
“我是想要一个合理的解释。”
“如果我说——‘这是一场误会’，你信吗？”
“……不信。”
“你这丫头能不能稍微相信一下你哥啊？”
“平时你是那种完全不会和女生有交集的人，突然就传出了‘橘咲学姐的男朋友’这种消息，怎么看都不可能是误会吧？”夏希撇了撇嘴，眼神中写满了不信任。
……居然连自己的妹妹都不相信我了吗？这社会，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到底是怎么崩坏成这样的？
“事情是这样的——”我按了按眉心，终于决定老老实实地把下午发生的事情解释一遍。
当然，我也很有自知之明，不会天真到认为只要说清楚了，夏希就会乖乖地接受现实，点头称是，然后表示‘原来如此，辛苦你了’之类的。事实上，当我说到橘咲在众目睽睽之下随便指了个人，然后刚好是我的时候，夏希的表情就已经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了。
“……所以，你就这么接受了？”她眯起眼睛，声音低沉得让人不寒而栗。
“我有什么办法？拒绝了只会让谣言变得更加离谱。”
“……哼。”夏希抱着枕头，鼓着脸不说话了。
——这副表情，我已经再熟悉不过了。
我妹妹，藤泽夏希，拥有一种神奇的个性——当她生气的时候，会摆出一副完全不想理人的样子，但实际上却又忍不住想找机会继续怼你。
所以，过不了多久，她一定会再找个借口开口的。
五秒钟，最多五秒钟。
我默默地在心里倒数。
五、四、三、二——
“……话说。”她终于忍不住了，抱着枕头皱眉问道，“你不会真的喜欢上橘咲学姐吧？”
“你是不是把你哥想得太肤浅了？”
“哼，男人果然都是视觉动物。”
“首先，我还没说我喜欢她吧？其次，就算我是视觉动物，那也是被动的——难道你觉得我能主动选择‘不看’吗？”
“……听起来好像很有道理，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夏希不服气地嘟囔了一句，随即又抱紧了怀里的枕头。
“总之。”她嘟起嘴，气鼓鼓地瞪着我，“如果你真的敢喜欢上她，我绝对不会原谅你！”
“……你是我妹妹吧？我喜欢谁关你什么事？”
“当然关我事！万一你被什么奇怪的女人骗了怎么办？”
“以我的性格，你觉得谁能骗得了我？”
“……”
夏希顿时噎住了。
这场讨论，毫无悬念地以我的胜利告终。
虽然她仍旧不满地瞪着我，但显然已经找不到什么更好的反驳理由了。
——然而，等到这场“家庭质问”终于告一段落，我松了口气，转身准备回房间时，身后却传来了夏希小声的呢喃：
“……就算是演戏，也不能太认真啊。”
我顿了一下，回过头去，却发现她已经重新抱着枕头，盯着电视屏幕，仿佛刚才的那句话只是错觉一样。
……这丫头，还真是麻烦啊。
不过，这样的日常，倒也不算坏。
家里除了这位麻烦的妹妹外，理论上来说，我还应该有两位作为家长的存在。
但问题是，他们基本不在家。
我的父母，目前都在国外工作。
老爸是个典型的工作狂，做的是国际金融相关的职业，时常在不同的国家之间来回奔波。小时候他偶尔会在家里露个面，但等我上了初中之后，见到他的次数基本可以用一年两三次来计算。平常要联系的话，基本只能通过视频通话，甚至有时候连邮件都不会回复。
至于老妈，她倒是比老爸还要忙。她在某家知名的跨国企业担任高管，时不时就要飞往不同国家处理业务。记得小时候，她偶尔还会抽出时间给我们讲故事、做饭，但后来，随着她职位越爬越高，能回家的时间就变得越来越少了。
结果就是——整个家基本就只剩下我跟夏希两个人。
听起来有些寂寞？
不，其实也还好。
毕竟我们早就习惯了。
“话说，老爸老妈最近有联系吗？”我随口问道，一边打开冰箱查看晚餐的情况。
“嗯，上周有发邮件过来。”夏希坐在沙发上，晃着腿，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说道，“老爸说最近又要去欧洲开会，老妈则是在美国谈合作，短期内都不会回来了。”
“……完全符合预期。”我耸了耸肩。
“不过，老妈说，下个月可能会回国一趟。”
“哦？”我挑了挑眉，“难得啊，她上次回国是什么时候来着？”
“去年暑假。”
“……居然已经过去快一年了。”
不得不承认，我们家这关系，怎么看都不太像一个‘普通的家庭’。
有时候，我甚至怀疑老爸老妈干脆把我们俩当成独立个体来对待了——他们每个月按时打钱过来，像是维持某种商业合同一样，确保我们不会饿死或者生活困窘，但除此之外，就基本没有更多的家庭互动了。
不过，站在他们的立场上，这倒也不难理解。
老爸老妈都是彻底的“现实主义者”，他们更倾向于认为“给予物质支持比给予情感支持更重要”。
这或许听起来有些冷漠，但对他们来说，经济上的稳定才是家庭幸福的基础，至于什么“陪伴”或者“亲子交流”之类的……只要生活条件足够好，应该就不是问题了。
大概就是这种思路。
当然，小时候的我还是会抱怨，羡慕其他同学能跟父母一起吃饭、聊天、旅游之类的，但现在……早就已经习惯了。
相较之下，夏希的反应倒是比我更直接一些。
“老妈回来的话，我们要不要找个时间一起吃顿饭？”我随口提议。
“……看情况吧。”夏希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太自在，“反正她每次回来，也就是待个两三天就走了。”
“也对。”
我耸耸肩，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从客观角度来说，我们的父母并不算“坏父母”。他们会关心我们的成绩，定期提供生活费，也会在关键时刻给予支持——只是，他们的“支持”更多是体现在物质层面，而不是情感交流上。
要说这对我们有没有影响？
……应该还是有的吧？
至少，对我来说，“家庭”这个概念，从很早以前就变成了一种偏向现实的“契约关系”，而不是理想中的“温暖港湾”。
或许，也正是因为这样，我对人际关系总是抱有一定的距离感吧。
“话说回来。”夏希突然开口，“你真的不会被橘咲学姐骗走吧？”
“你这话题跳得也太突然了。”
“认真点回答啊！”
“……要是她真的想骗我，我大概也拦不住吧。”
“……你这家伙，果然一点警觉心都没有。”
夏希一脸嫌弃地叹了口气，然后抱起枕头，气鼓鼓地盯着我。
——但她的语气里，却带着一丝近乎难以察觉的担忧。
…无法察觉的微妙情绪。
我看着她，懒洋洋地耸了耸肩。“放心吧，就算我是笨蛋，也不会真的被人随便一句话就带走。”
夏希没有说话，只是嘟着嘴，像是默认了这个回答，又像是对我的态度感到不满。但最终，她只是抱着枕头缩进沙发里，假装认真地看着电视，余光却仍旧时不时瞥向我。
这丫头，果然还是个别扭的家伙。
---
这一晚，我的脑海中不时浮现出下午发生的事情。
从橘咲的突然“告白”，到校园里迅速发酵的传闻，再到夏希的连环拷问，所有的情节都让我感到一种超现实的不真实感。
——这件事，到底会发展成什么样？
老实说，我自己也不清楚。
但无论如何，明天，恐怕又不会是平静的一天了。
想着这些，我翻了个身，把自己埋进被子里。
窗外，夜色渐深，城市的灯火依旧闪烁，而某种未明的情绪，则在这宁静之中，悄然滋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