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柯灵对青珏和青翎两姐妹的杀意并不是真实的,那么,对这个敢在他立护宗大阵的节骨眼上,带着沾染着九幽气息的妖邪,在此挑事的家伙,柯灵便是真动了十足的杀心。
白袍无风自动,虚影的气息也不再收敛,直接朝前压去。
就这么一息之内,便有两道剑光闪过,将那妖艳女子的头部与七条寄生着妖邪的尾巴一齐斩断。
她甚至都来不及感知到自己死了,就看到被血逐渐浸染的视野前,那七条断尾从自己身后弹射至周围。
它们像活物般扭动着,断面处流淌出的并非血液,而是浓稠的荧绿黏液。
黏液中,浮起数张扭曲人脸,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尖啸,随即朝着青珏和青翎姐妹二人溅射而去,却被一无形的壁障阻隔。
见此情形,寄宿在七尾中的妖邪也不再藏拙,纷纷爆尾而出。
它们此时也不顾本源的急速消耗,势要将那天机盘夺下。
一时间,仿若有七日凌空。
柯灵的虚影望着这些身形巨大、形态各异且扭曲发光的浮空妖邪,尽管这些东西不是区区一个虚影能应付的,却依旧面色如常。
因为他知道,宗门大阵——大衍无相阵,就要完成了。
北斗七峰同时震颤,柯灵本体在浮空岛猛然睁眼,先天剑气自丹田激射而出。
惊蛰剑裹挟着先天剑气,与镇守在七峰中各自手持一把宝剑的虚影,一同朝着天空迸射出八道剑光。
惊蛰、轩辕、归墟、湛卢、赤霄、太阿、承影与龙渊八剑齐出,柯灵以剑为笔,在天空中刻印道纹。
摇光剑峰脚下青珏青翎姐妹的银灰色毛发瞬间被气浪掀起,由妖邪组成的虚假的七日,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异变震退数里,纵使身在空中,也只能向上遥望。
“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乃统天;至哉坤元,万物资生,乃顺承天;乾元始,坤元终,无相衍天!“
随着真言落下,惊蛰剑与七峰虚影手中的宝剑突然迸发出截然不同的道韵。
惊蛰剑激起天罡雷狱,轩辕剑引动星河倒悬,归墟剑吞噬方圆百里的灵气,湛卢剑则幻化出千军万马的虚影……
八种本源剑气爆发异象,并在天穹交织,刻画出玄奥的星图。
就在星图即将完成之时,青翎忽然捂住心口,银灰毛发根部渗出细密的血珠,顺着毛发滴落在天机盘上。
随后,天机盘竟与大衍无相阵产生共鸣,褪去青铜古色,转而迸发出琉璃紫光。
那些被阻隔在壁障外的荧绿黏液突然沸腾起来,扭曲人脸发出欣喜若狂的尖啸。
被彻底激活的天机盘,对于它们而言,有着无法抵抗的吸引力。
浮空的七日轰然炸开,数以万计的荧光触须裹挟着本命精元冲向北斗主峰。
然而,所有攻击在触及那无形壁障的瞬间,都被转化成滋养大阵的灵气。
天机盘上的血珠此刻已蔓延出经络般的纹路,那道纹与星图的一角恰好暗合。
星图既成,云层深处传来琉璃破碎的脆响,整片天空竟如镜面般层层剥落。
那些张牙舞爪的妖邪突然僵在半空,它们的核心处都映出一枚小小的剑形烙印,那正是八柄古剑的缩小虚影。
当虚假的天空彻底破碎,透出玄妙的星图时,伪日的妖邪都化作了漫天飘散的星屑。
大阵已成,柯灵收回所有虚影与灵剑,踏行至空中,然后一个瞬身来到已经昏迷的青珏青翎姐妹身旁。
他盯着青翎怀中恢复原样的天机盘,眼中涌现出感怀、激动、释然等情绪。
“陈衍,原来你那时果真没死,竟是穿越到了此方异界。如今与你子嗣的相遇,也当是你安排好的吧。也好,当初欠你的债,本以为此生无法还清,如今便一并交还。”
说罢,柯灵袖袍一甩,将二人带至浮空岛。
在柯灵看不到的地方,天机盘发出震颤,似是笑声,又像是哭声。
自此,先前天机盘对柯灵这位无法探寻之人的推演,应验了一半。
陈衍,蓝星人,死后穿越到九幽,与柯灵同入正道,以天机盘为本命法器,擅天机推演之术,并以此救下柯灵一命,二人因此结拜为兄弟。
其与柯灵一同出生入死多年,曾在柯灵提出建立宗门时,求做太上长老一职,被柯灵严词拒绝。
一次与柯灵同闯上古秘境,偶得一镇石,二人决心以此构筑宗门大阵,共同刻画镇纹。
也是自那次秘境探索之后,陈衍就变得不像是先前那般活泼跳脱。
“或许是成熟了吧。”一直忍受着陈衍孩子心性带来的麻烦的柯灵这样以为。
直到后来,陈衍消失在突破到渡劫期的天劫之下,柯灵才后知后觉,发现出不对劲。
而后,自那三位徒弟相继死去,其中两位还是死于自己之手后,柯灵就变了。
他早不再以拯救九幽的天下苍生为己任。
一切为己,一切唯剑,不入因果。
柯灵好似入了魔般,除了练剑之外,便是疯狂地夺取九幽世界潜藏着一切秘宝,几乎是将整个九幽的底蕴掏空了一半,也在途中诛灭无数妖邪后,真正意义上成了先前传唱于世人口中,那高冷孤傲的九幽剑仙。
而造成这一切变故的真正根源,便是柯灵在某次拿出那块阵石缅怀故人时,于其上发现的,用蓝星语刻下的小小一串字:“于最后一重天劫中突破九幽禁锢,便可窥得天道,寻一真相。”
柯灵要寻求力量,在万法不显、天道禁锢、灵气逸散、不容正道的九幽世界,踏上正道剑仙的最后一道坎,求得长生道果。
然而,在追寻力量的途中,他逐渐迷失。
这是九幽天道对其心智的干扰。
但任其如何干扰,剑之一道仍存心中。
于是,便有了开头一幕中,柯灵携半个九幽世界的底蕴,硬抗成仙前的最后一遭雷劫。
结果便是,以其于菩提树下悟出的残缺功法——“躲三灾”之法,结合触及生死时的灵光一现,避开死劫,逃至此方异界。
陈衍似是早就算到,柯灵能够达到无人触及的境界,且会来到和他一样的异界位面,并认定柯灵就算在异界也会建立宗门,然后用那块他们一同找到并刻印阵纹的阵石为基,造下护宗大阵。
于是,陈衍在那护宗大阵中偷偷留下一角,与自己的本命法器天机盘呈呼应之势,为的就是突破九幽对自己这位老友的心灵的禁锢与蒙蔽。
事实上,他也确实做到了。
离开九幽后,柯灵本以为自己已经脱离九幽的束缚,而实际上,真正的束缚并不在于境界等方面的束缚,而在于心。
如今,脱离心的束缚,柯灵才算是灵台清明,寻得自己迷失的本心,并将其与自己独一无二的剑心融合在一起。
由此,柯灵的异界寻心一途,算是真正完成。
对九幽谜团的真正触及与探寻,也在此刻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