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取那正道丹书是为了什么?”
“救人。不,准确来说,是渡人。”柯灵并没有因为叶云裳孩童般的外貌而对她隐瞒,但他也没办法像先前一样自然地去摸摸她的头。
在柯灵心中,叶云裳占据了两面。
一是已逝亲人的角色,二则是救命恩人的角色。
这使得他无法完全将其当做妹妹来看待,心里反倒比先前还要空落。
叶云裳似是发现了柯灵的异样,主动将柯灵的手抓起,放在自己的头部。
柯灵想要把手移走,却又怕伤到她纤细的手腕,最终只能妥协。
叶云裳很喜欢这种感觉。
变成小孩子的样貌,说不定也有这份原因在。
只是这份体感究竟来源于何人,她不得而知。
想到这,叶云裳眼中再次透出哀思。
时间斩不断她不死的诅咒,只能在她的心上刻下疤痕。
最终,原本的心被疤痕膏覆盖,再也看不到其真实样貌。
这或许就是为什么柯灵会觉得叶云裳与他们之间总似有一种天然的疏离感吧。
这些天,每每看到叶云裳稚嫩的脸上露出那样的表情,柯灵便觉她与自己,与陈衍,甚至与那世间万物,都越来越远。
“你还好吗?”明明叶云裳这名字是柯灵取的,可他却不习惯去喊这名字,总是直接以“你”开头。
叶云裳褪去先前的表情,像孩童那般粲然一笑:“我没事。”
她的眼睛望着柯灵腰间的佩剑。
“再等些时日,等他成长起来,就能用这剑斩断这轮回不断的诅咒。再等等,只需要再等等……”
叶云裳的双瞳空洞,只余惊蛰剑一物。
这是她留下的唯一理由。
三人就这样继续上路,来到一破落道观。
柯灵和陈衍翻遍了整个道观都没有找到丹书的影子。
甚至连竹板都未曾看到一块。
陈衍也开始怀疑起了自己的推演是否出了问题。
他们要找的丹书,即丹书墨箓,又称丹简墨箓,是以墨书写符文的朱漆之简。
有曰:“丹简者,乃朱漆之简,明火主阳也。墨箓者,以墨书文,明水主阴也。人学长生,遵之不死。故名丹简墨箓。”
这一说法是他们在一石碑上所见,推演所得的结果,便是此物所描绘的丹书并不能助人求得长生,却可渡枉者生魂,使其脱离人间的一切束缚,入轮回之道。
柯灵他们本并不打算为此前往凶险的北域,直到诡丹一事发生。
上百万生灵一夜蒸发。
字面意义上的蒸发。
那是何等恐怖的景象。
数百个县人烟消散,最终成了无人可以踏足的阴煞之地。
这在九幽本是稀疏平常之事,只是规模大些。
但对于正道修士而言,却是天理难容。
曾有一修炼近百年的金丹期的正道泰斗硬闯进这阴煞之地,最终吊着一口气勉强逃出,向在外界响应其号召而来的正道修士传达出消息,柯灵和陈衍自然也在其中。
那是108尊诡丹肉佛。
听闻此言,众人皆大为惊诧。
诡丹,即以诡术结成的金丹。
正道修士修成金丹,需以道身作炉鼎,以体内的精、气作药物,用神烧炼,终使精、气、神凝聚,修成金丹。
而诡丹不同。
其以人之血肉、魂魄作为药物,用阴气浇炼,在体外成丹。
传闻,成一诡丹,需以万人为单位计量。
这108尊肉佛一同成丹,那消耗的药材,至少是一百零八万人。
而且,此法成丹若失败,则其人灰飞烟灭,就是成了,也有死亡的风险,且成丹之后,其神志是归自己还是这诡丹掌控,便不好说了。
这108尊肉佛能成诡丹而不死,必然有天大的隐秘,绝非他们这些正道散修能抗衡的。
就算不考虑其背后的隐秘,就光说这108尊诡丹肉佛,那就是108尊金丹修士。
能团结一致行动的108尊金丹修士,在九幽这般万法不显、灵气逸散的鬼地方,只要哪些老怪物不出来,基本上就能做到横扫八荒。
虽然不知道为何他们就这样待在那阴煞之地不出,但这般恐怖的势力,光是知道其存在,就已经有足够的威慑力了。
此后,方圆数百里怕是不会有人居住,彻底成为九幽的禁地。
看着众人为难的样子,只剩最后一口气的那位正道金丹修士只说了一句话,便再也没有了生机:“逃吧,这绝不是我们能插手的事,此间早不是正道的天下了。”
毕竟,他身为在场的唯一金丹境修士,并未与那108尊诡丹肉佛直接对抗,仅是看了一眼,就被鬼气入体,受了致命一击,其他人就更不用多说。
望着身躯飞速腐败溃烂的金丹修士,众人更是大骇。
九幽之中,毫无传承的情况下,以百年修得正道金丹已是超然之辈,却这样死无全尸,实在是令人心寒。
有一与其相识的筑基修士本欲上前取一衣角,留作衣冠冢,却也被那鬼气沾染,废了一臂。
“这天,就当真容不下正道吗?”一名修士发出这样一句感叹后,便道心受损地离开了。
其余人也逐渐离开,最终只剩下柯灵和陈衍二人。
他们一个筑基一重,一个练气大圆满,对此事自然无能为力。
沉默着,陈衍提到了那一可渡枉者生魂的丹书。
“若是能将此界的百万残魂度化,这阴气或许可解,只是那108尊诡丹肉佛,怕是无能为力。”
“我若入金丹,可以一人之力独战这百余位金丹。”
若是刚刚那些人还在,听闻此言,怕是要拍拍柯灵的肩膀,叹几口气,然后在心中默念又疯了一个。
陈衍本也想吐槽,但看到柯灵那坚定的眼神,便明白,自己这位挚友并非是在开玩笑。
“那我们便去北域,把那丹书取来,将此地残魂度化。待我们修为提升,便与那108尊诡丹肉佛决一死战,为这百万生灵复仇。”
就这样,他们踏上了前往北域的旅途,在北域遇到了小云裳和邢老。
而现在,他们却没能寻得丹书墨箓。
就在陈衍反复推演却显示就在此地时,叶云裳突然从青石板上下来。
“怎么了?是饿了吗?”陈衍从袖口中掏出几颗糖。
叶云裳没有接过,而是从陈衍身边走过去,指着墙角的一个罐子说:“这应该就是你们要找的东西。”
陈衍当即跑进去,把那罐子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个遍,就是没发现什么。
“这不就是个普通的罐子,还破了这么多个角。乖,小云裳别捣乱,去边上吃糖。”
见陈衍不信,还把她当个孩子哄,叶云裳直接面无表情地跑进已经没有天花板的里屋,找出几块与那罐子缺角可拼合在一起的碎块,交于陈衍。
“把这块拼上去。”命令般的语气从一个孩子口中说出来,总感觉有些别扭。
虽然嘴上说着别捣乱,陈衍终归还是照做了。
其实,他在叶云裳拿出那几块碎片时,就已经明白了。
结果便是,真有一丹书墨箓出现在了原本罐子待的地方。
“天哪,你是怎么知道的?”陈衍故作惊讶地问道。
叶云裳没有理他,而是坐回到柯灵把她放在的那块青石板上。
说起她是如何知道的,她自己也不明白。
或许是……直觉?
其实,在叶云裳来到这破落道观后,她的心中就再次涌现出酸涩的痛苦。
就仿佛,她曾在这发生过什么一样。
不过,她现在不想去回忆那些。
她所想的,只有快些从这苦痛的轮回中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