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臾间,那丹书墨箓悬浮于半空,朱砂文字如活物般游动。
意识到不妙,柯灵连忙伸手向着离其最近的陈衍抓去。
就在刹那之间,竹简突然迸发出刺目血光,将三人笼罩其中。
待视野恢复时,他们已置身于一片赤红天地。
脚下是龟裂的焦土,天空悬挂着三轮血月,远处传来此起彼伏的哀嚎声。
"这是...罐中世界?"陈衍惊疑不定地望向四周。
他早该想到,能承载丹书墨箓的器皿怎会是凡物。
刚刚那丹书墨箓其实是那罐子投递出的虚影,其实物应当仍在这罐中世界。
叶云裳突然捂住心口,银牙紧咬。
这里的每一寸空气都令她的身体恐惧。
这种恐惧并非是对未知的恐惧。
而是那种看着珍惜之物被摧毁却无能为力的恐惧。
柯灵见状,立即将一缕真气的渡入她体内,驱走她身体周围逐渐集聚的瘴气。
这地方不简单。
须臾间,他们身后的土地寸寸崩裂,只余下漆黑的空洞,不知通往何处。
柯灵右手将缩成一团的叶云裳抱起,左手持惊蛰剑,对着惊魂未定的陈衍喊道:“跟紧我,我来驱赶这浓厚的血瘴,你来推演逃出去的生门和丹书墨箓的具体位置。”
柯灵以剑气环绕三人周身,形成万般邪祟无法近身的无瑕屏障。
地面渗出黑色黏液,竟从地底深处传来婴儿啼哭般的声响。
那哭声每出现一次,叶云裳的眉头便越紧一分。
前行约莫三里,前方的焦土突然塌陷,无数枯骨从地底爬出。
它们胸腔内跳动着幽绿色的火焰,骨骼上遍布与丹书类似的符文。
最前排的枯骨突然加速,竟非向是以寻常鬼怪般以骨爪出击,而是使出一神通之术,召唤三柄飞剑直取叶云裳咽喉。
惊蛰剑雷光暴涨,将那三柄飞剑尽数斩落。
剑光却在触及枯骨的瞬间,被朱砂符文抵消。
这些符文竟能化解他的剑招。
此地相比九幽更是没有丝毫灵气,若是持续耗下去,最终他们三人也将成为这枯骨大军中的一员,这还是在其余枯骨不曾动手的情况下。
为今之计,只有退。
可身后的空间持续崩裂,只差几息就要到他们脚跟。
向前,他们又战胜不了那一大堆枯骨。
算是进退两难。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柯灵怀中的叶云裳突然咬破指尖,将血珠弹在最近那具枯骨额间。朱砂符文如雪遇沸水般消融,枯骨轰然散架。
其余枯骨见状纷纷让开一条道路,像是在迎接某位大人物般恭敬地立侍左右。
柯灵连忙捞起呆立着推演吉凶的陈衍,抱着叶云裳从这让出来的道路离去。
叶云裳此刻已经恢复平静,她琉璃般的瞳孔中倒映着血月,以及一双沾满血液、即将触碰到她面庞的玉手。
她闭上眼,不再去看那些出现在眼前的幻觉,眼角却挤出一滴泪来。
这时,尽真有一双冰凉的手摸到她的额前。
叶云裳猛地睁开眼,却发现是柯灵。
“是伤到哪了吗?”
“没有。”
小孩子的身体虽然记不得太多伤痛,却很容易从眼睛里流出水。
叶云裳抹去眼角的泪痕,又恢复了那般淡漠的表情。
三人来到一燃烧的丹炉前,远处高堂上的石座上,插着一柄青铜剑。
一具枯骨仰躺在其上。
剑身穿过枯骨的胸腔,那里正是心脏的位置。
柯灵正想上前去检查,却被怀中的叶云裳轻轻拉了拉从鬓角延伸的长发。
“我不想过去,可以放我下来吗?”叶云裳几近哀求的语气,让柯灵心底一颤。
这些天,他从未见过叶云裳流露出这般表情。
柯灵答应了,将叶云裳放下,叫她和仍在推演的陈衍身旁,不要走动,自己一个人跑去那石座旁。
走近了看,柯灵才发现那是一具女人的尸骨。
光是看骨头,都能察觉出,此人生前必是一绝艳美人。
不过,若是剔除掉人脑中的联想,只看物本身,这也不过是堆骨头罢了。
这堆骨头应当与刚刚那堆枯骨一样,生前都是修士,其上缠绕着丝丝灵气。
不知为何,他们都有魂魄被困在此地,不得终结,不入轮回。
柯灵叹息一声,将那青铜剑拔出。
时不时瞟向柯灵那边的叶云裳,却在看到从剑痕中跑出的东西时,露出前所未有的惊恐表情:“不要!”她此刻顾不得身体上本能的抗拒,直接冲到柯灵身旁,抱住他的大腿,想要将他向后拖拽。
但为时已晚。
柯灵转过头,俯视着叶云裳。
那冰冷刺骨的眼神简直要将叶云裳的心刺穿。
她后悔了。
她不应该因为自己的痛苦而拒绝接受那些记忆,不然她肯定能提前预防这件事发生。
那是摄人心智的魇魔,而且是最高级的魇魔。
当初,正是为了将其镇压在此,那具石座上的枯骨生前才会甘愿被困在此罐中世界,不入轮回。
其真身为清平观的最后一任观主。
其余的枯骨也几乎都是其门徒,虽修为不高,却皆有一赤诚之心,甘愿在此地守侯数百年。
那日,在得知自己被魇魔侵蚀后,她果断将阵眼改为自身,令叶云裳持剑插入其胸口,完成最后一道封印。
叶云裳哭着喊着,怎么也不愿意握住那把道观传承千年的青铜古剑。
但她的哀求不会起到任何效果。
最终,观主几乎是靠自己掐着剑刃,将那剑尖从自己的背后刺出,扎入背后的石座之上。
在弥留之际,她用沾满鲜血的手替叶云裳擦拭无休止般从眼眶中流出的泪水,嘴里念叨着:“师父、师兄,我终于能去见你们了。”便再无生息。
借那丹书墨箓之力,此阵将魇魔彻底困死在其中,使其无法为祸人间。
罐中世界将与此阵法无关的叶云裳弹出。
整座道观空落落的,只剩下她一人,抱着碎掉几块的瓦罐哭泣。
数日后,道观便再无一人。
谁也不知道她当时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走下山。
只是在那之后,叶云裳就决定只以孩童的样貌行走人间。
自此,这清平观彻底从世间消失。
此刻,叶云裳依旧死死抱着仿佛被魇魔夺舍的柯灵,终究还是止不住地落泪。
陈衍冒着生命危险靠近,却仍拉不动她。
那小小的身躯仿佛锁死在了柯灵身边。
就在她以为被魇魔控制住的柯灵要挥剑将她切成碎块时,却是一双温暖的大手抚摸上她的头顶。
叶云裳懵了,陈衍也懵了。
“你们怎么了,为什么这么看着我。”柯灵很是疑惑,自己在这危急关头走神了一会确实不对,但也没必要这么惊讶吧。
“你没事?”陈衍不敢置信地问道。
刚刚他对柯灵临时占了一卦,发现其即将遁入死门,而此刻却又恢复如常。
叶云裳见此情况更是直接扑进了柯灵的怀里。
她只有哭起来的时候才像个孩子一般。
待陈衍讲述了刚刚发生的经过,柯灵才明白自己刚刚陷入了多么危险的状态,可他自己也不清楚是怎么回事。
最终也只好作罢,待以后再去探究。
那本欲夺舍柯灵的魇魔突然置身于一洞中,却见一菩提树立在身后。
伴随着微风拂过,这尊化神修士也奈何不了的大妖,便彻底消失在这世间。
其实,在柯灵那日吞下小猴交于他的灵果后,他的名字便已从生死簿上除名。
真正的长生道法——“躲三灾”之法,在那时便已有了雏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