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过后的太阳斜挂在皇宫的西边,落地窗外金光洒满花园,而室内却是一片低压氛围。
下午的礼仪课——正式开始。
教室里整整齐齐地排着二十来张椅子,每个女仆都坐得笔直,连呼吸都尽量放轻。她们不敢有丝毫松懈,因为今天——是维多利亚亲自授课。
“听好了。”站在讲台前的维多利亚,依旧一身黑色制服,发丝束得一丝不乱,声音清冷。
“这堂课,将贯穿你们未来七天的所有训练内容。”
“为期一周的集中指导结束之后,不合格者——将被退回原籍。”
话音落下,几名小女仆顿时脸色一变,有人偷偷咽了口口水。
“别想着走运。”维多利亚扫视一圈,“王宫的贴女仆是服务于王室的工具,一旦失格,就失去存在的意义。”
“你们全是平民。”她说得毫不掩饰,“这本该是你们一辈子都触碰不到的世界。”
“但今天——王室网开一面,给你们机会。”
她顿了顿,补上一句:“而我——曾是伯爵之女。”
整间教室寂静无声。
*“这也太直接了吧……”*阿莉雅坐在角落,半眯着眼,心里已经在咕哝。
“听听这讲话的感觉……‘我是贵族,你们是工具’。好家伙,贵族味直接溢出文字。”
维多利亚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今天课程的标题——《宫廷礼仪基础·立、行、语、退》。
“这不是走秀。”她继续道,“是规矩,是纪律,是你们活下去的筹码。”
“记住:你们服务的是王子殿下——虽说,他只是个不太被看重的王子。”
这句话一出,空气陡然变冷了一点。
阿莉雅抬起眼,看着维多利亚的表情。
没有讽刺,但也没有尊敬。
维多利亚只是陈述了一个所有人都知道却不愿说出口的事实。
——艾尔维斯殿下,年仅十六岁,虽有清秀俊美的外貌,却毫无魔法天赋,只具备基础的体能素质。
——更重要的是,他不是王后所生,而是国王年少时在庆典酒后与侍女的“意外产物”。
——在这个讲血统、讲权能的宫廷体系中,他的存在,天然就是个“尴尬的位置”。
——地位低,支持者少。
阿莉雅低头若有所思。
她一直以为这个安静克制、礼貌得不像个孩子的王子,是在装模作样。
现在才发现——他不是不近人情,而是从小就被教导“别让人看出你的脆弱”。
“好家伙……原来我不是唯一一个在这个世界被扔进垃圾桶的。”
她心里小声叹气,又不自觉地坐直了几分。
维多利亚继续讲课:“你们的任务,是让殿下在未来的几年中‘体面地活着’。”
“至于更远的未来……”
她冷淡地笑了一下,没有继续说下去。
没人敢接话,但所有人都明白她没说出口的那句——
“更远的未来,也许他就会被打包送去其他国家联姻,作为政治牺牲品。”
没有魔法的王子,不是继承者,也不会有继承权。
他俊美的脸孔,是他唯一的价值。
一切都要体面——哪怕最后只是送上去的礼物,也要干净无瑕。
“阿莉雅,你——过来!”
正当大家屏住呼吸、专心听讲的时候,维多利亚忽然点名,声音不大,却像冷箭一样穿透空气。
阿莉雅刚刚在脑内小剧场里给自己和艾尔维斯配了几句“可怜贵族悲情主线”,被这突如其来的点名吓得一个激灵,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她一脸“我怎么又中弹了”的表情抬头,迟疑着站起身。
“我……我怎么了?”
“你太闲了。”维多利亚语气平静,却句句致命,“既然有力气坐在下面走神,那就上来为大家做个示范。”
阿莉雅:……
“我是有力气……但不是这个意思……”
她拖着步子走到讲台前,感觉全场小女仆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有人偷笑,有人眼中写着“终于轮到你了”,有人眼里还有点羡慕。
她站好,摆出一个看起来还算得体的姿势。
维多利亚不疾不徐地走到她身后,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放松,但别塌下去。”
“腰挺直——不是让你立成杆子,重心往后移,重心!你要是站在王子身边,一阵风能把你吹倒,懂吗?”
“下巴抬高十五度……再低你就是仆人,再高你就是挑衅。”
“手指不要乱动。你不是树,但也不是章鱼。”
维多利亚一边讲解,一边在阿莉雅身上“现场摆弄”,力道虽然不重,但那种“贵族式精准纠正”的节奏还是让阿莉雅浑身别扭。
“我不是人体模特啊!你捏我后肩干嘛,我这肩骨能发电不成?”
“我的脚趾都快抓进地缝了,还要抬头挺胸不眨眼,我是战斗机吗?”
她一边内心尖叫,一边努力维持住“标准女仆示范”的人设,整个人僵硬得像块被雕刻过的面包。
维多利亚却点了点头:“看到了吗?”
她面向所有女仆,语气严肃:
“她的身板虽然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但身体素质不错,柔韧性和骨架条件都合格。”
“只要动作肯学,动作能记,完全有成为高级贴身女仆的潜质。”
众人一阵小小的惊叹,甚至有人露出了不甘的神色。
而阿莉雅站在前面,脸色复杂。
“你是在夸我吧?对吧?但为什么我听着像是只合格的练功假人……”
“这不是贴身女仆,这是高难度宫廷体操。”
“好了,保持这个姿势,后面练站姿的都看着她。”
“……???”
阿莉雅目瞪口呆。
“维多利亚小姐!我……我可以坐下了吗?”
“不行。你得让她们看着‘合格标准’。”
“我不想当标准我想坐下啊!”
众小女仆已经默默起身开始模仿阿莉雅的姿势,有的端正得像站军姿,有的扭得跟晾衣杆一样,只有阿莉雅一个人僵在那里,成了教室里唯一一个在心里骂着“封建余孽”的标准范本。
她眼神逐渐失焦,嘴角抽搐着默念:
“我在发光,我是榜样……我tm快成雕塑了。”
王宫走廊安静肃穆,雕刻着藤蔓花纹的窗棂投下斑驳的光影。
艾尔维斯脚步轻缓,路过女仆训练教室的时候不经意地停了下来。
不是他有意偷听。
只是刚好路过而已。
他听到维多利亚熟悉的冷淡语调:
“……他只是个不太被看重的王子。”
他的手指顿了顿,停在窗边的柱子上,没有继续前行。
她说得没错。
也没有恶意。
这些话,王宫上下——早已人尽皆知。
他不是王后所出,而是国王年轻时醉酒犯错的“意外之子”。没魔法、没权位、也没母族支持,就连贴身侍从也只能从平民中挑选。
维多利亚是伯爵家的小姐,为了家族荣耀而进入王宫,如今是王后身边最亲近的女仆长。她有资格说这话。
他没有立场反驳。
艾尔维斯轻轻垂下眼睫,神情依旧温和而冷静,目光却悄悄落在了讲台上的那道身影上。
——阿莉雅。
她站得笔直,被维多利亚当作示范,姿态规范得仿佛教科书插图。
可那双眼睛,却不安分地四处游移,像只在课堂上假装听话的小狐狸。
明明被全场盯着,却依旧仿佛在嘲笑这一切规则本身。
她没有魔法、没有贵族血统,却站在台前,让一群人模仿她。
艾尔维斯忽然觉得,她身上那种“不愿低头”的姿态,比所有贵族都更加高傲。
她不是在耍赖,不是在偷懒。
她是在拒绝成为“道具”。
是在用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反抗这个世界赋予她的卑贱角色。
“……”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曾几何时,他最骄傲的就是自己完美的外貌和礼仪。
因为除了这些,他什么都没有。
可现在,他却觉得自己就像那一把被擦得锃亮的银餐刀——外表漂亮,却不曾真正被需要。
“她是平民,却比我这个王子……还自由。”
心口仿佛被什么堵了一下。
艾尔维斯悄悄收回视线,没有继续看下去。
他迈步离开,脚步比刚才更轻,也更慢了一点。
明明什么都没发生,他却第一次感觉:
“我是不是……一无是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