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野醒来那天,是四月初。
天气刚暖,天花板的吊扇转得吱吱响,阳光从小公寓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点把地板染上斑驳光影。
“……我穿越了?”
他躺在医院病床上,脑子里最后的画面是——自己在下班途中被一辆卡车撞了个正着。
他当时真觉得自己要去异世界了,甚至闭眼前还忍不住想:拜托让我变成女主,顺便自带外挂。
然后他就睡了两天。
医院给出的诊断是轻微脑震荡和惊吓过度,住了两晚就被劝退回家,连医药费都被报销了,说是卡车司机主动全额负责。
他拎着塑料袋走出医院,路边便利店的铃铛“叮当”一响,阳光暖得像假的。
穿越没穿成,日子还是要继续。
他又回到了那家女仆咖啡厅打工——粉白配色,布满软萌装饰和日系动画主题贴纸,空气中永远有股泡沫洗洁精的味道。
“欢迎回来,江野前辈~”后辈女孩们甜甜地鞠躬,声音带着奶油味。
江野换好制服,站在收银台旁的那一刻,有那么一瞬间,他突然觉得……
“这里……好像有什么变了?”
他也说不上来。
客人还是那些熟脸,有学生情侣,有大叔,有偶尔进来装作无所谓的女白领。
但最近,不知是不是脑袋撞出了什么问题,他总感觉有些“脸熟”的陌生人”开始频繁出现。
比如,今天进门的那位女客人——金发蓝眸,穿着白衬衫和风衣,单手插兜坐在角落,眉眼酷得像个coser。
江野偷偷瞥了她几眼,心里咕哝:
“这人长得……怎么有点像那谁来着……?”
可又想不起来是谁。
还有几次在电脑上打游戏时,他常碰到一个ID叫
“雪琳泽”的玩家,操作极其凶残,特别擅长用陷阱把全队送走,然后还在语音里淡淡地说一句“我只是想看看你们会怎么应对”。
江野一度怀疑那是专业代练,但打多了几次,竟然觉得对方那种冷冰冰的指挥方式——有点亲切?
“有毒吧我。”他敲着键盘,笑骂自己。
在现实生活里,他的英语老师是一位叫“哈德罗”的中年男老师,头发灰灰的,穿衣讲究但总是一副懒散模样。
别人都怕这位“哈神”,但江野不知道为啥,总被特别照顾。
有一次上课迟到,他站在教室门口喘着气,哈德罗瞥了他一眼,只说:
“没关系,活着就好。”
“?”
后来别人问他是不是老师亲戚,他只能尴尬笑笑。
日子平静得像漫画开头。
唯一不平静的是——
那天中午,他坐在食堂角落刚吃完拉面,一个穿着小裙子、扎着双马尾的小女孩突然跳到他桌前坐下,撑着下巴看着他。
“哥哥——你能不能把微信给我?”
“……啊?”
江野差点没把嘴里的茶喷出来。
“你多大了?”
“八岁半!我妈说我长得快,以后就找你这种的!”
她眨眨眼,一本正经地说:“我叫梅芙,以后可能是你老婆。”
“……”
江野觉得世界突然开始模糊了两秒,然后下意识捏了捏自己大腿。
疼的。
不是梦。
“你是不是在骗我?”
“哼,我才不骗你,我每天都在这儿吃饭!”小女孩嘟着嘴,“你长得很像我以前认识的人。”
江野心里咯噔了一下,这句话……他今天已经听了第三次了。
那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午后。
江野照例吃完饭、刷完食堂盘子,准备去操场打会儿球。春天的风不冷了,阳光带点微暖,天蓝得像刚洗过的玻璃。
刚走到篮球场边,耳边就传来一声:
“嘿,你也打球?”
江野回头。
一个身材修长、穿着白衬衫和校服外套的金发少年正朝他笑。
那一刻他愣了愣——
眼熟。
那种“我好像做梦见过你很多次”的眼熟。
“我叫艾尔,”对方自来熟地伸出手,“转学生,还没交到什么朋友,能带我混混吗?”
“……江野。”
两只手在春天的阳光下握在一起。
从那天起,江野的生活多了一个“固定搭子”。
两人一起打球,一起在夜晚骑共享单车飙车比赛,一起在网吧玩通宵,一起蹲在便利店抢半价便当。
有时候江野会带艾尔去他打工的女仆店打折吃甜点,艾尔从不笑话他。
“你穿女仆装真的不违和。”艾尔第一次来时说,“比我想象的顺眼。”
“……谢谢你哦。”江野翻了个白眼。
“真的,我还以为我见过的女仆只有一种气质呢——你是特别的。”
艾尔说这话的时候眼神认真,让江野莫名心跳漏了一拍。
“哈?你要是敢再用这种撩妹语气,我真揍你啊。”
“那你试试看?”
“艹!”
他们也一起聊游戏,江野告诉艾尔:“我最近遇到一个叫雪琳泽的游戏ID,特别能打,我怀疑是你喜欢的那种酷妹子。”
“谁喜欢那种?”
“你不是经常搜‘冷酷御姐壁纸’吗?”
“我那是临时桌面!!!”
某次考试前夜,艾尔在江野家通宵复习,困得靠在他肩上打起了盹。
江野不敢动,只是盯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发呆。
那一刻他忽然有种强烈的错觉:
“如果我们能一直这样下去,好像……也挺不错的。”
他不知道他在害怕什么。
只知道他从未想过离开这个人。
而艾尔也总会在不经意间说出些奇怪的话。
比如——
“江野,如果有一天你突然不见了,我大概会很难过。”
“你干嘛,搞得像要分手一样。”
“那你会吗?”
“啥?”
“会难过吗?”
“……我……”江野低头,“……谁知道呢。”
“那你可不能走啊。”
“白痴。”
“江野,我头有点晕……”
艾尔说这句话时,是在篮球场上。
那天风特别大,阳光像是打在白幕上的灯光纸,亮得发白。
江野原本以为只是中暑,扶着他去医务室,笑着调侃:“你这么白,该补钙了。”
但几天后,艾尔就住进了医院。
“淋巴癌,晚期。”医生看着江野,“家属呢?”
江野摇头。
艾尔没有家人。来这里读书是转学,孤身一人。一直以来,他最亲近的就只有江野。
江野请了假,带着水果和漫画坐在病床边。
艾尔靠着床头,输液管顺着手腕扎进去,他看着吊瓶说:“你不觉得我好惨吗?我都没体验够生活,就要死了。”
“别瞎说。”
“我说真的,我都没谈过恋爱。”
“你要是现在追护士姐姐,说不定还能圆个梦。”
“我才不要。我只对某些特定的人感兴趣。”
江野没接话,只是把草莓塞进他嘴里。
沉默了一会儿,艾尔问:
“江野,你有想过自己是谁吗?”
“什么意思?”
“我有时候觉得你……不属于这里。”
江野手指一僵。
艾尔盯着他,蓝眼睛里没有笑意,只有深深的某种——悲伤。
“我在梦里见过你。”
“你穿着斗篷,站在雪原上,回头看我。”
“你眼神很冷,却又好像……很温柔。”
江野低下头,手指捏紧了被角。
“你做梦太多了。”
“可能吧。”
他们就这么过了一个月。
然后有一天,艾尔病情突然恶化,急诊推进了ICU。
江野坐在病房外,靠着白墙,从黄昏等到夜晚,身旁的灯光一盏盏亮起。
他低头看手机,打开游戏,看到熟悉的好友ID——
雪琳泽:你要忘了吗?
他打了很久的字,又删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