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在雾中无声滑行,海水不再拍击船舷,仿佛整个世界都被某种诡异的沉默所吞没。
艾尔维斯坐在船舱内,一言不发地抱着阿莉雅,低头看着她苍白的脸庞,指尖轻轻掠过她的发丝。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抬头,仿佛沉入了自己的世界,与整个现实隔绝。
而在甲板上,那位船夫依旧喃喃自语,像是与空气对话,也像是讲给死人听。
“这艘船啊……以前可不叫这个名字。”
他一边掌着那根早已泛黑的舵柄,一边缓缓说着,声音在雾中拖得长长的。
“那时叫‘白星’,意思是海上的希望、方向、指引……可后来嘛——”
他咧嘴一笑,干瘪的嘴角咧得吓人。
“为了活着,为了能来回跑一趟,就只能改名,改成‘断潮号’。”
“图个吉利,也算是……断了活人和死地之间的潮汐。”
船夫手中的绿灯微微晃动,投下鬼魅般的光影。
“幽灵岛就在海的那一头。常年云雾缭绕,风向古怪得连海图都失效。”
“普通的船只进不去,要么被驱赶出去,要么直接迷失航向,永远都回不来了。”
他顿了顿,嗓子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咳笑,语气像在炫耀,又像在悼念。
“而这艘船……不会。”
他伸手拍了拍船身,像拍一匹温顺的老兽。
“它们认得这艘船。会把它当成‘同类’。”
“所以我才能穿过去。来回两界,送人进,也送人……沉下去。”
风起,雾更浓了。
而船,依旧平稳前行,仿佛踏在一条通往地狱边缘的航道上。
艾尔维斯始终低着头,怀中的阿莉雅安静得像一具人偶,胸膛起伏微不可查。
雾越发浓重,天空不再有昼夜之分,整个世界仿佛陷入了没有时间的死寂。
这时,艾尔维斯终于开口了,声音低哑而冰冷:
“还有多久?”
甲板上的老人手扶着舵,绿色灯笼的光晃了晃,映得他脸上褶皱如尸。
他没有回头,只是慢悠悠地答道:
“……不知道。”
他的声音像是与风对话,不急不缓,飘渺又诡异。
“要看对方……希望你用多久。”
“对方?”艾尔维斯眉头轻皱。
“没错。”老人咳嗽一声,吐出一口浓痰,声音沙哑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诡异哲思。
“你要去的地方,可不归我们这些人类说了算。”
“也许是十分钟……也许是一个月……也许你根本到不了。”
他顿了顿,缓缓笑了,笑容里透着一丝怪异的玩味:
“幽灵们不急,神也从不赶时间。”
话音落下,船继续驶向那无尽的迷雾深处。
雾中,有微弱的低语开始浮现,像是有千万张嘴,在诉说早已被遗忘的语言。
老人本还低头摆弄着舵,像个风中飘零的老影子,声音时断时续。
可忽然,他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抬头望向前方的浓雾。
那盏绿色的灯笼剧烈晃动了一下,却没有熄灭,反而光芒更盛,照出前方的一道幽深的缝隙——雾正在主动让开。
他沉默片刻,嘴角微微翘起,像是对谁点头致意,又像是对死神低声耳语。
“……你运气不错。”
他轻声道,声音里竟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敬意与收敛。
“看来——他们欢迎你的到来。”
话音落下,前方的海面如同被某种看不见的意志牵引,开始缓缓裂开一条航道,漆黑的海水在两边翻滚,雾气像生灵一般退散,显露出一条仿佛通往冥府彼岸的寂静水路。
那不是给凡人准备的路径。
那是幽灵岛之门——主动开启的征兆。
老人喃喃低语:
“连‘它们’都愿意开路……看来,你怀里抱着的东西,比你自己还要重要得多。”
船缓缓靠岸,断潮号那古旧的木身在雾中发出一声低沉的呻吟,仿佛在告诫,又仿佛在告别。
艾尔维斯抱着阿莉雅走下甲板,脚踩在幽灵岛潮湿冰冷的黑沙上,四周静得诡异,连风都仿佛被这座岛屿吞噬,只剩下心跳与脚步声在回响。
“你呢?”他回头看着仍站在船头的老人。
老人手中提着绿灯,半张脸隐在阴影里,笑得像一尊早已死去却还在运转的古偶。
“我嘛……”他摇晃了一下灯笼,眼神意味不明,“下回再来接你。”
“当然,前提是你还活着。”
他没有再解释,船也没有掉头,而是悄无声息地消失进后退的雾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艾尔维斯站在岸边,看着那条船彻底没入迷雾,他低头看了一眼阿莉雅,依旧沉睡如昔,气息轻得几乎察觉不到。
他抱紧了她,转身望向这座死寂的岛屿。
很快,他发现了不该存在的“人影”。
沙滩上,有一具白骨靠着礁石而坐,双手仍握着破损的船票,仿佛一直在等那艘再也不会出现的船。
前方的树荫下,有一个无头的骷髅斜靠着树干,怀中抱着一只早已干涸的水袋。
一旁的山坡上,有几具盘腿打坐的尸骨,姿态安详,仿佛仍在等一个从未兑现的承诺。
最令人心悸的,是那块刻满名字的石碑前,一具跪着的白骨,头颅早已碎裂,双手合十,仿佛在永恒祈祷。
艾尔维斯沉默地看着这一切,眉头微皱。
他们都来了,也都等了,但没人活着走出去。
他抱紧了怀中的阿莉雅,转身朝岛的深处走去。
“但我会带她活着离开。”
“我不是他们。”
幽灵岛,没有昼夜之分。
天色永远是那种令人心慌的灰绿色,仿佛黄昏前一秒与黎明前一秒永远纠缠不清,压在人的心口上,像石头,又像冰。
天空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只有一层仿佛滴水未干的浓雾,低垂在岛屿上空,如同死者的眼皮即将合拢,等待一切沉眠。
岛上的空气仿佛死水,潮湿、凝滞,每吸一口都像是将霉烂的尸气吸入肺腑,黏稠、沉重、发冷。
四周植被呈现出病态的灰黑色,树干扭曲,枝叶宛如枯手,在风中瑟瑟颤抖。
一棵树上,甚至吊着几具破碎的骷髅,风一吹,骨头之间碰撞,响起清脆的“咔咔”声,像是在笑,又像在哭。
没有鸟鸣,没有虫叫,连浪潮声都仿佛被禁锢。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耳鸣,仿佛有人在你脑中低语,一遍又一遍说着听不懂的语言。听久了,会觉得那声音仿佛是自己的思绪在腐烂。
地面上零星散落着褪色的鞋子、烂掉的背包、锈迹斑斑的武器,它们早已被风霜蚀穿,依稀还能看出属于活人的痕迹,却无人拾起。
偶尔远处传来拖拽铁链的声音,又或者是某种潮湿蠕动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在这座岛屿的某个阴暗角落里缓慢移动着,寻找新的“访客”。
浓雾深处的山谷,有一座早已塌陷的神殿,柱子倾斜、屋顶残破,但远远望去,那里似乎仍有光亮。
只是那光,不是火焰——
而是鬼火。
这座岛屿没有欢迎任何人的气息,它如同一座被遗忘的墓园,拒绝生人,容纳死亡。
这就是幽灵岛。
而艾尔维斯,正抱着阿莉雅,一步一步踏入这座永不归还的孤岛。
幽灵岛的深处,死亡不是终点,而是一种常态。
艾尔维斯抱着阿莉雅,踏入那片永夜般的丛林,每一步都像踩进沉睡者的坟墓,泥土松软,混着骨灰与潮湿的血水,脚下时不时传来“咔哒”一声脆响——那是踩断了未腐尽的指骨。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腐朽与魔力交融的味道,像是浓缩了千年的咒语,又像无数死者临终前的叹息。
树木高耸入云,却早已枯死,它们的树皮脱落如碎裂的鳞甲,枝干扭曲得像蜷缩的脊柱。藤蔓在空中游动,不靠风力,只凭本能缠绕,仿佛在等待下一位“猎物”经过。
天空中游弋着一些没有实体的东西,像是乌鸦的影子,眼中却燃着幽绿色的火焰,尖啸声像玻璃划破耳膜。
而艾尔维斯前进的道路上,不断有东西从地下钻出。
——骷髅兵,手持断剑,眼眶燃着磷火,像嗅到活人气息的野狗。
——僵尸,身上挂满藤蔓与寄生孢子,皮肤腐烂脱落,却依旧挣扎着爬来,口中发出低沉的呓语。
——亡魂披着破烂铠甲,拖着碎裂的战斧,脑袋与脊柱以诡异角度错位,像被反复折断后强行拼接。
甚至远处雾中,还能听到马蹄声与铁蹄踏地的回响——
**“死亡骑士。”**他们从尸骨间骑着亡马冲出,残破盔甲反射着幽光,长枪直刺艾尔维斯的心口。
但他们无法阻止他。
艾尔维斯一步不停。
怀中少女的气息越发微弱,他的目光却愈发坚定,如同被压缩至极点的火山,只待彻底喷发。
骷髅扑来,他抬脚踢断其颈骨;僵尸扑上,他挥刀斩成两段,血肉飞溅在枯枝藤蔓之间。
而当死亡骑士发起冲锋时,艾尔维斯左手瞬间释放出一道金色的法阵——
“停滞。”
万物凝止,亡骑悬空,如雕像般冻结在半步之外。
下一刻,刀光如星,斩首而过。
他的气息与身影,早已不属于普通凡人,而如同一道雷霆穿越亡国的荒野,唤醒了这座岛屿最深处的恐惧。
所有亡者,在他脚步下,尽数粉碎。
就在艾尔维斯挥刀斩碎最后一名扑上的亡灵骑士时,周围的雾气忽然变得凝滞,仿佛连时间也随之一并凝固。
下一瞬——
他的脑海中,骤然响起一个苍老的声音。
那声音低沉沙哑,不似人语,却又清晰无比,仿佛从千年的时光尽头穿越而来,裹挟着历史尘埃与神秘的法则,如同某种伟大意志的低语。
“……不要再伤害那些可怜的家伙了……”
声音不大,却像钉子一样嵌入他的意识中,每一个字都沉重得像敲响在灵魂深处的钟。
那不是恳求,也不是命令,更像是某种慈悲又审判的叹息。
艾尔维斯顿住了脚步,呼吸微微一滞。
“有问题,就来……山顶的教堂。”
语毕,声音便如同潮水般退去,消散在脑海深处,仿佛从未存在。
可他知道,那不是幻觉。
就在声音消失的同时,远方那片浓雾微微散开,露出一道隐约可见的高地轮廓。
黑色的群山宛如巨兽伏地,而在最顶端——
一座残破的教堂,孤零零矗立,钟楼早已倾斜,尖塔断裂,镂花的窗棂中透出不属于人间的微光,仿佛在凝视着来者。
那是岛上最高的地方,也是……最后的地方。
艾尔维斯低头看了一眼怀中安睡的阿莉雅,神色未变,却更加冷峻。
“山顶的教堂,是吗?”
他抬起脚,继续踏入更浓重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