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的要去吗?”
话落,基地长终于从重重文件后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这个从小就不让人省心的黑羊。
8351号基地,某星际文明为扩张领地所设立的边缘基地,专为运输物资而生。
只是这基地自设立以来,十数年也未接到外界的联系,自幼生长在基地里的孩子也纷纷到了工作的年纪,自然而然成为基地的新一代工作者,其中就包括黑羊。
别想岔,“黑羊”是人,不是真的羊。父母不会起名,看他喜欢抓着一只黑色羊玩偶不放手,便叫他黑羊。
地球老话说得好,名字是有言灵的作用的,他在人们眼里确实和“异类”几乎绑定。他们被规训,失去好奇心已久,而黑羊不知为何,没有受到心理冲击装置的影响,仍然保有孩童般无畏的好奇心。
比如此时他正在好奇的,没人想去看看的灯塔。
这灯塔,也不能算是一个明确的建筑物或是地点,毕竟人们只是看到了它发出的光。根据随行学者的推测,它不止一处。
从他们驻扎在此以来,每隔一段时间就能看见光束的出现,从四面八方突破迷雾而来。
让视线回到他们身上吧。基地长正在注视着黑羊,等待他进行表态。
黑羊同样注视着基地长,眼神不容置疑。
“好,那也算是给基地干事了。去吧去吧,不拦你。”言外之意便是,自生自灭吧孩子,不想管你。
至于黑羊的父母的意见?没有意见。他们在数年前的一次开荒中失联,至今未能找到任何信息。
他回到自己的宿舍,路上尽受斜视。这虽是四人宿舍吧,但没人愿意和他一起住,因此他荣获豪华单人间,偶尔出现异变时也没人会发现。
异变?是什么来着……
他的思绪被柔软的触感所打断。拓荒队的鞋子,比他自己的舒服的多,据说是为了不干扰判断,连脚步声都不会有。
他将自己的私人物品全部带上,其实也没有多少。父母的遗物,暂且这么叫吧,都在这里了。
基地大门在中午准时开启。他曾经数次乘着基地大门开启时偷偷溜出去过,基地外似乎常年笼罩着迷雾,十步以外什么也看不清。只是大中午的天也是不见得亮的,这才是他心里最感到奇怪的事。书里说,白天之所以叫白天,是因为白天的天空是亮的,到处都是。
如今终于跟着拓荒队,或者说敢死队,正大光明地乘车离开,他还有点不大习惯,趴在窗边拼命向外看。队员们或不解或鄙夷地议论他。
如他所料,什么也没有。迷雾占据着基地外的空间,不一会儿,视野里便再也没有了基地的轮廓。
拓荒队的车不在前进,把他和拓荒队员都放了下去。
目送一行人逐渐远离他的视线。
梦般的经历,似乎今天到现在为止的经历都漂浮着,根本没有留下什么。如今正式开始独自探索,实际的行动权才堪堪回到自己手上。
好了,顺着最近一段灯塔来的方向前进吧。
空旷的四周,迷雾依旧笼罩着,潮湿,却有着诡异的温暖。书上不是这么写的,雾应该是冰冷的,是粘稠的,令人不适的。
但这儿,温暖得像家。不是宿舍,不是基地,是家。
不不不,不是的,是更温暖的地方,是……
还是先不要乱想了。
孤寂感后知后觉地涌上来,举目无物,哪里都是一样的迷雾。真奇怪,这种地方怎么能住人呢,怎么能保持生活呢,没有阳光,除了豆芽和韭黄,什么好吃的植物都种不出来吧,他们也不觉得有什么。基地里经常有羊肉吃,每次吃都有一股不好的预感。感谢拓荒队,以命的代价带回了羊肉。
上次吃好吃的,是什么时候?
基地手册有吧。
每人都有一本历年来这个基地发生的事,每年更新,我们一般叫基地记事。记事里,除了一开始随着第一批,也是唯一一批材料的到来以外,便再也没有什么与外界有关的记录了,就算是迷雾、灰暗,也是基地建成之后不久的哪天出现的。
那是出生前的事了,与我无关,不是吗,我只是个被漏掉装置安装手术的孩子。
好吧,大概是与我有关的。
如果时间没错,母亲也没有早产的话,是我刚刚出现在她肚子里的那天。看来我是个意外吧,刚刚来这种地方就开始备孕吗?心真大啊。也是,据说以前是帝国的高管呢,脑子总得不正常点。
父母现在在哪里呢……据他们所说,我父母是基地为数不多定性为失踪的人,其他人也都是和他们一样,在那次拓荒中迷失的。
啊,这么看来,我是不是应该换个方向,不如去当年父母走时的方向看看?可惜没带指南针,不过我也没见过有人用就是了。
基地记事前面其实有相关的生存指南,那些东西都是要背的,明天早上抽查,背不出来要受罚,今天的午饭就只能吃压缩饼干了。说起来背包里的干粮就是压缩饼干,也就是这两天故意背不上来留下来的。啊,饿了,吃饭。想吃草了。
我就地坐下,一口饼干一口水,在口感的不适中解决了午饭。午饭不吃晚点,晚上还会饿的。不过,对我来说现在已经没有什么白天晚上的区别了吧。
对了,生存指南。第一条,不要独行,嗯,已经犯了,不用管。
第二条,时刻保持与内部的联系,我还没有联络器,再说,有了也用不了,已经走了这么远,也没有中继器,谈什么联络。就算真的能联络,基地长应该也不会管我。
第三条,指南针无法,什么来着?坏了,真忘了。
总之就算还记得起来,应该也对现在没有用了,这本就不在他们的行动规划里面。
继续前行,心情似乎还有点愉悦。既然只要一直走下去就好,脑子就可以放任自流了吧。
所以,异变是什么呢。我从来没有相关的记忆,但不知何时起,身边总有人说我身上有迷雾症并发的异变,而且非常典型。基地长当时也打算按照对待别的迷雾症患者一样处理,但似乎是我父母,用不知道什么手段,把我保下来了。什么啊,槽点太多了吧。
迷雾症和迷雾症的典型异变,指南里有。想起来了!在迷雾里久了就会患病,异变是变得像黑山羊一样,要么长出黑山羊的特征,要么习性像黑山羊,然后就会被处理掉,所以谁也不知道迷雾病后期会怎样。所以问题来了,黑山羊长什么样,是什么习性?没见过怎么知道。大概是黑的?我头发比别人黑很多,不至于吧。
我的症状又从哪来的?总不能是母亲怀了我,又去执行任务来的吧,那样她应该也会是。所以我更宁愿相信是我的名字。
是了,名字。我叫黑羊,父母名字未知,我忘了,别人也没提过。他们给我起名字的时候似乎还没有迷雾症一说,后面再怎么觉得名字不吉利,我也没有产生改掉的念头,毕竟父母只给我留下了这些,有记忆起,他们就失踪了。草很好吃。
就算鞋子再软,也是会走累的。
走累了,我想休息,但目的地似乎在呼唤我。
诶?前面那是什么?黑色是高尚的。
我得走近点看看。
墙壁?不,绝对不是硬的,它在蠕动着,看得出两层的结构。
那是什么呢……哒,哒,哒,这是我的脚步声。
像家一样温暖,熟悉的温暖,包裹,温暖,是光,灯塔,目的地,是,是妈妈么?
不不不,等等,我这是,怎么了……我吃了同类……不,我怎么会,怎么会,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我……
他两眼一翻倒下,蜷缩起来。这里哪还有人啊,这里只有一只迷雾病患者,或者说黑山羊。
在8351号基地神秘消失的第十七年,在宇宙的角落里,一只黑山羊的体内新诞生了一只幼崽。在数次受孕又莫名消失后,这位长着肿瘤的黑山羊终于孕育出了健康的黑山羊幼崽,再不会被肿瘤吸收了。
“这就是黑山羊幼仔脑中的记忆,看完了吗?看完没问题的话我就给它植入了。放心,排异反应是生命体才会有的,而它,是我们以基地之名还给帝国的‘至宝’。
“以恨意,本能,和微乎其微的爱为根源的能力,我不敢相信它会多完美——为了尽善尽美地还原,连光照都是精心设计的,精子进入卵子确实是四面八方的,对吧?
“啊,醒了,你好啊,黑羊,你要回家了,恭喜你。”
机械运转,解析这段音频的含义。
“你是象牙塔8351号,代号‘黑羊’。”
机械继续解析,这次它给出了回复。
“黑羊,向一切美与崇高致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