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晌午，阴云蹲在学园的天空，宛如是一个忧伤握在手心的孩子，在家之外的地方，忍着泪路过会被看见的地方，找到一处不论怎么放声哭泣都不会吵闹他人的地方。阴云就这么，待着上空安静了一会，顷刻间滴落纷扬的细雨。
雨滴坠在玻璃窗，像要画出一道流星。淋湿了草坪而挂在草尖的水珠，在等会之后的天晴明闪。仟予看着天光从远处伸来，留意着伞下的阴影逐渐清晰，仟予收起了伞，靠在木桥边，一并抖落伞上的雨珠。溪水此刻流淌的方向，指向着离去的阴云，它又要回到那个叫家的地方了。
“幸好你还没长大，还没学会暴雨们无顾后果的肆无忌惮。”仟予对着天空开口，“你说，他们还记不记得小时候的委屈呢？”
几片桃花飘落进清溪，仟予望着桃花迷失在视野的转角，而后拉紧下背包，继续往前。仟予没有得到答复，因为很显然，只能他自己去经历这答案。
落地的鸟鸣在仓库周围转了几圈，音弦之急促听上去不是附近的鸟儿所能传唱，御然知晓这独特的讯息，打开了仓库的门。
仟予刚一迈过大门，眼睛尚还没能适应仓库略显幽暗的光线时，视野就被御然的面容剥夺。
“一脸忧虑？为什么？”
“没啊。”仟予拍拍自己的脸颊而否认。
“那你站着别动。我正好画张速写。”
“行。”
御然举着铅笔左瞧瞧，右比划，不时又移动着板凳向前向后，仿佛要以此扫描出3D的建模。上一次速写时御然没有这般前缀的观察，不过仟予未表示疑问，直到迟未动笔的御然在仟予终于坚持不住忧郁而抬眉时笑了出来，仟予才开口道：“所以是玩笑啊。御然老师。”
“没想到仟予能保持这气质这么久呀。一想到是在较劲，就忍不住笑。”御然在手中转了转笔，她此时凭借着方才的记忆在纸面画出仟予的模样。
“哪，哪有什么较劲。被这样打量着。不自在而已。”
“哎呦。这时的害羞也不错。”御然欣赏地注视了一眼，以仿佛拾一颗葡萄送入嘴中的惬意继续画着。
“呵。”仟予似是叹气又含笑意，他走到桌边，把包中的饭盒分离，依序加热，“御然老师安慰人的方式真别致。”
“又给你掩饰了过去。”御然未追问，将速写放于一边，神貌具备。
“嘛，心理描写是小说家要考虑的事。”仟予说着，拿出干净的餐具，这次有他自己的一份。
“《企鹅不许》啊。确实挺好看。”御然熟练接过仟予递来的筷子，夹起一颗淡黄的娃娃菜，脆劲与清甜像层夹心在嘴里抹开，“这道菜，有点惊喜。你尝尝。”
“你，你怎么知道！”仟予夹菜，一并拨了一口饭，“这可是我的厨艺。”
“和月悠聊天时谈到了。仟予真是深藏不露。”御然这次夹一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与青椒炒后的微辣恰好淹没了肥肉渍出油的腻味，“这些菜都是你做的？比小说还让人不敢相信。”
“谢。谢谢夸奖。”仟予说着，从微波炉拿出最后一道菜，“竟然是更惊讶于厨艺吗！”
“哈哈哈。”二人忽然同笑起来，原因是方才谈话宛如有两个对话框似的。
“请有点老师的架子啊，御然老师。”仟予抚平玩笑后说。
“哼嗯？现在是画家。”御然指了指自己，又指向仟予，“与小说家的对白。”
“行行行。”仟予把红烧狮子头推向御然，“尝尝这个。尽管看上去可能肥腻腻的，但口感绝非如此。”
御然移筷的动作稍有迟缓，但只停顿了一会，就像阅读到了一个破折号——眼神所瞄过的时间，肉球比想象得松软许多，御然想着是戳进，一侧的肉却塌落了下来，肉粒分明，夹起来像一串葡萄似的，御然将这一串肉放入口中细嚼，回味了稍许说：“真的好好吃。我一般不愿意吃这种颜色的料理，讨厌油敷在嘴唇的感受，即便只有一点。但这个不会，软烂、肉的鲜香十足，仿佛能感受到作为一个圆球，它持之以恒地减肥直到入口那一秒，就为了，就为了让食客不要厌恶它。”
“哇——好棒的描写，看来御然老师吃过不少美食，品鉴这般细致入微。嗯嗯。这可是我的拿手好菜，为学它特地拜访了一位国宴厨师，近百次的瑕疵与修正，勉强被认作合格。家里那位口味特挑剔的也不得不给上好评。”
“男的女的？”
“是关注这个？！国宴耶国宴，你不好奇我怎么认识的吗？”
“所以是男的女的？”
“我近来都一个人住。”
“明白了。选择题，不难猜。多少岁？20？30？40？”
“好急切的语速！”仟予顿了一下，正欲回答，却先被御然捏了下嘴角，“看样子。吓到你了？对不起。”
“没有的事。只是跟大人同居的事实，不知从哪一方面说起才不会让人惊异。所以干脆都不涉及这个话题。”
“那就不说。我这过问也有些不礼貌了。”
“啊嗯。谢谢。”
“呵呵呵，仟予又没做错什么。”御然的手搭上仟予的头，“我才要说谢谢。饭菜也是。”
“……在老师眼里，摸头难道是个很平常的举动吗？”仟予心念，他又一次移开这擅为的手说，“吃饭。别等凉了。”
“嗯。”御然张开小口，“啊——”
“这有点太明显了吧御然老师。”
“啊勒，不是这种展开吗？”御然很纳闷地歪了下头。
“怎么可能啊喂。即使放在那种漫画里，这么快的进展可是腰斩的预兆。嘛，也知道老师是以此让我转换心情了。”
“哼哼。”御然嘴角弯起意味深长的弧度。
餐毕，仟予不慌不忙地收拾餐盒，即不厌倦，也不着急地以湿布擦净桌子，再洗后拧干挂到了通风处。拉上背包的拉链后，仟予也未离开，故作停留似的往御然那边投去视线——她已坐在画前，调和着一种颜色。本该是心无旁骛，但想象中仓库门被推开的沉音没有发声，御然转过了头。
“怎么了？”
“想看御然老师画画。所以今天早来，饭也一起吃。”
“学生会呢？”
“请假了。”
“嗯……”
御然的哼鸣十分短暂又细微，但仟予仔细将之捕获，就像预见了闪熄后的萤火虫下一秒出现在了哪，他理解绘画这事需一人的清静，不想让御然为难，仟予背上包准备离开。
“站住！你这又怎么了？”
“呃。老师不是要一个人？”
“？我捋捋……哈哈哈，想那么多干什么。你有时真的好腼腆。”御然声趣，撑开一个折叠的凳子，拍了拍凳面，“那就坐这。”
“明白了。”对于能亲眼见御然绘画的笔触，仟予可谓是率真。
仟予坐下后便安静无声，即使御然说了不用拘谨，她不会被影响，仟予也保持着应有的尊重而只让目光悄悄地表示赞叹，他唯一的动作就是双手叠着撑在椅子上，然后身子稍稍俯前，以另一视角观察御然的笔绘。
御然自然是专注，起初留意仟予在身旁而脸泛微红，虽然落下第一笔的手指有些颤抖，但爱好之所以有别于工作，就是心间自然而然从某一刻开始的沉浸。直到御然需要某个绘画工具而手边没有便向地上够不着的笔盒弯腰时，御然才注意仟予的存在，他帮忙把笔盒递给了御然。这让御然又一次心慌，尤其在她发现水桶中抖洗颜料的清水已被更换了一次。
“谢谢。”御然停笔，画的完工已接近尾声，她接着要做的，是决定这副画的情感基调，却非冷暖色调的笼统归纳，而是藏匿于人的眼睛之中那细腻难以言清的情感。一幅画为何触动人心，便是如此，它以世上最优美的语言描述了人们不曾真正探明的内心，那饱含心动的晶泪也终于找到了它的家乡。
“喝点水么？”仟予递来水杯，是适宜入口的水温。
“嗯嗯。”御然饮了好大一口，做着最后的思考，“一开始是想展示它们不受时空困扰的灿烂。但果然花儿最需要，也最让人感受心爱的一点，是那不顾一切尽情舒展身姿想要让人知晓自我美丽的高傲。从花苞起就蕴生的激动，迫不及待让人欣赏的急切，对，就是这个，想听到仟予赞不绝口。”
御然再一次举笔，明确无瑕的情感所带来的是一鼓作气不再扭捏只要结果的势头，不过中途御然还是停笔延宕了一会，“我是不是表现欲有点太强了啊。对仟予这家伙。”她想着，瞧了一眼仟予。仟予此时拿着一板奶片糖，便递了过去。
“你还有带这个呀。”御然推出一片，含在嘴里。
“嗯。”仟予只是点头，他依旧不想对御然的专心有任何打扰。
唯快到上课的时点，仟予才起身，折好凳子放置一边，带上背包说了一句：“我去上课了御然老师。再见。”
御然下意识挥挥手，眼光仍在画中，但仟予刚走几步，御然手攥着画笔猛站起身，喊道：“等等！”这次轮到仟予说“怎么了”。
“忘了道谢了。”御然的语气好像有点卖力，仿佛这段话也是画的一部分，“一直想，有谁能陪我绘画来着。”
“是吗？没影响就好。”仟予诚实地回复，“我该感谢才对，能见识到这样沁心的语言。若有机会，请务必允许我再次停留。”
“那不要了。这么正式的说辞，听得出来在搪塞。”
“啊？我不是这意思！”
“嗯哼？”
“……我，我真心想看御然老师画画。”
“呵哈哈哈。确实，直说出来，挺粘糊。”
“就是嘛。”
“好好好。错怪你了。”
“哦。先不聊了。我得赶去上课。”
仟予刚出仓库，三步并两步跑起来时，手机响了铃。
“我是有什么东西没拿吗？”仟予抢先问道。
“那倒没有。但上课前不还有点时间，可以利用起来，所谓分秒必争。”御然以俏皮的语气收尾。
“我已经在这么做了。”仟予说，电话那头能听见仟予奔跑时背包拍打的声音，“而且还有句话叫一心不可二用。”
“有道理。那就先不跑了吧。”
“啊？但会迟到的。”
“又不是我的课。”
“诶！！体谅一下你的学生啊御然老师。”
“那作为磨练来说不也挺合理？”
“……说不过御然老师。”
“呵哈哈，这么实诚。那就不玩了。拜拜。”
“果然是捉弄啊！”仟予喊了声，冲刺上楼，因为走廊不许奔跑，所以转为快走，“拜。”
但当仟予又坐下时，御然发来消息：“课上开小差怎么样？只有学生时代才能体验的趣味呢。”
“呃……说得我心动了。但，这节是优美老师的课。”
消息发出去同时，“仟——予——”优美的微笑比以往深邃了一点。
“谨遵教令！”仟予立正站直。
“哈哈哈。”班上同学被逗笑。
“对不起仟予，吓唬了一下。”优美的道歉也不愧优美之名，“但等会可不准再玩了。”
“嗯。记住了。”
御然说得是，学生时代别有的趣味。一个限时不再复刻的活动，是在进行还是已经结束？想来遗憾，就是没能领取完活动的所有奖励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