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级,作为高中学习生涯最后一年,绝大多数教育机构口中最重要的一年——其实是骗人的,他们还曾说过高二是最重要的一年,往前翻阅,更能听到高一是最重要的一年,初三重要,初二重要,小升初重要,幼小衔接重要……以此类推是不是胎教那一年也很重要?这些说辞明显是商业套路用于推销他们的辅导课程,只可惜广告这类东西本身的关键不在于它是不是真实,而是它是否被人相信。信任与真实,二者似乎从未真正绑定在一块,就像一对碍于父母压力而假意结婚的夫妻,离婚要等到——反正总有那么一天。虚假反到成了梦中情人,喜好独特。于是乎,在路过三年级走廊的某一项文字游戏时,仟予在“弄虚作假的近义词”这一栏上写下:投其所好。
“达!令!”未见其人却听其声,洛桓跑来,身后扫过一阵清晰的风雾。
“哇,现实奔跑也有这种拖尾特效。”
“达令是来见我的吗?!”
“不是。”
“好,冷漠。”
“的确。感觉像那种的戏码,对她的心意不置一顾,她寒心遂放弃,男主角等失去后才痛惜。”
“达令不是那样的的人。”
“信赖也太高了啊。莫非我们前世有一段因缘?”
“达令想起来了?”
“哪有。这里可是现实世界。不切实际的想象,从无法实现与触及这一特点来看,会被说是无能的。”
“唔诶。达令怎么披上了伤情的外衣,快脱下来,今天温度热得晕人,小心中暑。”
“哈哈。有梗。”仟予笑道,“我是要去优珞那边。”
“达令好直接。找个借口搪塞我一下心里更好受些的说。”
“那不就接着触发撞见谎言的情节了,最不喜欢的剧情之一。我写小说时极力避免之。”仟予眼神清澈说,“而且,真正照顾你的感受,是坚毅地断了你的念想。”
“不喜欢达令这么说。”洛桓未有表露出对仟予坚定态度的退怯与忧疑,反而脾性跃然,“决定了。我也跟达令一起去。达令是不是盘算着把我支开?本来不想给达令添麻烦的。反悔了。”
“嗯……”仟予当着洛桓的面思忖,这碍于情分不知如何是好的为难,洛桓已觉足够,她只想稍稍回击一下这个绝情的达令,刚准备说自己有事还是不去,仟予却答应道,“挺不错。听说你和优珞只是点头之交,很不对,你们又没有相互较劲的罅隙,也都无争强决胜的理由,怎么就没能处成好友?”
“达令原来在专注这一点!”
“不然呢。你俩明明平分秋色,但彼此连对手都不是,更像是不闻不问。好比微雨和天寒一同促成了落雪,结果你告诉我这不是冬天。”
“对不起。”
“?没有需要道歉的部分。”仟予忽也语露歉意,“是我的话有点过问的意思了么?不要这么想。”
“果然达令就是达令。”洛桓言笑后说,“‘是不是自己让达令失望了?’这样的。”
“不不不,我哪能那么想,像一只青蛙气傲地叫嚣着是它唤来了夏天。我可不想那么傻气。应该归于我淡漠的语气么,但,因为,好感度太高了能体会?终归于你不利,你不知道方才你在廊上这一宣扬的奔跑,多少仰慕你的眼神渐渐黯然失色。人气从喜好转为厌恶,谁也不清楚会演变成什么结果。”
“没关系的达令。从见到你那刻起我就做好心理准备了。”
“这么说来滑板相撞就是你的算计啊。”
“唔。”洛桓双手遮捂嘴唇。
“行吧行吧,我自己的小九九也五花八门的。没理由制止你。”
“那达令是答应了?”
“不是。”仟予回复得干脆,但不再冷淡,“陪你胡闹。以朋友的身份。你跟优珞一样,同样受人敬仰,同样心无旁骛,所以身边的人都不愿意打扰。简单说就是,没什么朋友。但我乐意打扰,事实上即便你没有接近我,我也会想去认识你。很客观很客观地评价,与这样冰雪玲珑的才女说上话,当属我的荣幸才是。有种套近乎的烦腻么?能打消你对我的幻想就最好。总之,我叫仟予,想和你做朋友。”
“嗯!”洛桓的回话仿佛变作了泪珠诉出,她抹着泪说,“谢谢达令。”
“……会是这么深情的反应啊,我交到朋友时也很开心,但喜极而泣的程度……仍不理解这个对象为什么是我。”仟予在洛桓平复情绪时心想,“不过这样也好。传言会说是我弄哭了洛桓,那些烦怨就转移给我了。”
“计划之外的部分还是需跟对方沟通一下。”仟予给优珞打去电话,说遇见洛桓,可否同去。
“不,不,达令。我就说一下的。”
“嗯?优珞刚同意了。”仟予挂了电话,“走啦走啦。嘿嘿,我还想瞧瞧这俩闷葫芦会怎样聊天呢。”
“达令!你心里话跑到对话框里了!”
“这样!编剧怎么能犯这个错,我回去叫他改改。”
于是乎,优珞班级内出现了两位绝姿美少女,班级内玩耍的与教室外经过的学生此刻均积在能见她们的窗台。
“想过会激动,没想到这么夸张啊。可是会影响一些本来就在教室的学生。”仟予心想,而后隔着空荡的教室对室外的同学说,“请大家不要激动,就按平常心对待。刚才在教室里的同学可否请你们回来做自己的事情。现在嘛,是校园情景剧的开拍,大家都是客串的演员。”
补光灯、麦克风、摄像头等拍摄用具一概没有,也未见哪个工作人员在布置现场,仟予的话语是否让人信服呢?只见人潮在仟予说完后疏散开来。
“可不能打扰仟予啊。那可是仟予。”
“虽然羡慕,但谁叫他是仟予。”
“能一同见到她们,最幸运的一集。”
……
他们轻松地接受了设定。其中一部分学生,仟予通过特有的松弛感认出了他们是话剧社的社员。
“谢谢大家。”仟予答谢后回至座位。
身着女仆装的冬慕已在桌面摆放好四人的茶点,风格简洁。那边的学生热闹起来,嬉笑声未有一丝收敛,衬得她们三个的安静反倒是突兀。
仟予也未急开口,抿了一口茶,惊奇说:“这是冰红茶!”他往桌边搜索,的确所见冰红茶的饮料瓶,“那这个蛋糕莫非是?”
因为仟予的靠近,冬慕往边挪了一点椅子,脸红地指了指挂在抽屉边小塑料袋里揭开的瑞士卷包装,“来得突然,没有准备。”
仟予从餐盘里捡一个吃了,香蕉味的流心,“哈哈,好接地气。”
这笑声还不足以缓和目前无人言语的氛围,仟予行为古怪地在优珞与洛桓的互相对视的目光中插足,一脸无可奈何地叹道:“我也太受欢迎了。被三位美少女包围。”
“羞耻。”冬慕第一个开口。
“额。”优珞拉长了“额”的音调。
“达令自大。”洛桓依旧保持达令的称谓,不过优珞与冬慕未因此惊讶。
“诶诶诶!不留情面。我们不是朋友嘛。”
“占便宜。”冬慕无情道出。
“朋友说是。”优珞淡然,犹如往仟予说过的话里挑了一针。
“达令不诚恳。”洛桓的话仿佛是从仟予身边跑开。
“喂喂喂,怎么怼我的时候就一起!还不是因为你们三惜字如金。那我也不说话了。”仟予闹别扭,以他个性绝无可能出现的那种。
场景一度变作立在宗门里雷打不动的四尊雕塑,新生弟子入门时便问雕塑的来历,答道:“可曾听闻‘美杜莎’?其有一招让人抵御不能石化之法,名为‘放不下面子’。”
要如何解开这石化?她们三人迟疑的表情也许在想。但仟予已开口道:“哼哼。有点愧疚了吧。前面说是情景剧,我想,演绎一番也挺有意思。我刚写好了个剧本,怎么样?”
原来仟予无言的时候是在构思剧本。但这点时间竟然足够!他递出台本,还是打印后的三份。看来,仟予也渐渐摸索到了摄像头开关机的技巧。
正如仟予预想的歉意,她们翻开台本,继而下一页,凝注的目光移动着微妙的距离,犹如同桌的情侣在悄悄靠近对方的小手。
“优珞既然话少,就以告示牌的形式,字大点写在本子上。”仟予写于笔记本展示这段文字,后补充说,“故事里特别的呆呆角色就交给我了。我可是豁出去了。你们可别笑场。”
“呐,听我说听我说。”仟予进入角色,语气欢快,仿佛蹦蹦跳跳着,桌上放着的台本赫然消失,代替的是仟予小人的纸板形象,走过整齐的小草,与红绿灯搭档的斑马线,列队的高楼在场景间移动。
“我今早上学途中遇到了非常神奇的事。”仟予说,他的小小形象绕过了人行道的一排石墩子。
“这么小张桌子是怎么放下这些搭景的。”是冬慕在吐槽。
“达令身边每天都有神奇的事情发生。”
“听上去是个好事。”优珞写好文字,字旁边画有一个放心表情的简笔画。
“一只扇着耳朵的大象从我旁边飞过,它在向我问路。”桌上的场景出现了飞象,“问我在哪能找到一团大小同四又三分之二个苹果一般的甜甜圈样子的云朵。”
冬慕:“怎么就这么理所当然地对话了,那可是大象诶,在市区里飞。话说,能带动起飞的耳朵得多大个。”
洛桓:“大象会说话本身也好奇妙。”
优珞:“那你知道云朵在哪里吗?”
“不知道。我这么跟大象说了,但也想和它一起找。”大象爽快地同意了,让纸人仟予坐在它的背上,“于是乎,一人一象的旅程出发了。”
冬慕:“旅程……你是不是忘记了什么重点。”
洛桓:“达令又是这样。是不是要说‘在身为学生之前,我其实是一位旅行家。’”
优珞:“《骑象历险记》。”
“因为还没吃早饭,就先去了包子铺。”层叠的蒸笼在店门口冒着热气,纸板连蒸汽都能表现出来,“大象不知道多少个能吃饱,就先要了两屉。它胃口真好,尝试了每一种口味。更喜欢吃粽子,带粽叶一起吃掉了。”
冬慕:“给大象请客。真亏你不心疼。”
洛桓:“达令一如既往的大方。”
优珞:“明明笔芯都要找人借。”画了一个偷笑表情。
“笔芯那是!”仟予尬住,“总感觉有股神秘力量,在笔芯的小盒子里将它们断成碎片,保持完整好困难。”
冬慕:“那我们怎么没有。”
“当然是特殊针对,嗯,一定是这样的。”仟予兴致盎然。
洛桓:“达令的甩锅理由也太热血了。”
“说,说不定呢。隐秘的小精灵,我一定要找到你。”仟予立下豪言。
优珞:“那届时请务必介绍我们认识。”
冬慕:“看看喜欢做坏事的精灵长什么样子。”
洛桓:“比如达令那样的。”
“……这是,很深的误解。”仟予蹙眉说,桌上的纸板世界还在运动,仟予与大象在低空飞着,路人的头上渐渐浮露了云彩。
冬慕:“这是什么情况?”
“大象要找的云朵是特殊的,在人们头顶几个拳头的距离。所以大象才在低空飞着,我也是借它的帮助才能看见。”仟予介绍起因人而异的云彩,形状颜色奇多似乎要用到界门纲目般的分类,“不过我也不是很懂云彩代表的含义。它说,‘我要见证存在的意义’。”
冬慕:“亲眼所见这份现实。”
洛桓:“是美好的事物。”
优珞:“跟人的品性有关。”
洛桓:“那种童话般的角色吧。勇敢纯粹无瑕。”
冬慕:“可这建立在想象之上的品质,脱离实际了。”
优珞:“同意。总是追逐那些闪闪发光的,明明家里的灯都够亮了。”
洛桓:“普通平常平凡,这些词也很美好的。”
冬慕:“真情实意才不需要虚构的修饰。”
优珞:“一句为他人着想的真心话,我更心意这个。”
“嗯嗯嗯。”仟予兀自点头,对着桌上的纸象露出微笑,“象兄,你见到了吧。”
纸象如愿般地卷鼻致意,在她们三人错愕的眼神中与纸板搭出的场景一同点化成白光隐隐散去。
“四又三分之二个苹果大小的甜甜圈。想象一下,这不就是天使头顶的光环嘛。”仟予解明着,白色的光点向她们脸上飞去,如温暖春风的一次触摸,“天使,善良的底色,就会联想起那样一种可能。于是我便和大象说,要不跟我去学校转一圈。看样子,它很满意呢。”
洛桓:“好神奇。这个特效也是剧本的一部分么。”
冬慕:“剧本就到这。现在是即兴发挥?”
洛桓:“天使什么的,达令可真会说。”
冬慕:“警惕花言巧语。”
“倘若直说,有讨好之嫌,那意味着虚情假意。”仟予说了那样一套逻辑。
优珞:“拐拐拐弯抹角。故事的内核仅为了一句夸奖。”优珞仍以书写的形式,在“夸奖”二字头上画了一个圆环。
“咿。”仟予哑口,不过他的神情不是赞同,而是思索着解释。
优珞:“你怎么不吐槽我观点有够固执……”优珞画了一个内疚的表情。
“吐槽的流程不是这样的,你应该先曲解我的意思,然后拐入一个极端,在我清楚讲明后,再将与我意见相违或无关的说辞以很刻意的情绪说出来,这样我才会反驳你,最后给你感受我吐槽时的语气啊。”
优珞:“好麻烦。那我不要了。”
“这放弃说得也太轻描淡写了啊!”仟予摊开了双手,又收回至桌面底下,“哦。其实是做到了。”
“呵呵呵。”可以见到洛桓适意的笑容,“好开心。快上课了,我要回教室了,再见。”
“拜。再见。”
礼貌的离语过后,仟予挑了空位坐下,摆出纸笔。优珞搬动她的桌子与仟予的拼接。秀发挂在耳上的瞬间落座,移动的还有她的书本,“没语文书么,一起看。”
“一定。帮大忙了。”萧茉上课时不用ppt,只靠听觉与想象是不太足够。
除此就没再多接触,二人的肩距虽只有几寸,却更无贴近的可能,优珞课时的专注,仿佛镜湖里的碧空那般天衣无缝。仟予留意着不打扰,所以直到他的肘间被触碰了好几下才寻奇地扭过视线。
“下午的事。谢谢你。”优珞写在本子上,摆放的位置靠近仟予。
“那就好,我还担心来迟了。等待,是不是有种辜负的意思?尤其上一集的末尾还给了特写。不知道编剧有没有这么做就是。”
“为什么你的话题有那么多!特写?好奇。”文本里的优珞好是活泼。
“就……”仟予花了点时间讲解了承上启下在影视剧中的应用。
“这样这样,我觉得不必有顾虑。因为真正的期待是不会褪色的。”
“原来还有这个角度。我也应当道谢才是。”
“生分。”
“可恶。我怎么没想到这么有回击效力的措辞。”
“别客气。”字句的末尾画了一个放马过来的表情。
“话说,我们这是开小差,不要紧么。”
“盯——”当然,现实中的优珞端庄得让人觉得她只是记着笔记,“你对好学生有滤镜。开小差,很正常。”
“倒也不是滤镜,更像是领域,开拓了一个特殊的气场。‘接下来,是绝对专注的心神集中!’这样的。”
“不不不,上个课要这么投入很累的。”
“哈哈哈,好让人信服的理由。”
“就是说。我也会走神的,我先前就在想。”
“嗯哼?”
“若跟你再一下局围棋我该怎么赢你。”
“诶!!记到现在。”
“怎么,不行?”画出的角色脸颊圆鼓鼓的,“那之后我开始学围棋了。”
“可不是不行的意思。惊喜都不为过,当初师父教我围棋,我也是怀揣着终将会赢的愿劲。”
“那,这个残局你教我。”优珞画出方正的棋盘,场面的黑子正遭受围追堵截。
“霍霍,这你可要看好了,如何化险为夷。”仟予坐镇着军师之位,宛如觅得了天机,为败局开辟出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