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内杳无声息,只有若默还在位置上看着书。
“大家都去哪了?”仟予问。
“午间活动啊。”
“真是一个少见的词语搭配。”仟予想到刚才经过的教室少有人在内。
“去社团,或是图书馆,很少有人待教室。”若默继续解释。
“社团,图书馆。”仟予重复了这字眼,“感觉跟印象里的学生生活不太契合。”
“哈哈。”若默以笑带过这个话题,“逐风,是有点不一样。午间活动也算是学习了,下午再上两节课便是放学。当然大家都会留校再做些什么。”
“还挺合理。午休时间拆掉,早点放学,明天也就更有精神。不过社团还是有点不真实。”
“要不放学后跟我去逛逛?我是话剧社的。”
“当然。也麻烦你中午呆这跟我解释这些了。”
“不会不会。”若默有点感动地揉了一下眼睛。
“进沙子了?”仟予扶着若默的额头而观察他的眼睛,“是有点发红,我帮你吹下吧。”
“不用。”话刚跑到嘴角,那阵人为的风就已然吹过若默的眼睛。
“以示感谢,我还挺在意别人因我而耽搁时间。”仟予说,而后趴在桌子上,“这半天也太忙了,我休息会,上课了记得叫我。”
“好。”若默的脸颊看来也进了沙子。
正如若默所说,下午第二节课后,同学收拾东西背上了书包,他们脸上洋溢的笑容并非来自于解脱的如释重负,而是对接下来参与的事期待万千。
“要不要先去其他社团看看?”若默领路说。
“不麻烦,囫囵吞枣的感觉可不好,就去你的社团。”仟予说,撕开巧克力的纸包,“喏,巧克力。”
“谢谢。”若默吃下,惊喜地称赞道,“好别致的味道。巧克力按理说是在一种可控的配比下而调制,但吃的这个,仿佛各个成分都增添了许多,可口感并非粘稠,而是有种很奇妙的醇厚。”
“说的好,对巧克力颇有研究啊。”仟予点头。
“受我妹妹的影响了,她喜欢吃甜食,总是拉着我一起。”
“哦哦。”仟予嗅到了有意思的信息,“亲妹?”
“不是不是。说来话长,总之是寄宿在我们家的,上高中便回国了。”
“之后没联系?”
“算是吧,给她发消息都没回。就偶尔节日会向我问个好。”
“初见端倪。原来你的桃花运是在这啊。”仟予心想,他继续说,“看样子你很快就要见到她了。”
“真的吗?想是挺想见的,不过她是回国读书,再见可能要过好几年了。”
“很正确的期盼。”仟予评价。
“那么一个留学生天降剧情所需的设定就都有了。”仟予在脑海中预想,如同是将一个拼图一块块拼好。
话剧社占据了一栋大楼的二层,充足的活动空间无疑体现了话剧社被学校的重视程度,从地上的白色场地线来看,这里过去应该是羽毛球场。
“若默来了!”话剧社的成员向若默打招呼。
“下午好啊,部长。”若默说,向她走去,并为仟予介绍,“这是部长紫嫣,她以前可是童星呢。”
“我叫仟予。我以前不是童星,当然现在也不是。”仟予自我介绍。
“噢。噢。”紫嫣像是在费劲理解这后半句的含义。
“是那个玩弄优美老师感情的渣男!”
“听说连优珞会长也没放过!”
“嚯。谣言传成这样了。”仟予找了个位置坐下。
“保持尊重。”在修改剧本的一位气质不俗的女老师抬头劝诫。
“那是我们社团的顾问老师,萧茉。教语文的,但不是我们班。”若默介绍。
“专业对口。”仟予对她有着印象。
“我可以看看剧本吗?”仟予问,对紫嫣问。
“可以啊。你是有兴趣要来我们社团吗?”紫嫣拿了一叠复印件。
“兴趣我想是有。不过,跟你所说的兴趣不太一样。”
“这样。那你就安心看着,剧本我们有好多。”
“谢谢。”仟予拿了个铅笔,在关键的文本细节上标下记号。
“要喝水吗?仟予。”若默在仟予身旁坐下。
“不劳烦,怎么你不去加入他们,那边互相对戏还蛮有意思。”仟予指了一下。
“想听听老师的意见。大家集思广益的,现在还在讨论中。”
“这么客气。把我想的太厉害了。”仟予认真阅读着,“想法挺有意思,假如罗密欧与朱丽叶殉情时喝的药是假的。”
“可只是改变了故事中这一个因素还不太够。像是一盏灯泡发亮了,但亮度不够。”仟予指出。
“也不是照搬中世纪的风格,社会环境是放在了当今世纪。”
“换汤不换药啊。服装改改,环境改改,其实比单纯改改名字好不上多少。也不是说没有新意,只能说用作广告吸引眼球是合格的,但作为话剧,火候欠佳。”
“台词大家修改了很多遍,也增了很多新东西。”
“这是话剧,不是小品吧。”仟予不留情面。
他们的谈话从若默那令人不解的尊敬开始就被社团内的成员所留意,一个外来人这样否认了大家的努力,自然会有不满的声音,“只是口头评述,你凭什么这样说!”
“不要生气。仟予他。”若默挡在仟予身前。
“是啊,好好讨论。”紫嫣闻声也过来了。
“不好意思,我有点自以为是了。”仟予则是直接鞠躬道歉。
“好啦好啦。”紫嫣推劝众人散开,这插曲便这么结束了。
“对不起。”若默很是愧疚,自带微笑的那副脸庞失了点气色。
“这有什么好道歉的。”仟予用铅笔的根部戳戳若默的脸,“发言这东西。一但和场合扯上关系,就需要权利。通俗易懂点,就叫资格。没有这东西就发言,就像没有门票闯进了剧院,受到排挤再正常不过。”
“你有什么修改意见。”是萧茉走到了仟予面前。
“也想不到什么好的。就是既然大胆改编,不如让男一与男二在一起,女一则和女二。”仟予说明他的考量,“从这剧本来看,男女主交往的原由很难说是爱的驱使,更像是反抗家族联姻的一种叛逆。这样的爱情在观感上目的性太强,反而是出谋划策,陪伴在男女主身边的配角所体现的包容与呵护,更能诠释爱的含义与珍贵。”
萧茉听着,轻咬了下唇,垂下的手悄然握紧拳头,流露了一丝不知因什么而产生的不甘心。
“就按仟予说的改。”萧茉复述仟予的意思,然后重新起草剧本。
“真,真的吗?莫不是有点草率。”这一提案被采纳的速度之快让仟予有些受宠若惊,“或许是我多嘴,如果可以的话,角色人设不要是那种商业集团的利益联姻,透露点对现实的无奈更好。”
萧茉眼睛盯着仟予,示意后文。于是仟予接着说:“比如女主可以是重男轻女家庭里的一个被忽视的长女,高中毕业就被家里催着嫁人或是那种富商早已将其物色。而男主可以设定为身体虽有缺陷但精神强大,他的父母为了传宗接代,想要让他娶一个天生智力缺陷但不会拒绝与他成亲的少女。”
萧茉还未表态,方才那人又指着仟予:“你怎能把故事全改了!你明明一点都不了解话剧!”
“呃。此言差矣。”仟予对那人的不满毫不在意,起身走向了中间搭建的一个用于练习的舞台,“本不想大张旗鼓,但就让你们见识一下好了。”
仟予叫若默来身边,问:“跟我对戏可行?”
“好。这个剧本吗?”
“不,按我说得来。”
“这。有点匆忙。我不一定能。做好。”若默有些犯难。
“相信我的判断,我会叫你,纯粹是因为你能做到。虽然说了不要对我那么尊敬,不过这时就让我利用一下吧。保持跟我聊天的感觉就好。”
“明白了。”若默眼神坚决,“那我的角色是?”
“女二。”仟予说,借了个假发戴上,“我是女一。”
“那么,接下来演出的场景是女一和女二在女二房间里,时间为高考结束后的暑假。”仟予对众人说明设定,然后转头对若默说,“你的角色只有一个目的,拉我到外面放松心情,这样便接上之后遇见男一的剧情。”
若默点头,按仟予的指示在桌前坐下,设定上是在读着小说,桌面上有一个未关紧盖的水杯。
仟予则坐在一旁的床上,没有一点儿前兆,他进入了角色,收起脚尖到床上,抬头凝望着天花板,心事重重。
“我爸跟我说了,下个月就要结婚。”仟予突然没有预料地说了一句。
若默受到惊吓似地找准目光看向仟予,嘴唇微张,想说的话徘徊在嘴边,没说出口。
“听说彩礼有五十万。”仟予扒拉了一下床,动作仿佛是将被子盖在了膝上,“这个数可不少吧。说我一辈子都赚不了那么多钱,愿意出那么多简直是我的福分,其他人盼都盼不来这样的机会。”
“真好啊,生个女孩子,小时候充当出气筒,还能安抚哭闹的弟弟,成年后再卖掉。”仟予笑了一声,像是发自内心地认为这是好事,“再美其名曰女孩长大不中留,嫁到别人家里才是尽孝。”
若默脸上发苦,只咕哝了一句:“别这么想。”
“你当然不会这么想。真羡慕你的家人会同意让你上大学。一想到能离开这小乡镇去大城市,你肯定会开心吧。”
“不是这样的。我们还会联系的,我会经常回来看你的。”若默语无伦次。
“回来干嘛?欣赏我给别人洗衣服做饭的劳苦还是嘲笑我顶着大肚子的难堪?”
“我不可能会这么做的。”
“呵。嘴上说的话都是这样的用词。”仟予一脸苦涩地扭过脸,那未被梳理的假发浑然契合地展现出一种疯态,“只要你不把我当做和舍友的谈资,说过去有个同学已经结婚生子,就算对我很好了。”
“不会的,不会的,我不会的。”若默重复着,眼角仿佛要流出泪。
“都跟你说了不要说大话啊!”仟予情绪激动,手上呈抛投之姿向若默扔着什么。
“啊。”发生了什么,仟予顿时脸色凝重,低下头挤声道,“对不起。”
原来是她把那杯水打翻了。
“没关系的。”若默脸上赔笑,手在桌子与裤子上擦拭。
“对不起。”仟予抱住膝盖,蜷缩成一团。
“真的没关系。”若默去到床上,靠在仟予身边,“别再想了,先享受假期怎么样,我们出去玩会好么。把那小吃街完整地吃一遍,晚上我们还可以看电影。”
“嗯。”仟予说得很轻,手挽在若默的脖子上,“就这么让我待会。”
萧茉恰到好处地熄灭了台上的灯光,仟予带着若默从一侧下台,而其他人则是无言地盯着昏暗的舞台,即使那里已空无一人。
“啪啪啪。”是紫嫣的鼓掌声。于是如风声鹤唳,观众开始自顾自地鼓掌。
“好厉害啊,仟予。”若默敬佩,眼角发红。
“毕竟是小说家。对虚构角色的共情能力必不可少。”
“抱歉,是我有眼无珠。”在人群推搡下,那质疑仟予的人向他道歉。
“无妨。你只是维护了一个程序,尽管我也不知道这程序正不正确。”仟予忽然神色变得高傲,“倒不用对我太惊叹,我本就不是这个年纪的人。优胜药业最近研究的药物可以让人回到青春,这当然是秘密了,希望各位不要声张,好自为之。”
仟予傲视了一下众人,说:“重新做个自我介绍,我是社团秘密变革执行委员会的会长。要做的事其实也简单,就是不经学生会之手修正社团的活动,称之为‘变革’。”
“我来到这个校园的原因。”仟予演讲起来,“是校方让渡了太多权力给学生,学生会的权力更是一人之下。这导致学生会管理下的社团可能会脱离限制而朝着违反社会风序良俗的方向前进。我便是要将这一问题止恶于未萌。”
“但目前,我缺少活动的据点。这也是我为什么将秘密全盘托出。当然,你们的社团活动照常进行。只是,作为知晓了秘密的你们,必须得接受我的‘建议’并且将我的真实身份藏匿于心中。要知道,这是优胜集团的意思,因而开除学生这事,我想还是易如反掌的。”仟予的语气让人不容置否,听得众人愣神,“至于萧茉,也希望能陪合下我的工作而替我作证了。”
众人吃惊,仟予竟是对教师以这种口气,他们确认似的把目光看向萧茉。
“是。”萧茉简短地说了一字。
“喝!”人群中有人倒吸一口凉气,一种慌乱在其中蔓延,逐渐演变成无法控制的吵闹。
“安静。各位。”紫嫣站在台上喊,“作为话剧社的成员,扮演一下这种角色不也挺有意思?如果是真的,不就更刺激了吗!”
“还记得加入话剧社时大家一起喊的口号吗!”紫嫣热情十足,呼吁起众人,“协作富有色彩的难忘经历!”
“我们大家,就听仟予会长的,他写的剧本,确实很好不是吗!”
“哦!”众人的情绪被调动,汇作一团灼热的冲劲。
“感谢你的配合与帮助。”仟予带了一种物色人才似的笑容。
“啊哈哈。”紫嫣笑笑,“仟予,会长。你说的都是真的吗?毕竟,确实有点不敢相信。”
“有这担忧也正常。”仟予点开手机,在紫嫣面前亲手点开账户余额。
“个,十,百……十万,百万!”紫嫣惊呼。
“现在相信了吧。”
“嗯。原来仟予见面时说得那句是这个意思。”紫嫣之后招呼众人有序离开,今日的社团活动到此结束。
“啊。那,其实那句确实是废话。”仟予在心中辩解,“倒是有点想知道她理解的意思是什么了。”
“仟,仟,仟予。”若默到仟予身边,难以置信地说,“那,那才是真相吗?”
仟予只是看了若默一眼,跟着萧茉的身影走了。
“嘘。当然是假的。其实是想让话剧社为我演出戏。”仟予用手机给若默发送信息,“先不和你聊了,我得想办法弥补对萧茉老师的无礼。要是记恨就糟了。”
“仟予,一定要成功啊。”若默祈祷。
“以那种口气面对老师,真的很对不起。”仟予赶忙跑到萧茉跟前,但萧茉无视而绕了过去。
“萧茉老师,我跟在你身后会介意吗?”仟予在萧茉身后问,没有回复。
“那就让我斗胆多嘴一番。”仟予跟上萧茉,“老师愿意应和我的演出,实话说意想不到。但既然老师做出了选择,即使是偶然的念头,也请和我继续演下去。”
萧茉仍没有任何表态,仟予已经跟着来到了地下停车场。
“这是单方面属于老师一个人的秘密,简单点说,就是把柄。老师可以要求我做任何事。”仟予依旧不依不饶,“我知道老师不屑于用威胁之类方式,也不会有什么事需要让学生去做。不过现在和你做交易的不是学生仟予,而是作家等云轻。我,被人说是天才的小说家将欠你一个人情。这个人情的回报率,希望老师能考虑一下。”
高跟鞋那富有韵律的哒哒声踩下了休止符,萧茉转过了身。
“你究竟要做些什么?”
“嘛,其实我也很模糊。单纯心血来潮,想写个剧本。”
“我不保证我不会突然反悔。”
“当然。只是口头约定,没有一点儿法律效益。”
萧茉没再多言,她去到停车位,打开后备箱更换鞋子后坐上了车。
当她从仟予身旁经过时,她按了声喇叭,摇下车窗,“载你一程。”
“哦哦。感谢。”仟予毫不客气地坐在后座,系上安全带。
“为什么住这么偏。”萧茉看了导航后问。
“房价便宜呢,而且楼下就有好多快餐店,方便。还实惠,两荤一素11块。”
“哦。”
仟予清楚萧茉想知道的不是物价,他看着后视镜里萧茉的眼睛说:“附近的公园设计得很好。邻近还有一所大学。人多,热闹。”
萧茉点了下头,保持沉默。
回到家后的仟予倒杯水后便坐于电脑桌前,他点开了一个视频文件。虽然是视频,但却只有一个简陋的乐器图片占据全片。
播放中,一个尖细的少女童音说:“今天演奏的乐曲是……”随后是无人声的乐器演奏。
仟予饶有趣味地听着,新建了一个文档,命名为“音符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