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校园流淌内的溪水，往樱花飘落的方向走过一道廊桥，那里是校园较偏的一角。现代社会的高楼砖瓦就像不愿回乡下的城市居民而在这从装饰程度看宛如是披萨面包边的地方不留一点居住过的痕迹。
不过幸而如此，在这片泥土中向阳的花卉，没有在属于人类造物的玻璃棱镜那反射出的永不停歇的视线下失去生机。
“这一片地方，明明光线与那边毫无二致。”仟予以拍照的手势，一张张地观察景色，“明明花开得鲜艳，却莫名地令人感伤。”
仟予踩着草地走上一土坡，看向远处斜挎书包的身影没入一栋栋教学楼的轮廓，另一边指缝沾着湿润泥土的学生，正以一种不会被任何人剥夺的认真查看花朵的生长状态。
“原因在于自然吗？”仟予躺下，感受坚韧的草茎面对一庞然之物的抗拒，“我这算不算有点欺负小草？不过这时怜惜起小草对以前踩过的草坪也太不负责了。人的感情，某种意义上是为一个莫名的念头而找出的借口啊。”
“这里的环境仿佛让人分不清城市与自然的界限。作为写生的场景，真是得天独厚。”仟予站起，往那面满是爬山虎的绿墙走去，以仓库的年份来看，它已步入往来少有年轻人的年纪，墙上发酥的水泥像极了被丢弃而发霉的面包渣。
“找到了，红色的小草。”仟予绕了仓库一圈，在一边没有绿色的草地上蹲下查看，“但是其他颜色的也不少，感觉是什么颜料倒在了上面。”
“啊，不用感觉。”仟予转转视角就看到了堆放在垃圾桶旁边的颜料罐。
“看上去没有人清理。”仟予回到路上，把他那辆保洁用的小三轮车开了过来，“本来想着借用一下省点时间。看样子还能派上用场。”
运完垃圾后，仟予这才去了仓库的正门，钥匙插上孔，仟予迟疑了一下，然后转动，只转半圈，门就在推动下打开。
想象中那堆积过久的木头霉味没有窜出，反而弥漫了一种久之不去的花香。
“空气清新剂吧。闻上去这牌子的效果还挺好。”仟予揉揉鼻子，然后走进。
堆放的一些木材和叫不上名的橡胶制品以出乎意料的整洁堆叠在仓库，留出容许人经过的空间。往里走进，地上则出现随意被扔弃的食物包装袋和奶制品的纸盒。墙面顶端一个离地较高的窗户正透进遵循丁达尔效应的光，顶上的一盏灯也孜孜不倦地亮着，这里似乎经历了许多个彻夜无眠，日光与灯光都已经习惯了相互共事，展现出揉碎在这微黄氛围里的默契。
“是有人在，做着什么呢？”仟予观察，摸起一边摆放整齐的美术用品，清洗颜料的水桶中并没有污浊的浑水，看上去绘画告一段落的整理工作做得极为出色。
在一旁似乎还有一小道，半露的阴影像个躲在门缝后瞥进的视线那样引人注意。仟予没有再往里走去，而是把仓库的门向左向右完全打开，然后将仓库内落满灰的鼓风机插上电，呜隆的声响在按下启动按钮便如实地禀报它尚能工作。仟予把那些垃圾吹出仓库，用了一袋子打包后掷入垃圾车的后箱。
之后，仟予回到里面，走向了被有黑板尺寸宽大的黑布掩盖的物件，他一进来就已被这毫不收敛地宣称自己神秘的黑布吸引。仟予确认似地，万分小心地掀开黑布。
那与黑布完全截然不同，就像是一种彩虹色卡的刮纸刮开表面黑层所映出的鲜艳如同被闷在小鱼缸的金鱼们破缸而出地涌向了仟予的眼。
那是一副以色彩为文字而叙事的油画，它描绘出一花圃中的鲜花，但这花圃却仿佛拥有着四季，那理应不是同一季节的花卉在同一时刻盛放。画中可以窥见的笔触，其上的色彩在力道下的颤动，仿佛由此看见了光弥留在花上的呼吸。
“杰作。”仟予的脸贴得更近，就连呼吸也尤其小心地触碰画作。在一个个色块被收录进眼底，确保了即使闭上眼也能拼接出完整的画作后，仟予向后退了几步，以整体的视角再欣赏起画作。他没留意到的是，那没侦查过的阴影中，传出脚步的声音。
“太惊艳了！”仟予得出结论，是让人兴奋得大喊的结论，“虽然我的美术修养浅薄得不如一本美术课本，但不妨碍这副画所呈现的淋漓尽致的美啊，就像是下在眼中那不停息的雨，不算强烈却无法忽视。绝美！”
“这么喜欢么，谢谢你啊。”
“呜哇！”这突如其来闯进仟予个人世界的声音，让仟予动作幅度夸张地吓了一跳，他站地不稳，向画作倒去。
“那可不行！”仟予尽可能地控制身形，改变落点。
“小心！”声音的主人见状拉紧仟予想往后拽，但失衡之事态难以遏制，那人于是旋身将仟予拥在怀里，带着他的重量仰面倒地。
“没伤着画吧！”仟予不顾怀中异乎寻常的温柔着急起身，他看了看画。安然无事。
“啊！”仟予又回头拉起垫在身下的她，“对不起，先去看画而没有留意你了。”
“哪里。在我眼里，画的重要程度也比我高多了。”橘红色发的女子接仟予的手站起，拍拍灰尘说，“自己的画作能被别人重视挺让人开心的，只是没想到能被不认识的人这么喜欢。谢谢。”
“那是应该的。”仟予没有敷衍，“我虽然不擅绘画，但就是喜爱那让人藏不起激动的画，特别是在以文学的角度去理解历史上的画家之后。让人稍许惋惜但又不得不承认的是，画家的一生所能画出的画之于或许漫长的人生来说实在是太少了。从接触画、学习画，到能够画，并且画出自我风格的过程，光是这学习时间就已占据了人生的前半。更何况往后的每一次创作，每一张画作，付出的心血与时间也只会多而难有减少。所以面对一副用心的画作，仅仅是一望过去就知要画很久的创作用时，就已让人敬佩不已，更不用说藏巧在画中的精妙细节了。”
“看你还是学生啊，竟有这样的心性。”她的眼中闪露了一点儿爱惜，“想亲手教你学画了。”
“真的吗！能得到大师的指导不可谓不是幸运。”仟予说，眼神又在那幅画溜了一圈，“不过。之于画画，我的手愚笨得像个野人。”
“开始总是不轻松，但会熟练的那一天，也许就在落笔的一点高光之后。”
“勤能补拙。我也相信如此。但人总会有他不擅长的事，就像宝可梦游戏里升级所给的不均分的属性，恰好绘画就在低分区了。”
“能有如此认识，看来你已拥有了自己愿意努力的方向了啊。”她没有强求，“可喜可贺。”
“谢谢。”仟予笑了。
在仟予的笑容之中，似乎漫出了一种吸引力让她凝神而靠近。
“你怎么像是从高中时自创的角色设计中走出来的一样。”她抬起了手，担心离去似地伸向仟予的脸，“你不是梦么？”
仟予不自觉地退后，在手即将碰到自己，他打断了这古怪的梦，“什么梦不梦的啊！说得是让人有点心花怒放的。”
“但想以这种方式来营造一个无法让人严厉起来的人情，对我可不管用。”仟予瞧了瞧她的眼睛，继续说，“这也提醒我了，我是来调查这里的灵异事件。”
她顿了一下，露出尴尬的笑容，“哈，眼光真敏锐，躲在话里的意图也被揪了出来。”
“那么作为被任命的调查者，我要行使提问的权力了。”仟予往那片阴影走去，其实里面毫无神秘，只是有一张或许可以称作是床的休息空间，“你就在这过夜？”
“嗯。毕竟离画近一点。”
“这样的画工，感觉校方完全同意你申请一间更好点的仓库啊。尤其是逐风高中绝大多数的事项还可以用学生投票的形式做决策。”
“那样的话，会有学生打扰。当然不是不喜欢他们来看，就是人一多，情况便不可控。”
“是哦。没考虑到这一点。人一多，就一定难以关照到所有人了，即使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善意，在面对无法普及的人海，也会受到怀恨和贬低，特别是来自其中没有受到关照的部分。所谓不患寡而患不均啊。”
“说得好。”她拍了拍手。
“咳咳。就算夸我，我也不会放下你违规的事实。”仟予说得很没有底气，他接着放了一视频问，“这尖细的叫声是怎么回事？”
“一定要说吗？”她脸红。
“啊。有隐情吗？那不用说了。”仟予摇头，嫌传达的意思不够，手也摇动起来。
“就是当觉得自己画的一笔超级绝妙时，不由得毫不自矜地惊呼起来了。”
“理解。灵感乍现时我也抵不住激情。”仟予感同身受地点头，“那要担心的就剩通风和饮食了啊。”
“什么？”
“通风口的话仓库是有的。在我之前观察仓库时，应该在这个位置，另一边也有一个。”仟予喃喃，在仓库内走起来，“被挡住了啊。但看上去费点时间能搬开。”
“这边电箱和那间屋子是接一起的，从用电上看应该不会有人怀疑。”仟予思考，“以防万一，老师应该会用微波炉吧。用电的一些安全知识可否明白？”
“嗯。明白。但为什么问这个？”
“食物要热腾腾的才好啊。无论是口感还是说对身体的好处。”仟予指出，“就算你可以不在意地吃些点心以作充饥，但要从食物中获取的蛋白质与维生素也请你不要忽视。”
“嗯。是的。不过我待在这也并非长期，该上课时也会去吃饭的。”
“短期也不行啊，而且最好一餐也不要忽视。人心底的愉悦感，夸张点说就是幸福，很大部分都能来自于让人喜欢的食物。这部分的幸福，还是希望能得到重视呢。”
“是啊，你这么说，我都有点饿了。”
“拒绝敷衍。”仟予直白地说，“明天我带个微波炉过来。然后午餐晚餐的话，我会在中午一并给你带来。”
“啊？为什么要做到这种程度？”
“你难道以为我是无偿的吗？”仟予瞥了她的脸，“最近音乐会员又涨价了10块，一个月30了。你每个月也要给我这么多。这样的话，会员的钱就有着落了。”
“呵呵呵。你怎么这么有趣啊。”她抹了抹自己的眼角，“但你不是来调查的吗？”
“你应该不希望我说出去吧。”
“嗯。”
“那就行了。你恰好遇到的是一个装糊涂的高手。我个人觉得你能找到这样一个可以专注的地方挺好的。是会有人觉得何必要隐瞒，为什么不找更好点的办法？问题和答案肯定是有理有据，让人无法辩驳。但是这样论词忽略了一个事实，就是要达成其结果所必须经历的麻烦。”仟予阐明，“麻烦之于人确实是主观论断，麻烦之大小也无法定量。但可以承认的是，一个人所能调动的精力有限，尤其是当他全身心沉浸在某个耗费脑力与心力的创造中。所以如果可以，麻烦最好一点也不要出现。”
“呜呜，说到心里去了。”她靠近仟予，“你真的不是因为我睡得少而出现的幻觉吗？”
“货真价实的真人。所以放心，我会帮你的。至于原因，没有人会在见到那副画作而无动于衷。你就势利地认为我是想攀上你这位画技卓绝的画师好了。这样的话，你也就没有负担地接受我的帮助了吧。”
“力道有点疼啊。”仟予说。
“竟然真不是梦。”
“要确认，你掐自己的脸啊。”仟予提出异议。
“谢谢。”
“是对不起。”仟予没再继续话题，而是捣鼓鼓风机去了。他端着鼓风机去吹仓库的物品，听气流冲过不同材料而发出的声音。
“嗯。这一叠金属片很合适。”仟予把鼓风机放在那。
“你要做什么？”她凑了过来。
“解释尖叫。”仟予说了他的想法，然后拿出手机录像，“你去按那个电源开关。不规律地关停。”
“音色可能还得调下，作为原因就足够了。”录完后，仟予确认视频的效果，“在这之后，你可要忍忍你的激动了。”
“知道啦。”她像是不愿承认地答道。
“这样就能交差了。”仟予翻了一遍相册，确保没有遗漏，“那。我就先走了。”
“我也一起。正好也画得差不多了。”她跟上仟予，“回家洗下澡。别看我这样，我其实会注意形象的。”
“看得出来。五官这么端庄，就算你对此不上心，想来你的亲朋也不会坐视不理。”
“噢。”她忽然沉默起来。
“不过。”仟予想起什么，“你会不会介意坐个垃圾车啊。”
“你的话总是跳跃得让我分不清现实。”
“嘛。”仟予去把车开了过来，“就是这个。”
“好有喜感。”她含笑道，“能不能让我画个速写？拜托。”
“呃。可以。”
她画完后满意地看了一眼，“比起人体结构，那种人物身上的活力也很重要呢。可以当教材了。”
“那就走吧。”她坐在了仟予旁边。
车身不大，位置让两个人坐下则些许拥挤，车头的把手若不是居中坐下便不太容易控制。
“要不，我们一个控制一边？”她提出。
“嗯。最好是这样。”仟予点头，“只不过让老师坐垃圾车就已经很羞耻了，还要逼得亲自操纵的话，想要找个洞钻进去了。”
“什么呀！反倒在意起我了。”她忍不住放声笑道，“没关系啊，怎么会有人嫌弃帮忙省时间的交通工具呢？”
“那，那就出发吧。”
这里虽然较偏，但到那边教学楼所需车时并不算长，或许是出于安全考虑而降低了车速，又亦或是两人需要培养控制车头的默契。总之，当他们下车时，日落的黄昏已在天空的一角，色泽就像被烤好而待出炉的面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