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媚无疑的光线,衣服摩擦与储物柜开合的声音,混杂在其中是谁的视线,顺着若默脱去的上衣而移动。
“若默,你真的是白白净净的啊。”在更衣室,仟予停下动作,盯着若默的上身。
“你,你要做什么。”若默羞耻地手拢上肩膀。
“白皙得不可思议。”仟予研究后说道,“不是病态地发白,也不是掺了粉底的粉白,而是像医美广告里透露出一点粉嫩的肤白。”
“若默不止可以走阳光开朗大男孩的路线,娇弱的年下学弟也很可以啊。”仟予竖起大拇指。
“你是从哪学来这种词汇的啊。”若默撇过脸,换好运动服。
“呃,这你倒是提醒我了。”仟予一脸难堪地回忆起什么,“以前不懂什么是耽美,稀里糊涂地吸收了一些这样的知识。”
“你都知道这词句怪怪的还对我说。”
“抱歉抱歉。”仟予推了若默一起出更衣室,“想夸你来着,不过脑海里首先浮现的词句是来自耽美小说了。只能说在描写美男子的角度上,耽美有着鲜明的优势。”
“那真不知道说你是饥不择食还是涉猎广泛了。”
“感觉说的都没问题。”仟予想想,“这下你知道我为了写小说付出怎样的牺牲了吧。”
“好吧。”若默妥协,“倒是仟予比看上去的壮实好多。”
“嗯。作家嘛,给人的印象都是坐家,是不太好,所以经常找时间多运动了几下。”
“哇哈哈!”从身后传来的熟悉粗犷笑声将仟予搂紧,“意识到了锻炼的重要性,很好很好。”
“老师好。”他们二人问候道。
而在操场上已经集合的那一排身姿矫健的学生则以这个称呼问候:“总长好!”
“哦!”欧阳山笑露他的牙齿,“精气神十足啊,小子们!”
“他们都是田径社的部员。”若默对仟予说明,“在田径社里,欧阳山老师的声望堪比大将军。”
“有意思。”
“又想些什么了?”
“不清楚。目前的想法都像头皮屑一样不清不楚的。”
”好古怪的比喻。真有老师的风格。”
“那些高雅的词句终归是沾有点夸张的意味。不够真实。”仟予绕到若默身后,抓挠起若默的头发,“而且要是真的美如诗画,不就触摸不到了嘛。”
“如果是要被仟予玩头发的话,我宁愿走进画里。”若默虽是抗拒,但只是轻晃了下头。
“接的话很有水平啊。不愧为我的读者。”
“这也要夸夸自己。”若默含笑,“我敬佩的那个神秘作家去了哪啊。”
“无论哪种神秘,其持续的原因只是没有可以媲美的知识。”仟予故弄玄虚地笑道,“祝贺,你已经揭开了第一层神秘面纱。”
“往下还有啊?”
“那可不。就连我都还没能完全了解自己呢。”
“是哦。真正地了解自己好难。”若默借由仟予话进入思考。
“就跟那算不尽的圆周率一样无法准确定论。”仟予眺望了一下建筑斜角飞过的一群黑燕说,“换种说法,自我本身就带有不确定性。”
“就像是,情绪。”
“再接近点说,是状态。情绪在面对同一事件是可以预料的,但不同的人却有着不同的反应。这取决于其所拥有的理性。”仟予阐述,“而这理性又难以用大小或多少来衡量,仿佛是有着各自样式的种类。不同种类的理性与不同情绪排列组合,这样的合成公式下,便得到了状态。”
“浮想联翩。”
“那是。自己构想的一个模拟人生的文字游戏,有时上课就用这磨蹭时间了。”
“说得那么有条理,竟然是个游戏设定啊!”若默刚酝酿的一点沉思之意烟消云散,“还有,这不是开小差吗!”
“哈哈。别在意这部分细节。”仟予笑道,“作为游戏还是挺好玩的。”
“那你得多教我怎么玩了。”
“嗯嗯。”
在仟予他们欢谈之余,上课铃如约而至,欧阳山吹了一声集合哨,于是他们排好队列,在示范下开始拉伸肌肉,大出汗水的体育锻炼。
“没有自由活动吗!”直到体育课结束,仟予才停止执念。
“这课上得也太认真了。”仟予跟若默抱怨。
“我,我觉得还行。学习下怎么科学地锻炼身体。”
“那可是自由活动啊,自由!看来你是不懂其间的美妙。”仟予嚎啕似的脸朝天,“过场式的跑圈之后,可能都不用跑,假装系个鞋带就可以轻车熟路地从操场上溜走,享受近乎一节课的自由时间。”
“尽管嘱咐了不能走远,但体育老师对学生的印象就像念记的一段手机验证码那般转头就忘,所以去哪都不会有人追究。此时其他班级都在上课——除了也是体育课的那些,因而教室的楼道里,学校的路径上几近空无一人,没有谁的目光会从你身上掠过。也就不用再费心力去思考个问候你好。或许是会被有心的老师抓住受训,但批评这无关痛痒的事任他训诫便是。正因为这种像个不断把人裹紧的布带的压抑,这一刻的自由才更有必要。”
“这自由,听上去好……令人难受。”
“自由在某种条件下就是喘息。”仟予的手攀上自己的喉咙,“那扼住喉咙的力道稍许放松。就算如此也是不可多得的好事。”
仟予描绘更多细节,“我过去的初中伴山而建,学校最右边那一栋教学楼的后方,是一个由地势改造而来的大坡。坡的建造目的不得而知,那里什么也通向不了,只有围坡伫立的不容人攀爬的围墙。其中穿插的铁芯留有的间隔让人一目了然地感知——说不定是故意为之——内界与外界的不同。墙之于其背后生长的树则略显低矮,这棵树的繁密枝叶便可以从墙的外侧宛若被托至肩后的秀发那般往里垂下,伸手即可触碰。”
“树并非是什么名贵品种,可以说是提及树就会立刻想起的那种普遍形象。但显然,这种切实的触摸与接触,比任何一种幻想所施加的期待要真实而真正让人心感宽慰。”仟予他们换下懦湿的上衣,擦干身上的汗后换上校服,“风所指引的,枝叶飘摇的那个方向,是从高处一望而就的学校大门。距离越远便在眼中越显渺小,很平常的视觉现象。不过或许同样作用于时间尺度,在这样的视角中,我望向了远方,城市的天际。”
若默沉默了一会,只是留笑道:“听仟予说话,就好像到了另一个特别特别安静的地方。”
“哪里哪里,只是借此话题讲了一个故事。”仟予并未强调感伤的情绪,“至于事实上究竟有没有让人心神不定的压抑。我自个来说应该是没有,不过是借用了点艺术的加工来伪装自己的怨气,作家嘛,确实是喜欢增添一些有的没的。”
“而且就算真的拥有,也不敢表露。因为总会有人以居高临下的态度,那自以为是高尚修养来评价这种心态的软弱。傲慢与偏见就是这样占据了舆论的半壁江山。”仟予他们走在学校规划的一道风景线上,一侧是坐落各色花圃的公园,“痛苦这东西,只有在它被人需要的时候才会令人痛苦。这种属性注定了它在议论的时候被贬得一文不值,毕竟,谁也不愿承认自己曾是那么怯懦。”
“这样的角度好新奇。”若默摸了一下耳垂,“痛苦那么努力地工作,结果最后未得到一句感谢还要受到大家的排挤。我都要为为它打抱不平了。”
“喂我花生(为我发声)!喂我花生啊!”仟予忽而高喊,“痛苦一定在这么大喊。”
“哈哈哈。”若默嘴角生趣,随着肩膀的微微颤动,似乎身上的什么像枝头临落的枯叶那样被抖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