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作者:不觉梦浅 更新时间:2025/4/11 0:53:04 字数:4547

化学课前,叶凌带着实验器材走上讲台。

“这下不好了。”和仟予谈话的若默将目光投向那边。

“做实验不挺好?”仟予不理解,当他注意此时坐在位置上的同学们一概露出不安的神情,一如雷雨来临前在花园中急切挣脱的柔弱骨朵,仟予也怀揣起忧虑,“难道,实验特别危险不成?”

“会喊人上去。总是这样突如其来,而且一点也不按教学进度的顺序。”若默说了两种层面的危险,“唯一有那么一点心安的是,实验内容的范围不会逾越书本。”

“能这么随意吗。尽管高中的内容尚是浅显,但化学物质本身可不会因为学历而性质发生改变。危险的信号红光闪烁得要爆灯了。”仟予望向似乎是没睡好而打了声哈欠的叶凌,“那要叫到我不是完蛋了,我可欠了一学期的化学知识。”

“仟予。”在上课铃余响声中,叶凌唤道,“你上来做。乙酸乙酯的制备。”

“可以换人吗!”仟予站起,“我的化学知识想必是全班垫底。”

“你要能这么自信的承认,我似乎也不该强求。换人也不是没有先例,而且我应该不属于严厉的老师。”叶凌自问似地说,“一次实验在学习中并非有着不能忽视的重要程度。所以,还是你上来。”

“啊?这个推理逻辑不是换人的节奏吗?”仟予还是站上了讲台。

“我自个脑海里逻辑还是挺清晰的,理应是漏说了。说话赶不上脑子的运转速度,我已经尽量复现所思所想了。不过这一点常被人说是话唠来着。”叶凌的话切分成两条平行线,一条说起自己,一条教导实验,“这是浓硫酸,这是冰醋酸、无水乙醇。先加乙醇。”

“护目镜手套戴一下。但是缩减文字不就讲不明白事情了吗?酸入液的时候用玻璃棒搅拌散热。我过去语文也还行,缩句之类的句子练习我自认为是蛮不错的。加沸石,那个孔多的石头。因此应当没有了缩减的余地才是。倾斜试管,组装装置,放在导管末端的是饱和碳酸钠溶液,记住不能伸到液面之下。我是不理解其中原因之所在了。”

“我觉得老师不用对此太过在意。”仟予竟能跟紧叶凌的脑回路,指示也毫未出错地完成,“这个特点至少对于小说家,没有一个会不喜欢的。一字一句都是白亮亮的大米啊。”

“这么想还真是令人宽慰。”叶凌露出慵懒的笑容,“接着点燃酒精灯,均匀加热。不用慌张,要是爆炸了伤着皮肤,我会超额赔你。”

“这怎能作打消顾虑的理由啊。”仟予不忘吐槽,“危险分明在那边虎视眈眈。”

“确实。”叶凌往边上退了一步,“同学们也注意一下。”

在第一排的学生早已向后移桌,一听,躲得更后面了。

“留我一人孤立无援啊。”仟予心念,烧杯内浮现的气泡似乎显露出他的沉寂无语,“这下比起老虎,螳螂要更为目不转睛了。”

实验成功完结,仟予走下讲台,掌声在迟疑后四起。

叶凌处理化学废料,并让装置复原,没给同学们一点喘息的时间,他喊了下一位同学。

“仟予示范过一遍,就不用犹豫了。”叶凌催促,“这也是为你们好,要是有人把监控放在网上,发现你们做一个实验就跋前踬后,可会怪你们‘人机’。”

“要是真被骂了,第一个就怀疑叶凌老师。”那被叫到的女同学羞着脸上台。面对未知,恐惧与自虑是将令人踌躇不前,可接触与尝试带来的新奇,同另一颗名为勇气的宝石镶在一起,也无疑会让人心有所向地构筑起连接无知与熟稔的桥梁。

当时钟指向三点时,侧身照入窗台的阳光宛然可以设计为一道地理题目,仟予收拾好课桌,等待与钟表时间稍有误差几秒的下课铃响起。

“下午有什么安排?”若默一听铃声便回头问。

“去话剧社露个脸。”

“好。”阳光恰好垂青了若默的脸颊,一如照片中最鲜亮的底色。

“这阳光可真阳光啊。”仟予笑,摊手抵上课桌,让阳光躺在手掌。在话剧社内坐在长椅上稍微休息一会的萧茉正用同样的姿势把手放在大腿上,凝视着如有色玻璃切片般的光线照亮自己的手掌。

仟予与若默从正门而入,无不吸引了众人的目光。紫嫣向仟予而去,宛如例行公事地问候道:

“下午好,会长。”

“仟予即可。”仟予倒也摆出了上司的架子,“吩咐的事可做好了?”

“是的。这边走。”紫嫣引路,而若默识趣地离开了他们的对话,去和其他部员谈起剧本的进度。

紫嫣打开了原先用于摆放器械的仓库,里面此时整洁如新,恰如其分的办公桌摆在窗前。

“不会有人打扰。这点可放心。”紫嫣说明。

“辛苦你了。这样隐蔽的空间再好不过。”仟予观察了一圈,带门而出。

“那。”紫嫣语气忽而激动,“剧本的后续就拜托你啦。”

“嗯。”仟予伸了一下腰,“就算不作此交易,为贯彻‘变革’,我也得参与审核。”

仟予而后正经地在长椅另一端坐下,翻页剧本。

“我看看我看看。”仟予边看边心念,“这剧情是怎么展开的。”

“故事的前文,在儿时一个大人出去赶集的日子,深有积怨的仇家在男二家的院子引放了饿狼。窗户纸被扯破的特写,随后是鸡急促的鸣叫,承接男二惊恐的尖叫。舞台效果也深思熟虑。这就是话剧。真好。”很是秀丽的字体在仟予手握的剧本上圈写下注释,这些字迹的不同颜色似乎象征着各种需要强调的情绪,“而后男一抄起铁锹吸引饿狼,展开一段实力悬殊的对峙。在二人即将跑出院子时,狼扑咬了男一的腿。终幕是被怪异声响惊扰的村民赶来敲碎了狼的头骨才让得男一解脱。后因为村里落后的医疗观念,用得土方法而错过了修复腿部的最佳时期,因腿部肿痛迫不得已到城里就医时被告知不得不截肢。”

“这就是男一落下残疾的原因。读起来剧中的紧张气氛渲染得不错,那种对病情看淡的不屑一顾的旁观者语气也着实引人生愤。开篇便点明了村子这类依借上一辈人延续下来观念的迂腐和荒谬之处。”仟予自作评议,而后继续往下读,“男一由于残疾不得不待在村落过活,习得了木刻的手艺。男二的家境在村子较为优渥,本身对于读书也颇为认真,如此在学业这条路上筚路蓝缕。二人的关系即使他出国期间也未中断。不过交流的内容与其说是维持联系,更像是男二承受不了学业繁重或是自小以来那心理负担之时,向男一倾诉心境以寻求心理上的抚慰。”

“以类似书信往来的对话方式和身处异地来回切换的转幕方式来铺陈这段成长过程。这文本功底好是卓绝,只凭借对话便可展露藏在心底的细腻。不过这里的一些词句读上去有种好久不见的熟悉感。错觉吧。”仟予全神贯注地通读了一遍,目前剧本的剧情到此搁一段落,“男一格外乐观的生活态度和他在文中倾尽怜惜的心腹之言也不免令人动容。后续未写的故事就是男二学成归来和男一见面的剧情了吧。”

“读完了没。”看见仟予合上剧本回味时,在长椅另一侧的萧茉目光显明地指向仟予。

“啊啊啊。是。”仟予只忙点头。

“那本是我的。还我,可以?”萧茉靠近了些。

“这样!”仟予递出剧本,“感激不尽。”

“不必。”萧茉在此顿了一下,“见面后的对白你有什么想法?”

“男二的亏欠之感务必消祛。”

“你既然善于扮演。”萧茉伸了下身子,侧头看清仟予的正脸,眉上的刘海轻飘,“为我找找灵感,可行?”

“这样遂心的请求完全不能推辞。不过老师能不能也以剧中角色的身份与我对话。聊天时的感觉有助于我铺设想象。”

“可。”萧茉说,拿出手机录音,“你演男主。”

“好。那么前言的问候就跳过,直入主题。”

“为什么你总让人觉得你阳光开朗?”

萧茉语出自然,仟予一愣,一时不知是问自己还是剧中的那个角色。

仟予进入角色状态说:“哈哈。说得好像我在强颜欢笑。但所谓阳光就是在白天的时候存在,现在天气正好,云都晒得暖烘烘的,可不让人愉快。我确实是会悲伤啊,不过悲观的那部分就留到黑夜再理会。”

“你。又把这事说得轻巧。”

“我确实比正常人体重要轻上一些,可能这就是原因。”

“不对不对。你不要再用这种笑话搪塞我了。你替我受伤,一辈子锁在不能离身的土地,明明你才是那个最值得游览世界的。”

“暂停一下。我想提个建议。”

“情感这部分也请你一并设想。”

“明白!”仟予极其严肃地收到,他接上前文,“难怪让你寄明信片这推脱那忘记的。我真的不在意。我一直是个家里蹲啊,小时候看电视就属我能赖那一整天。关于值得就更不知从何谈起了。‘要是双腿尚存我就能过上更好的生活’,起初对于这个念头是有点悲愤,不过这个只存在于想象的东西,把它当做不满现实而肆意发脾气的理由也太过牵强,听上去都有种找到一个可以发泄的借口凭此掩饰自己无所作为的意味。”

“就像天不会一直下雨,烦心之事也不可能始终烦心。甘甜的泉水,青翠的蔬菜,偶尔烹煮的嫩滑禽肉,不论以哪一种感情去品尝,味道很难说会有特别的变化吧。至少吃饭的时候,情绪什么的,得礼貌地让下道。毕竟这可是生命所系。”仟予手滑动空气,呈现推动轮椅的姿势,而后他正脸对向萧茉,手撑大眼睛,“让我瞧瞧你究竟在担心什么。”

“我脸上又看不出什么。”

“谁说的。我分明看见了一对春黛眉,潋滟眼波之处宛然流萤扑飞而过。细看之下,眼角点的淡妆有如铃兰倒挂,因而正巧眼含落下的珠露。还有。”

“跑题了。”萧茉扭头。

“抱歉。容貌凭依想象有点困难,就用现成的了。”

“现成。”萧茉重复这用词,但也并无深究地回到角色,“好吧好吧。我相信你是真乐观了。若有需要帮忙,人力或是财资我都可满足。”

“那件事都过去多久了,还介怀呐。得得得。不让你为我做点事,你不会罢休了是吧。”仟予摆手回绝,“那你带我到镇上散散心吧。那边的古城景点听说修得很漂亮。”

场景到此应是结束,萧茉提问:“结婚的事不提一下么?”

“他处事清欢,即使新娘智力低于常人,他也不会认为是迫不得已的将就而心生积怨。”

“把冲突交给男二揭开。”萧茉设想一番,“很。可行。”

“嗯嗯。你也认可就太好了。”

“哦。谢谢配合。”现已临近社团活动的尾声,萧茉起身,留了一背影而离去。只是,在出了门后,她躲到视野的盲区没缘由地跺了跺脚。

若默接在仟予身旁坐下,他的脸上尚留有试妆未卸的妆容。

“怎是女子妆容,不过你的脸型倒也契合。”

“别调侃我了。上次看了那演出,他们觉得我试试女角也许有更新异的观感。”

“只是追求画面的奇异可不行,内核才真正重要。这又不是男儿郎女儿心的故事,倒没必要刻意改变角色定位。”

“我还以为你会借此取笑我一番呢。想得这样深远。”

“对于剧情方面我可是较真。没有含义的浮华演出只用于眼睛的取乐,这样走偏了的努力方向,我会很心疼的。”

“心疼?又是一个意想不到的词语。”

“以话剧举例,服装、场景、道具、独白,包括后台的练习,这方面付出的心血我很难不为之动容。所以希望他们的努力都能得到回报。”

“是这样啊。好有老师的风范,仟予。”

“过了过了。贪心点说,我只是不想看到心怡的剧里有隔应人的怪异出现。”

“哈哈哈。明白了明白了。我这就去和他们说说。”

“要是不答允你就横着脸说‘这是仟予的意见’。”

“是哦,还有这样的身份特征。记住了。”若默走出几步,想起什么回头说,“等会一起去广场那边吗?街舞社在那边有一场滑板演出。”

“那一定得看看啊。演出这词对学校这个场地也太富有令人向往的期待了。”

演出中街舞社部员的滑板技艺与视频剪辑里那些炫酷的高招相形之下是有些笨拙,但观看演出的学生们脸上的激动与热情、发自肺腑的赞赏与呐喊,与另一场的观众相比,这欣赏之情可不见得有任何减弱,说不定还更真诚不少。

毫不费力地便可以得出结论,演出与学校当属于无需言语就可以配合默契的最佳搭档,却少有见到他们互相协作的场面,感觉就像是被家长严令规定了交友的对象。不允许跟学习成绩不好,不务正业,伤风败俗,总之带有那种歪风邪气标签的人交友就是不行。但贴标签这事本身,多少就带点自命不凡的偏见,这偏见把自己蒙骗进瓮里也就算了,却灌输给别人让他也进翁内就难免显得愚蠢了些——瓮再怎么大也装不下两个人啊。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