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仟予接起电话，来电手机号的格式似乎不遵守国内任何一个归属地的规范。
“是我，御然。”
“哦！是有什么事吗，我在听。”
“加这个手机号的微信。”
“明白了。”
当御然从耳边把手机端正地放在办公桌上时，她隔壁的同事见出端倪：“哦呀，公主殿下有什么事这么开心呐？”
“哪有。”御然以一种模棱两可的笑容回道，“在室内打电话不太好啦。”
“叩叩叩，老师我到了。”仟予发送的好友申请。
“好严肃。”御然回，附了一个略显困惑的表情。
“毕，毕竟是老师。”
“在仓库的时候，你可好是，自作主张。”
“那此带着调查的任务，身份上，比较契合。所以，冒犯了点。抱歉。”
“不好听不好听。怎么网络上就怯生生的。”
“这，人际交往就像一座座城池，要有通行证一样的东西，不然城中的居民会觉得外来人有特权而生愤的。”
“特权就特权，我允许了。”
“不，不能这么随便。”
“拐弯抹角。再不表态我要给你布置美术作业了。”
“还能这样！”仟予发了一连串的消息，“知道了知道了。我以距离更近一点态度就是了。但老师不免想得天真了些吧，我究竟只是个学生，是那种很容易跌倒满是镜子的世界但从中却看不清自己的认知尚浅的学生啊。假如我是那种憋不住欢喜的得意之人怎么办啊，缠着你啦，大肆宣扬你的示好啦，不然就是偷偷对你的画做些什么阴险的手段啦，并非没有这种可能。交友慎重啊，御然姐姐。虽然这种不掩饰的好意我还挺开心的。”
“你能这样说，我不就不用担心了嘛。”
“非也非也。虚情假意可是我的拿手好戏，我的伪装，你不也见过了么。”
“的确很好看哦。拍手称绝。”
“呀。多谢夸奖多谢夸奖。总，总之，对我的好感等级务必下降。”
“你这么说，怕是只会升高。”
“这可真是失策。还有补救的机会！老师有什么会觉得厌恶的措辞或行为？”
“阴晴不定的情绪状态？”
“？你在暗示我？怎么就突然揣测我的不好，我有先说你了吗？”
“自我蒙蔽地推卸责任？”
“我什么时候推卸过责任了。你自己的事情做得不好怪我来了？”
“那种攀附地位的阿谀奉承？”
“早说啊姐姐，我这不是，哎呀，没认出你来。我掌嘴我掌嘴，你别生气呢。”
“贪恋美色的花言巧语？”
“很伤心呢，我这呼之欲出的心都交给了你，却这么说我。但我不会放弃的姐姐，其他人一点也不知道你究竟有多美，除了这已深恋的我。”
“故作聪明的愚拙之词？”
“是你自己不理解吧。我的经历与我的知识，你哪方面有资格评价？还我笨，我笨哪里了？碍着你了吗！”
“嗯。我再想想。”
“快快快。趁热打铁一鼓作气，对我的糟糕印象就要此刻打好基础。”
“哈哈哈。那好吧那好吧。”御然回了笑意，“暗恋时的羞涩与自我怀疑的怯懦。”
“我。我不知道。关，关于这方面，我什么也说不了，也，说不出口。对不起。请，请不要，讨厌我。请你的眼睛，再多看我一会！我只是，需要点时间……”
“给予心爱的包容和理解。”
“谢谢你告诉我你的想法。我不是不质疑哦，悄悄告诉你，我从中找到了几个跟现实事态不友好的问题之处。先让我思考思考有什么好点的解决办法，这方面无虑的话，你的想法不就完美无缺了嘛。完美！这个词太棒了。有这样的规划，除了支持你，我都不晓得还有什么方式能表达我的期待了。”
御然正在输入消息，而仟予抢先回复：“等等，你确定这会让你感到不悦吗？”
“会，会吧。”
“把‘吧’字删了也好啊！”
“违心的话心里没底呀。”
“果然！算了，让我对老师的好感降低也是个无心插柳的结果。”
“对不起。明明仟予那么用心。”
“就是就是。我可是小孩子，心理很脆弱的。”
“怎，怎么撤回了。”
“演出的失误，总归有这种可能性。”
“真情流露挺。”御然还没打完字，仟予就补上一句，“请不要说那个词。”
“哪个词？”御然想象了仟予通红的脸颊，嘴角含笑。
“老师找我是有事来着吧。”
“也不算事。就告诉一下我最近不会去仓库。之前没留联系方式。”
“这样。好。”
“所以是哪个词？”
“……辛弃疾的西江月？”
这时，上课铃像个教导主任挡在二人之间，仿佛给人一种“请不要误会，我们不是这种关系”的误会。
时至午休，不，午间活动，仟予进了学生会。就冬慕一人，她正用了个工具拍拍窗帘的灰尘，从她尽情拉开的窗户往外看，视野开阔的校园景致在这个视角下宛如独家的后花园。修葺一新的绿植在学院的道路上极像个葡萄果园里操着一口乡音盛情招呼路人的庄园主人那样摇动它的树枝，灿烂的日光仿佛是担心着你又要用什么借口推迟相见的日期所以不期而遇，一并带来了蓝天的伴手礼和清风的明信片，叫人心底怎能不欣悦。
仟予的眼睛一键按下快门，他没有与冬慕攀谈，而是轻手轻脚地坐到位置上敲起键盘。
冬慕的脚步无声，显然是用心地不发出噪音，她端来一杯咖啡放到了需要伸手但不至于不小心甩手打翻的位置上。
“谢谢。”
而冬慕没有出声，只恍惚听见裙摆飘然的轻音。
仟予品了一口，觉之味道好是惊喜，他稍微贪婪地含了一大口，当温热在嘴里化开，仟予才饮下。
“心赞不绝。”仟予提起杯子，仔细端详着犹如另一片引人遐想的土地的咖啡醇色。
“这是你泡的吗！”仟予意识什么，忽然惊声。
“怎么？欠缺之处请提便是。”
“咳。不是，我有点太激动。这种水准要还能吹毛求疵也太没眼光了。”仟予此前就留意到室内的手磨豆器，他凑前说，“可以让我观摩一遍么？”
“就，就只是咖啡而已。倒，倒不用这么夸。”冬慕羞怯。
“抱歉抱歉。”仟予退了一步，在只手无法相触的地方。
“咖啡豆的场地差异风味会有不同。”冬慕变回端庄的神色，她从柜子拿出一袋咖啡豆，“若喜欢，这袋你可带回试试。”
“若是不缺时间，磨完后的粉筛一遍更好。”咖啡豆被手摇成粉，冬慕用常被清洗的色泽如新的筛网筛去极细的咖啡粉末，“太细会与水淤结后卡在滤纸里，影响萃取的效果。”
“了解。”
冬慕把粉倒入法式滤压壶的底部，滚烫的热水以匀速的水流将咖啡粉裹在水底。
“浸泡一会后，蕴含出类似坚果的香气时再下压滤网。”冬慕鼻翼靠近杯口闻了一下说。
而后，冬慕将压滤过一遍的咖啡倒入滴滤咖啡机，咖啡透过滤纸坠到杯底。
仟予又抿一口咖啡，他留意到冬慕手腕上未绑在头发上的发带，像是他之前观赏花季时一株浅醒的山茶花，仟予带着回忆的感觉说：“受一些影视作品影响，对咖啡有了一种能够平分苦涩的遐想。因而就照猫画虎地试着去做了。手磨一杯咖啡，不好说这复不复杂，反正刚开始挺糟糕。比如器具滤口与研磨的刀片没洗干净，氧化后的苦味便挥之不去；磨的太急躁，粉没滤干净而致使聚成一团结了块。即使没有人提出，我也觉得速溶咖啡要省事得多。不过动手费力并没有想象得糟糕，手上做些机械性的事，若持续时间较短，脑袋的空灵与心情的放松会比枯燥的乏味来得强烈。尽管流程不算困难，但也不妨碍完成之后给人一种‘还不赖嘛自己，做得还不错’的满足。自夸听上去就像掩耳盗铃，或许是要被自诩的聪明才智鄙夷一番，但是，那种做了蠢事的傻劲有时也值得被人需要。”
冬慕听着，将滤好后的咖啡倒入瓷杯，递向仟予，可仟予则抬起杯底，朝向冬慕的嘴角，“我可有一杯了，这杯当然是你喝啦。”
“哦。”冬慕没看仟予的脸，只是盯住了咖啡表面的一小点气泡。
“而这种手工放松的方式一定得是咖啡吗？我有时在想。因为无疑有种跟风的嫌疑，以某种约定俗成的行为来彰显自己的生活优越性，仿佛自己被他人用尺规度量了一遍，然后造了一个合适的笼子把自己围困在内。”仟予接过冬慕递来的一小块糕点吃了，“但似乎又没必要如此上纲上线。咖啡本身味道的确不坏，能让人在品味中感到淡淡的愉悦。这便足够了。并不是否认它毫无错误，但这种问题就像衣服上仔细翻找时或许有之的线头，是会有一天因为线头而整件衣服散架，但在那之前，布料的磨损与不再舒适的穿着体验会更早地让人放弃这件衣服。所以有些问题放任不管并无不可。”
“当然，以事无瑕疵的专注去解决一个又一个可能的隐患根本不能让人说三道四，我至多也就是以事不关己的态度说说那样可能有点太耗精神。”仟予说到此忽然止语，给人之感觉仿佛一根正在发音的琴弦被着急地捻直。
“怎么了？”在沉默踱步了一会后，冬慕询问。
“当下环境有些适意。方才忍不住自言自语了。”
“无碍。我不在意。”
“嗯。”仟予应，喝去最后一口，将空杯置在桌面。
冬慕靠了过来，挡住了仟予的转身，她的视线从地面向上抬，停在仟予的嘴唇。
“可以。继续。我。不讨厌。”
“仟予笑了一下，“谢谢。这样的勇气说出的话很是真心。明白了。”
“说到底咖啡只是一种选择，而愿在琐碎的生活中拼成出和谐的什么，就好似一段舒缓的音律，这种感受生活娴雅的方式，才是应该谈及的重点。”仟予帮忙清洗起咖啡器具，“所以。当看见沉心在事务中的冬慕，很难不有种欣赏之情。不是赞美那种喊口号的东西，就直白地从看这一字眼出发，女仆装的荷叶边、锃亮银色汤匙、悠闲照进的阳光，这场景的细节与色彩层次等等，简直是恰到好处的插画设计，让人很想记住这画面，摄影给人的感动想必也就在此。”
“啊。谢谢。”冬慕耳朵微红，用毛巾擦净水淋后的手。
仟予则猛向后跨了几步，冬慕看向了他，脸色从微红到沾染寒意。
“明白了。冬慕对于夸赞之类的话，娇羞范围提升至六步。”仟予仿佛在记录着什么，“这个距离就没问题了。”
“扑哧。”冬慕掩嘴笑了，“就算没问题也不准再说。”
“好吧。那换个距离也许？”
“在声音传不来的远方可行。”
“哈哈，的确。说起来，他们都去哪了？”
“会长在校长室。祝昀与芷妤应该在天景台，就天台。那里修成了花园。”
“哦哦。是那个在外看上去很像空中楼阁的那个地方啊。如此雅致还以为要什么特殊的条件才能上去。”
“无需。”冬慕解明，“芷妤喜欢的花开了，祝昀便带她去看。”
“好好好。”仟予嘴角浮现微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