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课程结束后,若默告诉说他有点事要先回家。
“抱歉。本来说好去参观其他社团的。”
“那我也说声抱歉,让你对此事有这样的负担。”
“哈。”若默嘴角漾出一丝微笑,“知道了。”
简单道别后,仟予趴在栏杆上发呆,仰望,蓝天白云依旧,俯瞰,碧草连天如是。光在树梢与枝叶上的阴影,宛若是它旅行的痕迹,明亮或暗淡,则成了它所停留时间的记录。所以,仟予追寻光的旅途,从小草尖尖到一位同学帽檐上装饰的镜片,又目光扫过建筑设计堪是艺术品的教学楼外延——被雕成特殊形态的玻璃装饰此刻正反射着太阳的青睐——它的眼中是抱着三叠箱子走在一侧过道的月悠。
仟予小跑去了那,不说二话地揽过两箱。
“受太阳的旨意。”仟予掂量好重量,庄严地说。
“……神神秘秘。”
“装神弄鬼啦。伪装一下真正的意图。毕竟直白地说‘我想帮你’,那种浮露于表面的讨好,会让人觉得不怀好意而拒绝吧。就像影子之所以投影着轮廓而看不出它的表情,是没人会对影子心有反感。”
“这么一说感觉自己中计了。”月悠皱了皱眉,“那我不要你帮忙了。”
“我可是在减轻老师的忧虑。”仟予露出仿佛看穿了什么的笑容,“这箱子重量不轻。虽然老师没有表露在脸上,但想必抬动这三箱很是勉强。一箱一箱搬或许还好,但为省点来回的时间就一鼓作气,走了半路才发觉是自己逞强。可若放下箱子休息,就会有好心的学生一拥而上来帮忙。这场景老师肯定经历过了,也不希望发生。不然也不会自己一个人搬了。”
“哦,当然,这只是猜测,我的一己之见。”仟予特意补充一句。
“知道了知道了。谢谢你,仟予,同学。”月悠隐约有些羞赧,“谢礼。到医务室给你。”
“不用不用。小事而已。”仟予赶忙摇头。
回廊尽头如若是一个迷宫出口的位置有一扇可窥室内的玻璃门,一盆吊兰悬挂门旁。医务室内部并非给人一种充实消毒水气味的冰冷与沉寂,而是有点世外之地的清幽。
“坐这边。”月悠指向距离她不过半臂的椅子,“检查口腔。”
“没多么正式和繁琐。简单看一看牙齿的形态。”月悠催促,在消毒之后,她戴上了手套。
“好。”叶洛思量后坐下,张开嘴。
月悠的手伸进仟予上下牙分离的隙口,柔嫩的指腹刻印似的贴合齿痕,借以口镜,月悠窥探着微笑时见不到的牙齿内侧。
“别紧张。其实也只是借此机会提醒一下勿忘爱护牙齿。牙齿相较其他器官,容忍度可屈一指。就算不计考量地吃甜食,喝酸饮,让得牙齿整日负重前行,它也不会像朵娇弱的温室植株那样轻率地耍着性子瘫倒生病,至少也是承受至临界值而不得已展现出病态。”月悠仔细看过一颗颗形状各异的牙齿,“像它这样的容许,仿佛总是与默默无言形影不离,于是被人忽视就成了理所应当的日常。唯有病痛到来悔恨当初之时,才清楚它曾受过非常待遇。是该责怪它愚钝,为何憋屈在心吗?可换念再想,一次不刷牙的失策就以牙酸牙胀来做提醒,这不免太令人心烦。所以默声不言的原因其实是它给予着一种同样无声的不被觉察的体贴——这种没说出口的关心怎么也怎么也不能被漠视,所以要将心比心地在平日里就有心地关爱它。”
仟予接过月悠递来的水漱口,清了下唾液后说:“嗯。而且,它不仅指牙齿对吧。”
“开窍。虽然只是医务室老师,也有点传道授业解惑的样子吧。”
“老师何须自讽。我很尊敬老师的。”
“真的?”月悠的手轻拉仟予的脸颊,“表情难得这么认真,好不适应。”
仟予未应,墙上旋动的时针成了当下唯一的发言者。
“怎么,不说话了?”月悠抚指的力度轻缓得像在小声嘀咕。
“老师有玩过那种单击的文本游戏吗?像这种时候停留在当前对话的原因。”说到这,仟予提起笑肌,“是在欣赏角色的人物立绘。”
月悠脸红,她这才意识二人距离近得眼神毫不费力就能倾见脸部的细节,睫毛也可一根根数清。
仟予又接续道:“美景多会让人忘言,就比如那色若象牙的山崖。”
“又说这种话。”月悠不悦,似乎掺有一点失望。
“啊哈哈。”仟予愧歉地笑道,“实属人之常情。”
“那你为什么要说出来。明知道这很冒犯。”
“呃。”仟予少有的语塞。
“那这次就轮到我来猜猜。”月悠替仟予回答,“就是因为会冒犯,所以你才这么说。以前选修心理学,作为学习资料而研究过美少女游戏,像你这样的行为圈内叫做‘拔旗’对吧,防止可能会产生的恋爱情愫。”
“不愧是老师的博闻。”仟予说了原因,“刚才的氛围毕竟有点古怪。”
“噗哈哈,这种观念的固执倒是有点小孩的可爱。”月悠戳了戳仟予的脸,“现实可不像逻辑完全遵守设定的游戏。再说了,我可是老师,你难道真有那种担忧啊。不过这种程度的自恋在青少年中再正常不过,能理解能理解。”
“唔!月悠老师,知错了,知错了。”被看透的羞耻在仟予脸上蔓延。
“哼哼,叫你捉弄我。”月悠面露一丝回敬的骄傲,“总之,在我面前不准再那么说,听上去就是不舒服。能答应?”
“完全明白。理所应当。”
“很好。不过我对此还挺较真的,得有个惩罚让你有所顾忌。”月悠的指腹旋旋仟予的脸。
“无视我就行。”仟予提出,不掺虚假,“我特别在意他人在我身上的,类似期待的一种好感。而那对我失望的冷漠,比任何伤痛都打击我。”
“唔。身为老师的可不忍心看见学生被强加的期待困扰。那种没有理由支撑的淡漠,只是被情绪牵动的厌烦,更不值得介怀于心的。”
“话是这样。但经受那样的眼神,是谁都多少会难受一番吧。我就是程度比较高一些。”
“不行不行。没有什么心理负担是不可纾解的。老师的责任感要闪亮登场了。”
“不用劳烦,其实也还好,影响也不至于说刻骨铭心什么的。”
“拒绝无效。我就当你是激将法了。”
“啊?”
“喂,这种机会其他人求我都唤不来呢。”
“的确。感谢月悠老师的帮助。”
“转变得这么快。”月悠诧异了一下,而后离开座椅,“那行。我继续去忙了,医务室的工作确实是闲了点,也就没分配什么人手。但推车今天都被借完了,就要多花些时间。”
“好的。”仟予向月悠的背影挥手,“我吹会空调就走。”
月悠听后,鞋跟撑地不稳地踉跄一下,仟予箭步上前,拉紧月悠摆在空中的手。
“这个反应看来是需要我帮忙的。”
“谢谢。不过,这得怪你。”
“老师自己不诚实。”仟予说着,瞄一眼月悠的脚后跟,“老师身形如此修长,感觉不需要高跟鞋托衬腿长比例的。”
“我都没认真想过这个问题。学着穿搭就照搬了。”月悠思索,向后勾起小腿,她的视线借由这身体一侧勾勒的曲线而观察与鞋面因重力而分开的足弓,“而且穿久了对足部也不好。是该换双鞋子。你的建议采纳了,嗯,允许你破例冒犯一次。”
“现在就开始生效吗?”仟予似乎挺满意这奖励,“那,月悠老师何故有意露出胸前的肤白?”
“这,你。啊,说起来可麻烦。”月悠苦恼,“你不很善于推敲?就按你认为的好了,伤风败俗也就是了。”
“我没那么想。而是有几个疑问得不到解决。比如这么堪是舒适的医务室,竟然没见有学生待着休息,偷偷玩手机、上课溜号、小情侣之间的唧唧我我之类都没查见一点迹象,尽管说这所学校的学生素质会高一些,但学校对于此类管理本身称不上不严格,如此轻松的偷闲方式没人尝试便也不太可能。况且,以月悠老师体贴人的性格,请不要理解为夸奖,只是在陈述一个逻辑推理所需要的条件。月悠老师应该也不会驱逐或是禁止什么的,因而光是想要和老师聊天,因憧憬而有好感的学生就不在少数,所以医务室按理来说要热闹才是。
而致使这现象的原因是?如果跟老师的着装有关的话,便会让人设想这所起到的作用,强烈吸引他人视线对医务室产生的影响:这无疑将吸引另一波人以另一种目的前来医务室。而当不同利益的群体处在同一个资源环境下时,争端就不可避免。红颜祸水的内容也不外乎如此了。而学生间的争端大概以骂战的形式吧,先来的责怪对方不怀好意,而后来的则指问对方故意偷懒。当然也有其他的争斗方式可供想象,丢一些爬虫异蛇,或拍下一段断章取义可供声讨的视频。总之愈演愈烈是必然,闹得学校下场调停便也可以预料。这或许就能解释为什么医务室要转移到不那么方便前往的二楼角落。而这场争斗所遗留的怨恨,就成了双方之间最强有力的监督,于是闲杂人等不会进入的平衡也就此形成并延续至今。”
“如此也能解释为什么老师脸上总挂着与性格不符的冷漠了。”仟予最后补上一句,“当然,这点属是我的个人猜测。”
“啊……”月悠脸上露出十足的惊讶,就像被人发现自家一颗旷世的七色花树其实源于自己所系上的折纸,“好厉害。我这两年的工作经历简直被概括了。你一下子能想这么多哇。”
“也不是一蹴而就,在第一次见到这毫不形同虚设的医务室就有所想象了,更何况,值班的老师还是小说中特有的绝美形象。”
“当我是个固定刷新的角色啊。”月悠吐露一点不悦,“不过,原来你盯着我看是在想这些,难怪眼神不让人讨厌。错怪你了。”
“并非错怪。”仟予毫不掩饰,“人的意图是可以层层叠叠的。表面让人看的,就有点像收作业时有意把好学生的放在最顶上而不让老师一眼留意自己糟糕的卷面。”
“呵呵呵。”月悠声笑,“说得话一套一套却听上去很有意思。不愧是畅销的小说家。倒是能相信那本《企鹅不许》是你写的了。”
“老师,看过?”仟予一时竟有点羞怯。
“是啊。”月悠目光掺许了怜爱,“如果可能,却不希望那真是一个曾经初中生的学生写的。”
“虚构的故事啦。虚构。作家不是最擅长这个了嘛。”
“呵。”月悠浅笑了一下,“又在掩饰什么,算了,反正多的是机会探明你的过去。”
“啊!忘了心理辅导还有这一环节,我可以反悔吗!”
“你觉得呢。要讲诚信哦,少年。”月悠双手环胸说道,“研究你过分早熟的各项因素,嗯嗯,感觉会是一篇登上期刊的论文。”
“唔。怎么话题转移到我身上了,医务室医务室,前面都是我的猜想,我更想听听真实情况。”
“好吧好吧。有一个事实条件你不清楚,毕竟早因其过错之处被修改了。一开始医务室与心理活动室是并在一起的。意图让氛围多些温馨,可事实却是平添喧闹。凑热闹,好奇,参观,还有捣乱的学生不在少数。其实,这不会带来可能成为问题的麻烦。只不过有一天,大腿被划出一道血口的学生被送进了医务室,而旁观学生事不关己的叨叨细语让人有点揪心。受伤的学生已是害怕地不停抹泪,当时的环境却聚声着欢闹,也是那时我才理解某些特定的环境与场合之所以不容许模糊规矩的界限而展现出严厉,是在警醒着人们有更重要的内核需被认真对待。”
“这层原因。好深刻。”仟予想象着月悠经历过的画面,“我就只是觉得资源要留给需要的人而忍住了装病来医务室休息的想法。哈哈,我这个人,还挺喜欢投机取巧。差点踩了雷区。”
“你,想来啊。”月悠步伐稍缓,打量了仟予一眼。
“没!没那么想!”“有个名正言顺的机会。”
月悠继续说道:“正巧缺个助手。但又没那么忙,所以学生就可以。有没有想法?还能顺便学点简易的医护知识。”
“很有吸引力。”仟予听到“知识”二字来了兴趣,“我该怎么做?”
“学校的应用程序打开,个人页面那点开二维码。”月悠教学,拿出了手机扫码,再点击着页面,“这样就好了。有校方认证的,不是无偿劳动。”
“哦哦。那岂不是能加德育分了?我以前总是被扣分来着。”
“呵哈哈。和你对话好神奇,一会高深,一会天真的。”月悠擅自摸了摸仟予的头,“也是也是。仟予本就应是个学生。”
“这,怎,怎么了吗?”仟予不知所措地脸红。
“不是嘲笑,是见你在意德育分而觉得欣慰哦。”月悠眼神远眺晴空,“成为大人之后,道德就变成了最轻易就会舍弃的那类东西。”
“啊?”仟予不敢置信,“月悠老师难道也会这样吗?”
“嗯,如果情况可能的话。只不过我应该属于会把道德找回来的那类人,可是重新唤回的道德是否还能大言不惭地说是道德呢,我却不敢定论。”
仟予沉默了。“为什么?”他想不出答案。
“不用想得太复杂。”月悠并未以一种类似残酷的事实来恐吓,而是深入浅出,“仟予为什么会在意德育分呢?因为它在仟予的印象里是一个常见的评判的标准,尤其适用于学校。可这个评判标准的实施与维护,是在父母、老师,也就是大人的管理之下,简单地说,就是保护啊。有了这层保护,道德才可用于评价一个人的好坏,或施于奖惩。
而在大人的世界里,道德就没那么好用了。至于法律法规,你应该也听过,‘法律是最低限度的道德’。换言之,在法律以上的道德就很难强求了。大人们得不到足够的保护,在多数情况下靠道德已决策不了事件的好坏,那么自然,在自身利益被侵害的情况下,也只好舍弃这派不上用场的道德来让自己脱身。大人看上去是自由许多,但也失去了受人体谅的保护。大人的世界里,人人都可以称得上孤单。”
“我从来没想到这方面。”仟予沉思,就像错过了一个极为重要的什么而补救式地思考,“我是受到保护的。”
“这不怪你。”月悠心有灵犀似的安慰道,“保护与束缚,本就是一个手掌的两面。很少有人能意识到其中的差别。但意识不到就能理所当然地继续错误下去吗?给予呵护式的保护委实困难,可是适当的关心又并非难以做到,至少也不该演变成极端的控制。做好一件事的反义词不应当是做不到,一个人除非完全不想为之努力,否则一定是在逐步完成一件事,无非前进得是多是少。倘若遇到的问题的确困难重重,只要尽力无愧自己就足以,这样的努力,难道还要被人指责吗?
我已经尽力了。这很简单的一句鼓励,即使是对失败的一次自我欺骗,却仍少有人愿意对自己说。是他们认为完不成目标就是耻辱,还是一开始他们就没有把努力当做方向呢?眼里只有成功这一终点,却忽视积累的过程,这不很像南辕北辙的故事吗?于是自认为的‘成功’,从车轮驶动的那一刻,就同错误无异了。
对于我们这些大人,坚守道德也是这样。是会有两难的境地出现,是将做出有违道德的选择,可若有在意过道德、为之苦恼过、为遵守道德努力过,这样的人,于情于理都不会被讨厌吧。”
“嗯,是的。值得尊敬。”仟予看向月悠,这次是聚焦于她明媚的眼睛,“受益匪浅。”
“嘛。”月悠转过视线,“有帮到你就行。”
“能成为月悠老师的助手真是太好了。”仟予微笑。
“……”月悠未语,忽又摸了下太阳穴,自顾心念,“冷静。冷静。我可是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