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十分充裕的下课时间，仟予带着水杯去楼层另一边的开水间接水。逐风学校的教学楼设计就像剧院那般将空间利用妥当，哪一个位置的教室都不会发出退票的感慨，但非要去设想一间教室被冷落、得不到合理的资源分配的情况，退票这轻松而就的脱身手段想来不太可能实现，只能是忍受着其他教室不同的待遇，也就是做出牺牲。处在边缘的教室似乎更容易充当着这样的角色，以至于沦为堆放课桌的杂物间，而就算这种情况兴许也不坏，至少没被遗忘。
“开水间会不会有想成为教室的念想呢。”在排队接水时，仟予又陷入了一种古怪的思想训练。
“安于现状式。以我这点面积，能承担开水间的工作还不好吗？”
“知足常乐式。比起教室，我的工作可轻松多了，有不少的空余时间呢。”
“愤愤不满式。他们只是见我面积之小就擅自断定我没有才能，凭什么，若我也有教室的资源，扩大面积不是轻而易举？”
“阴谋相论式。教室的名额早就被注定了，我过去只是在争夺一个开水间的资格，就连这，我都要感恩戴德。”
“对学校来说，开水间和教室都需要。应该从学校开发建设时就已归纳好了资源分配。吗？”仟予往下想，“也可能是在教室修缮完备后，将冗余的空间用作开水间，还能落得一个充分节约资源的美名。其中的差别是在，究竟是合理的分配，还是多余而施舍。”
“是我想太多。”仟予下定一个结论，“应该不会有哪一个学校连开水间都不舍得设有，这类各尽其职的职务分配，谁也不会有怨言吧。”
仟予思考着，眼望了一下对面的走廊，正巧发现萧芸如若皮影戏的角色穿越在学生之间，一个未解的疑问油然而生，“为什么这次萧芸老师身边没有聚集粉丝？”
“学生也不可能天天要签名就是，但上一次是因为什么契机？”仟予铺设出更细小的问题，有意向萧芸靠去。
在能看清萧芸眼睛瞳色的距离，仟予假装倚靠栏杆，视线在萧芸身上停留，他注意到萧芸正拿着数学科的教辅书，眼神在周围的事件与书本之间传送——萧芸目光的转动十分漫不经心，但仍被仟予细致地捕捉。
“啊！她原来是想加入学生讨论的课题，但这么做会被认为是允许签名会的开端，所以忍耐于心啊。”仟予的视线悄摸摸地跟在萧芸之后。
他注意着萧芸细微的动作：她瞥向了一学生摊开在桌面的卷子，又似乎是耳朵听见什么有意思的话题而行走的身位稍稍往那边偏移，但却担心被留意而没过多停留，那倏然闪过的惋惜仿佛迎风的垂柳从她眼角拂过。
“哈哈哈。”仟予暗笑，过时才惊醒萧芸距离仅几步之遥。
仟予小心地向左扭身，然后，提速快步行走。但哪知一会儿，一只手搭上了仟予的肩膀，“为什么刻意躲着？”
“那是那是……”仟予酝酿借口中。
“你过来。”萧芸就没关注原因，她拉仟予到一边阴凉处，“帮我借下纸笔。”
仟予照做，他一递给萧芸，萧芸就捻来写题，不需尺子也画出利落的圈线，飘逸但是流畅有如运剑的字迹渐渐写满白纸，翻到背面。
“这个定理你还没学。这个公式你也没涉及。”萧芸一停笔，立刻教导起来，“不过，现在我教你。”
“啊？啊！”仟予方才专注于剑锋而试图领悟一些剑意，竟没想到是让他去理解这繁文，“我，我尽力。”
或许可称仟予愚笨，讲了三遍仍是一知半解，但萧芸并未生怨，仟予也很是耐烦，在双方未有一人放弃的努力下，仟予达到了自己可以复述一遍的理解程度。
“好精妙的数学逻辑。”还没留时间给仟予感叹，萧芸拉着仟予的衣服肘子，在一个三人团体的外边停下。
“把这题讲给他们听。”萧芸指示，语气和婉。
“哦哦。明白！”仟予回忆萧芸之前的细小动作，乐意帮忙。
“同学你好。”
“玷污名花的最速传说。”
“不成一器的绘画白痴。”
“月悠老师形象转变的幕后推手。”
“早上的事传得这么快啊。”仟予心想，而后说道，“看来无需自报名头了。敢问阁下姓名。”
“佳一。”
“建一。”
“邓零。”
“不愧是数学团体。”仟予心里暗笑。
“有什么事吗？”佳一直接问道。
“我们正在忙。”建一补充。
“最好别打扰。”邓零给出总结。
“我碰巧听你们在讨论大题，我能参与吗？”
“怀疑。只是高一。”
“忧虑。莫不是来拿我们寻开心。”
“拒绝。我们三人足够。”
“我做过，我知道结果。”仟予赶紧表明。
“我们拿的可是刚发下来的竞赛题。”
“我真做过。”仟予插入对话，说出一个他们未留意的可以推理出的信息。
他们再一次聚起翻看题干。
“的确有帮助。”
“他也拿着黑色保温杯，可能是同类。”
“那就接受仟予的加入。”
“尽管数学之乐趣在钻研，但当下我们确实想摸清解题的逻辑。”他们做出邀请。
仟予虽对数学一窍难通，但记性非同小可，仟予流畅无误地把记忆中萧芸所写的解题方法复述——包括另外两种解题思路。
“哦哦。”他们频频点头，沉浸地行进在数字与符号构建的道路上，当他们想起要答谢时，仟予已然脱身而出。他们遂在学校论坛发表了这次相遇，新一个“不容小觑的数学才子”的称号因此渐渐传开。
萧芸背靠墙边，似乎是在细究课题，实则目光一直未从他们的谈论中移开。
“顺利完成。”仟予向她走来，比了个“OK”的手势。
萧芸嘴唇一隅悄悄浮现微笑，她合书收在手边，和仟予并肩而行。
“哈哈。”仟予忽然难掩笑意。
“怎么？”
“没事没事。”仟予意味深长地望着萧芸的眼睛说，“就是明白了一个问题的答案。”
萧芸的助人为人让仟予清晰了一个重要的本质，教室与开水间本就是为学生服务，如果这个目的不受其他念想污染而纯粹，在见到学生的笑容，无论是哪种待遇的开水间或是教室都不会心生积怨吧。而去争执开水间还是教室的分配问题某种意义上是对那初心的缺失与遗忘啊。
“谢谢萧芸老师的教导。”
“哦。”萧芸有些不明所以，但也只是简单应答，她忽而拿出一张如信笺的卡片，“仟予，这个给你。”萧芸此时表情微动，像是费劲地思索着什么，“额。别人给我的，感觉你更需要它。”
仟予捻在指间看了，从艺术字的表现和文字细节得知，那是“潇潇潋雨”新书先行预约的贺卡，凭此卡可以换得书籍与特别限定的纪念品之类。
“我，我真可以收下吗！”仟予的激动似乎自我都难以招架。
“等，等等一下。”此时铃响，仟予匆忙摸索着口袋，找出一串钥匙，润下其中一个挂着小型企鹅玩偶的钥匙扣，“这个请你收着。谢谢！”
萧芸接过，平放在手掌，她刚抬头，仟予就向教室跑去，手上挥着再见的手势看向这边。萧芸眼神注目，用着仿佛是由一块块七巧板拼成的语言想了些什么，那是只有她自己知晓的思考方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