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规则的云朵若以图案的角度视察似乎可显糟糕,几乎见不到一笔顺畅的弧线,这毛手毛脚的画技简直只是把颜料泼在画布就放任不管。但结果却不惹人烦心,更是在想象力地渲染下见作飞龙、天狗、云鲸,或是形形色色的一类的象征。这是湛蓝画布的功劳,还是要归功于那纯白的颜料?或许会是别的原因,在仰望晴空的那些人们心中。
仟予从他心怡的云朵上移开眼,带着他从蔚蓝彼岸翔游而回的思绪下了车,走进郊外的一片别墅区。这里青树繁花占据视野中的大多数,绿植覆盖率像是执意要与城市区一较高下而在意想不到的地方也生长着植株——比如一杆子路灯的顶部。脚下柏油路面刚压平似的闪着油亮的光,一辆小型的洒水车正从远处驶来,一旁的草坪上,几位师傅拎着割草机将青草打碎,激发出微微刺鼻的青草气味,之于清淡的空气就像一种别样体验的苦茶而叫人愿意一试。
仟予缓慢走过,视线在戴着斗笠忙活的他们身上停留。浇湿的路面看样子已经淋过一回,树底下杂密的枝条也推测出这已修剪了许久,在仟予趁早出门赶来这里之前,也可能在天未破晓之前,他们就已提起工具,做着劳动。
一辆气质不俗的轿车驶过,车窗未关,驾驶位上的车主面带皎洁的微笑向他们打了声招呼,那是一种仿佛骄阳永远不会晦暗的笑容。
仟予看在眼里,顺着这条路前进,他想起儿时曾被带去参观过一片即将完工的豪宅建筑群,大型工程器械正陆续撤离,隔离施工阵地的栏板也在一片片拆下,排水系统应该尚在修建,路旁铺设排水渠的砖石连排翘起,一根从地下捅出的弯折水管如同在夹缝中伸出的枝条那样对空翘首。没有保安,没有管理人员,阻拦人入内的前台接待也一概没有,在这些人被雇佣之前,这个此刻开发的土地上,是属于流下汗水的他们活动的。仟予作为他们的一份子,带着见证劳动成果的惊叹在顶灯大的出奇的房间内游转,彼时的他还不懂,他们的劳动价值已经被工资付清,所以,他们不会也不能在这里留下存在过的痕迹,往后,也不会有任何一部分代表他们曾经来过。
仟予换了一条道,踩在围合草坪的石阶上,石阶不过脚宽,沿此道走就难以避免身形摇晃,仟予钟意这种感觉,这总能让他想起行进在铲平道路后堆在路边而形成的大小土坡的记忆。也是那一次,他见识沥青混凝土被摊铺,由压路机碾压成形而建好的路面。那在无边的夜,月亮似乎被机械的引擎声扰烦而捂紧了云层这床被子,于是拉升到空中点亮的橘光接替了照明的工作,路宽为双向四车道,铺设的沥青用料显得大手大脚,工人们穿着黝黑的厚底鞋与装车从道路两端修近,以一个今晚就能实现的甲乙两队施工问题而一团一团把沥青混凝土匀开,四五层楼高的卷着一巨轮的压路机紧随其后——这是仟予印象出的巨型。仟予的激动在他四转的眼睛忙碌,但精疲力尽的他们可不解这种感情,无非是一个还不懂吃苦的小儿而得到的来自于年幼的宠幸。收工后,工人们各自离散,并未出现合力完成工作的击掌,应当象征性表示工作辛苦的施工负责人员此时在床上入睡,丝毫没人对自己参与建设而感到自豪。为什么?仟予再度发问,钢铁炼过一轮又一轮,铁路、火车、高楼大厦,书中所畅想的未来都也攻坚克难地从不可能逾越的天堑改造成随处可见的通途了,可是完成壮举的自豪的工人们去了哪里?书山有路勤为径,仟予自小听人不断复述。一个人在书中开辟道路的行为值得被赞颂,那为什么他们共进全力铺设的服务大众的马路就不被称道?明明前者的结果大多只是利己。仿佛他们跟最原先的泥土地一样被城市化的脚步沉重地按在脚下。
石阶的沿路与自己要去的方向有了分歧,于是仟予重新回到柏油路上。他对此问题并非像误入山涧那般迷茫,而是如同见证稻子熟了一番又一番,便去割下一茬接一茬。现实的劳作、像个不停歇的抽水机压榨自身心力的工作,怎可能会与自豪有所交集,唯有累才是最真实直观的感受。铺平一条路,建造一道桥,也许会带给人成就感,但那漫长的劳顿就岂能因此轻描淡写。若是挖掘隧道之类,所需工时更是以年为计量,就算参与项目的人员众多,调配的挖掘器械精良,聚焦于一个人,一天,一小时,他的劳动所带来的改变实在微乎其乎,这种不可真视的努力,让人麻木在这日复一日重复的劳作中。劳累贯彻始终,休息已成奢望,如果自己去当工人,怎可能再有余力去想自不自豪。
我是否愿意放下小说家的身份去当工人,仟予想,扪心自问地实话实话,那太累了。他们太累了。仟予的耳边又响起“不好好读书就要像他们累一辈子”的暴论,累竟是分辨职业贵贱的标准。不该如此的,累不应该成为自作自受的活该。他们作为城市默默的缔造者,怎可以被当成是不够努力的负面教材。精神上的宽慰似乎从来不曾拜访他们,无法贯彻的八小时工作制也在养家糊口的叙事下变得廉价。他们累过头了。
仟予已经在开展这样一个计划,通过联系餐饮企业来改善工人的饮食条件,尽管能普及的工地不算多,但也在逐步扩大规模。仟予的最终设想,是让工作时长更短,工钱更多。
我一定要去当工人,仟予用着豪情壮语的一类气势鼓舞自己,也许干不了几天就会嚷嚷着借口放弃,但至少做了再说。只有这样,他才敢富有底气地证明这些并非出于假惺惺的怜悯;只有这样,自豪才能真正发自肺腑;唯有如此,劳动最光荣才能脱离上报的照片和空谈的标语而成为像头顶的太阳一样传递切实的温度。
仟予的额头流下汗珠,虽然称不上喜欢,但他知道他绝不可能讨厌这种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