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想象,当你参与一个较为丰宴的聚餐时,尤其在家庭内或者亲戚间,宽的有些过分足以塞下一个花圃那么大的圆桌摆满了美食,你可能会遇到:想吃的吃不着,遭受长辈的嘘寒问暖与同辈的吹嘘,超厌其烦的敬酒饮酒,诸如此比。就算这些问题都不引你牵扰,肯定还会有一个担忧等在最后,那就是:吃饱后该怎样表现得自然,不被关注地离桌。抛去一些性格单纯的因素,倘若这个问题都困扰不住你,想来这个家是你在独当一面啊。
仟予眼下便愁思着如何离座,他并非坐不住,而是觉得自己有些格格不入,第一次到别人家拜访或多或少会有如此感受,更何况,仟予还是此间唯一的男性。
“柒柒,你也吃饱啦。”优美对缓步走来的白猫招招手,她见柒柒攀到仟予腿上去了,“不可以打扰我们的客人哦。”
“不会不会,我可得好好谢谢柒兄呢。”仟予抱起柒柒,“正好我带它离开吧。你们慢用。”
仟予在玄关把柒柒放下,他大喊了声:“那我先走了。”
回应的是璃娥的声音:“防晒霜或花露水需不需喷点,跑这一趟可有点费劲。”
“啊?”仟予没懂,“不用不用。谢谢。”
最后是向柒柒道别,仟予试探地手伸向柒柒的猫耳,在它没有抗拒后揉了揉,“拜拜,柒兄,又欠你一个人情。”
仟予开了门,柒柒仿佛就等待这个间隙似地弓起身子,蓄势奔出门外,留下了僵在原地的仟予,他的脑海响起她们怪罪的话语,“猫都看管不好”,“这全都怪你”,“你还能做些什么”,“早知道就……”
“早知道”,这一词仿若一根插错穴位的银针刺在仟予的胸口,但他没有沉落于这种伤情,也夺门而出,在柒柒身后追喊:“你快回来啊,柒兄!”
柒柒跃过一个栅栏伸进花圃,不过这花圃其中就开出了一道碎石铺成的小路。仟予也翻越,在这花繁中弯弯绕绕,花圃之后,柒柒从一石凳腾跃,点步到饮水台,其上的白鸽纷纷怪责柒柒似地扑飞翅膀悬在低空。仟予留意避免剧烈地奔跑,那这样就更难以追上,只得好言相唤,“柒兄!你再不回来,我欠的人情我可就不还了!”他又自问,“不,也不行啊,不管怎样,欠而不还就是我的罪过。”
“我检讨!人情我会还的,所以柒兄!一定不要跑出这个庄园啊!”仟予的喊声回响在刚跑进的长廊,从廊顶间隙内洒下的光,映照出同样着急的仟予的影子,“我二人合力都追赶不上啊!对哦,有了影子,它现在是八条腿!”
柒柒逐渐与它的影子分道扬镳,拐进了宅邸的一角,那边树荫重重,仟予见柒柒无路可择,便心生希望地提了点速,双方相距越来越短,不过忽然,柒柒所面对的那扇门被打开,它毫不诧异地扑在优珞的怀里。
“是这么回事啊。”仟予喘着气,“被柒兄玩弄于猫掌之中了,甘拜下风。”
“谢谢你陪柒柒玩。”优珞以一种很刻意的沉静说,“快进来休息。我拿凉茶给你。”
“嗯。”知道这是一场游戏而不是意外,仟予已经很高兴了,是不是白费力气就不必计较。
“柒柒这次很开心呀。”轮到优美怀抱柒柒,“柒柒总喜欢饭后跑一圈,要是不追它,它还不高兴。累着你了仟予。”
“不会不会,我也不讨厌。只是稍微有那么一点惊吓。”
“要怪怪我就是。”璃娥坐下后说,扬起了嘴角。
“是我没理解花露水的意思了。”仟予藏了一下手臂,他先前因着急而不顾枝条,被划伤出一小道血痕。
“你觉得藏得住吗?”璃娥接下优美递来的棉签与碘伏,强硬地拽直仟予的手臂,“伤口本身微乎其微,无需在意。这种说辞忽悠下自己就差不多了,可别迁移到大家都是这么想的。值得被关心,可不在乎伤口大小。”
仟予听着愣了一下,轻声地道了个“嗯” 。
“对了,我的夫君想见你一面。”
“原来是先礼后兵啊。”仟予往腮帮鼓了气说,“收到。”
“呀,这不是又怕吓到你嘛。”璃娥含笑,带仟予上楼。
房间之层隔挡住了外界的阳光,越往里走,红而泛黄的灯光愈彰显它的亮度。
“好,好吊诡的氛围。”仟予坦言。
璃娥不语,脚步处在光线找不到地方,仿若飘乎。
那间书房刚打开,晦暗之气息就魂魂涌出,仟予随璃娥进门,此时,门自动关上。屋内寂静得仿佛空无一物,璃娥如若叠入这层暗影中而退身,在一块大屏幕亮起之前,这凝滞的时间只有仟予一人的心脏在抵抗。
白色的裂隙在屏幕中频闪,给人观之如熊的巨型靠椅渐渐有了形状,当视线被这椅子靠背填满,无疑会被忽而从扶手处探出的手给惊吓,那只手夹了支燃芯的雪茄,仿佛是雪茄传来的声音:“欢迎。”
“咦!”仟予紧绷的神经仿佛经历了从冰冻到破碎,“你,你好。”
“嗯。”压垮空气的沉音,雪茄的芯火成为画面中唯一的色彩,然后是,杳无声息的熄灭——屏幕没有预兆地静闭。
“砰。”门也在这一系列的变化中自动开合,原先被拒之门外的风与阳光救援仟予似地闯了进来。
仟予不知作何反应,完全无法审理当下的情状,璃娥去了哪里?为什么这场会见戛然而止?
仟予走向光处,仿佛是自己成了唯一的幸存者,这照在身上的光,明明如此熟悉,却让人觉之不真实而心怀恐惧。走在来时的廊道上,仟予才发现脚步声竟是这般刺耳。菱形的光挡在路上,像是推挤着仟予而变化,无不是在诘问仟予“你怎敢若无其事地独活”。他走着,走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突然占据脑海,愈发变成鲜明的质疑,他跑回了那间书房,摸去门旁房间的顶灯开关,对着屋内喊道:“门窗一开自然就亮堂了啊,那刚刚来的时候,干嘛营造这么阴暗啊。”
璃娥从蹲下的姿态站了起来,不约而同地,优美也是,看来木制门的自动开关是她在搞鬼。
“耶!恶作剧成功!”璃娥与优美欢快地双手击掌。
仟予沉寂无语,嘴巴下榻地看向她们,好长时间才开口:“说怕吓着我是故意降低我的心理防备啊。好周密的恶作剧。认可。”
“看你神情一定想回家,就用别样的方式让你心灵歇歇脚。”优美解释道,扯起仟予的衣襟,“接下来跟我去打电动啦,优珞她们在等着呢。”
“还别说。是有点效果。”仟予有理由地闹起别扭,站在原地不动。于是便见到优美拽住仟予的衣领而将他拖曳。
“玩的愉快。”璃娥对着被拖走的仟予说。
“噗噗。”仟予向她吐了吐舌头。
“呵呵呵。”璃娥笑了笑,回到书房,重新打开大银幕,“优羽,怎么突然就挂掉了,你不是很想见见仟予?”
“太,太紧张了。我,果然还是没做好跟老师见面的准备。”视频里的男子绕过椅子出现在屏幕,他并非仟予想象中财大气粗的样貌,而是穿了一件印有彩虹色画的T恤衫,面容清整。
“说出去谁信呐,堂堂大男人在一个孩子面前会这样。”
“等云轻老师可不一样,我实在是喜欢老师写的书。他值得。”
“好好好,我也挺喜欢这孩子。也是你当初天天这么说,优优她,能有所改变。”
优羽转动起椅子,而它的确配得上那强壮的外观,优羽双手合力扭动椅子的一角,才转了一点角度就得起身收力。
“……”璃娥静静地看着,过会才说道,“不能把手机取下来吗?笨蛋。”
“啊!谢谢。”优羽取下手机,眼中带笑。
“别故意装呆么,都多大了还玩这种花招。”
“没,没有,我这脑袋瓜好像不会随阅历而变聪明。”
“这种事实,就不要说出来哇。”璃娥扭头,又悄悄地往这边瞄了一眼。
“那我爱你也不准说吗!”
“这个,你想说就说。我反正听腻了。”
“我爱你,同时也,辛苦你了,口头上说是显得太敷衍,但目前我也只能逞口舌之快了。学校的事,家庭的事,那些责任,若是承受不住,尽情舍弃就好了。如果你需要我,我也能立刻卸下事物去你身边。这个世界我最爱的只有你,请你比你想象得还要注重自己,带着我那一份。”
“什么啊。把我认为得那么脆弱。”璃娥的脸红彤彤的,“你我这个年纪就是承担起责任的时候,单纯为了孩子也得坚持住,所谓爱不就是这样么。我,有你的爱,足够了。当然,我同样,深爱着你。希望你有这个自知哼。”
“嗯。”优羽嘴角弯起一个惬意的弧度,他放下了手机,仰面朝天。
“呜呜呜。”忽然书房内的扩音器传出哭声。
“视频没关啊,笨蛋优羽!”璃娥的眼角也泛着晶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