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喔!”仟予像一只很久以前就蛰伏在春雪之下的长颈龙而扬起身子舒畅地声喊,“睡觉,爽啊!”
仟予懒懒地迈步去厨房,取个碗,打入两个鸡蛋,从冰箱取出此前处理过的肉沫添入碗中,之后放入锅中蒸熟以成蛋羹。接着,把剩饭倒入炒锅加热,又取一袋速冻的什锦菜——包含豌豆、玉米粒、胡萝卜粒和虾仁,倒入一些与米饭并炒。
“这是属于预制菜吧。”仟予炒饭时,一并将思考转动旋钮,点起火焰,“最近看的视频里可多批判预制菜的,我这还敢食用,是不是算不听老人言的实例?黑心作坊、以次充好的情况能避免的话,我个人还是挺支持预制菜的。因为,很方便啊,可省处理食材的时间。”仟予闻见炒饭的香气,舀了一点尝味,“塑料也是如此,便利与它所带来的伤害,人们已经选择了前者。至于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想必是会存在,但对于需要积累而导致的后果,知错仍为似乎更倾向于常态,就如我昨晚的熬夜。”
“问题的关键在于改变,向更好的方向改变。”到结论部分,仟予让言语也确认一遍,“因为它们带来的便利,所以完全弃之不用也难以为继。但减少不良后果的努力不意味就可以不被需要。塑料制品据我所知是在迭代——希望这不会是商业宣传的谎言,熬夜更是可以自我调整生活节律而改善。那么预制菜,按照规律也会往着健康的方向而改进制作工艺吧。你觉得呢,优珞。”
仟予家的客厅连着厨房,按照定义,有烹饪用具与空间就可以称是厨房,所以应该是厨房就属于客厅一部分,因而当仟予在做早餐时,无需费力抬眼便可看见坐在客厅里的优珞。
“优!会,会长!你怎么来了!”仟予这回才意识优珞出现在自家客厅有多么令人惊奇。
“打,打扰了。”
“这种情况是!”仟予速速关火,扑向卧室的床,打开手机看消息,“果然。”优珞来拜访的消息已由璃娥通知,说的是照顾。
“抱歉啊!晚上睡太迟。甜品可以吗?”仟予从冰箱端出包装无缺的甜品放到桌上,然后往门关一瞧,“我昨晚是没关门吗?太疏忽了可不行。不过幸好没将你拒之门外。我这消息不多的人手机一般都静音的。”
“不是没关。我有,有,钥匙。敲门很久没反应,所以。”
“昨晚叫我洗澡还有这层意思啊。厉害。”仟予琢磨,“不过也可能是叫房东开的门。”
仟予重新回厨房把做好的早餐端上桌。
“不合胃口还是?”仟予见优珞未动勺子,便自顾猜测,“也是呢,优珞见多识广,觉之无味也是情有可原。”
“没有没有。反而是贵重了些。”优珞知晓甜品背后的糕点大师,他以糖作笔的个性签名可不容易山寨,“即使有钱也不太好买的。”
“优珞也认为高端就太好了,作为待客的美食再好不过。”
“……”优珞无声地盯着仟予看了一会,她勺子揭下一片糖制的酥壳,与果酱一同含在嘴中,“甜。”
仟予迅速吃完了饭,赶去刷牙,“你再等我下。很快。”
“好。”
洗脸环节就洁面乳一抹一擦,化妆不在仟予的考虑范围内,发型是有点耷拉,抓抓就好,比发泥还管用,神奇。让仟予稍陷思虑的是服装该怎么选,穿搭风格宛若动漫的不同画风,尽管是可以选择葫芦娃与蜡笔小新同台登场,一个袒胸,一个露股,但最好还是能在京阿尼的世界经历一场牵心的悠梦,尤其是当下仟予与优珞同游,不管怎么说后者要适合许多。
“至于前者,就留给二创吧。”在换衣服的短暂时间,仟予与思考对话。他想起昨天璃娥拿的另一套衣服,所以不用怀疑地换上,“这也在她的计划之内啊。大人的周思缜密,值得学习!”
“出发出发。”仟予着装完毕,喊上优珞,“因为我的晚睡耽误你不少时间,也谢谢没把我叫醒。”
仟予带着优珞下楼,叫的车在稍等后驶来。
花鸟市场,以菜市场之名举一反三,那一定是人影攒动,声声喧哗,事实当然也如此,尤其是在大家有闲暇时间出门逛街的周末。商品的上空、左右,甚至行走两腿间的缝隙里都穿过一声接一声的呦呵,这声音之多压得光线似乎喘不过气而空间略微发暗,不过这种热闹就有别于装潢明亮的大型商场而成为属于市场的特色,至少在这里,商贩不会挂以营业式的微笑说上一句欢迎光临,这种不接地气的招待模式,在高楼大厦之外的地方可不太讨喜。
“汇聚了水族、花卉、宠物、寿山石、工艺品等,还配套饮食休闲设施……”仟予看了一下入口大门前的简介念道,“不对,我在这介绍也太奇怪了,跟插入广告似的。”
所以跳过广告,往内走进,这一层大多展览可以家养的绿植,优珞只是跟着仟予,安静无声,但她的眼睛可按耐不宁,连攀在一片绿叶上的应该是从远方旅行而来的蜜蜂也精确入眼。
与人齐高的盆栽摆在摊边,仟予驻足观赏,视线从坚韧的枝干慢慢移向叶片脉络,然后又跳往下一株,羽状叶片的孔雀木,斑驳叶色的花叶榕,剑形叶簇的龙血树。
“绿植不像花朵可以开得千姿百态,尽管叶片的形状是有各异,但一种色系的限定就少了更多变化的可能。比如春回大地的崇山峻岭,换个稍微贬义一点的说辞,也可以说是满目绿得毫无新意。但即使日复一日,变作山上一块石头望着山林春夏秋冬,也不觉厌烦。这是因为?”仟予自问自答,“从统称为绿叶这基础单位来看,虽有尖锐之处,但绿嫩的叶肉冲淡了这种感受,而这般的水润源自于本身富盈的含水量,所以垂落的叶片也可以比喻是被定固的碧水在空中晃荡。究其根源在水,那水所蕴含的源源不绝而流淌无间的生命力就是原因吧。但似乎仍不准确。人身上的含水量对比叶片可不逞多让,而且所谓的生命力,睫毛的轻颤,鼻翼的翕动等等,人比绿植鲜活多了。却少见谁对着人而心生关于生命力的感动。即使眼见顶级美少女的优珞似乎也不太足够。”
“这是因为人特有的情绪吧。”优珞没有在意仟予这最后一句,单单接过话茬说了起来,“即使是眼神的触碰,也要担心对方是否会觉冒犯,是会生气,还是会不爽,若是辱骂而事情闹大,仅是预想就心觉压力,需静心而体会的生命力自然选择小路而别了。”
“还真是。‘你瞅啥!’‘瞅你咋地!’的经典案例,其递归结果多是争吵与扭打。所以,不被情绪影扰的沉静且心情能被无损寄托犹如镜子的载体才是引人心有所感的前提啊。那山川日月、江河湖海留存于诗文中的心赏也盖乎于此了。”
“突然明白恋爱的双方为什么那么深爱彼此了,付出的爱被无瑕地承接,犹如镜子而在对方身上能看见自己的爱的形状,自然就会想让它变得更美好,也就付出更多,毕竟,那可是自己的内心啊。”仟予心想,恋爱一直是他在研究的课题,对于一位青春懵懂的少年,恋爱不可能不像诗歌中描写的纯白花园而令他胡思乱想,“可这么说来,要是在对方身上看不见爱,不就说明这份恋情是错付的吗?但是不幸的爱情依旧在世界各地上演,这意味爱仍没这么简单。我对于恋爱果然还是知识尚浅。”
仟予心回现实,走进店内,与优珞欣赏起如碗大的多肉植物。
“我以前第一次见这么肥嘟嘟的植物,都有点不敢相信。惊奇。”仟予脸凑近说,植株的叶瓣上还挂着一滴露珠,“俗话说物以稀为贵,我花了好久的时间才理解这里的贵指的是昂贵而不是珍贵。这样小巧玲珑的多肉植物,我个人觉得挺符合珍贵的标准。想起来以前读过的小说里有个细节,江南的商贩把一只本地多见的鸟雀带往京城,其羽毛艳丽,啁啾声动听,很受公主喜欢,交易的黄金都有秤砣般大小。当然,这价格也是涵盖了驯养与长途跋涉的成本。”
“物也以见识短而贵。说得没错。但是,你又在调侃我。”优珞把一旁的介绍小册子拿了一本递给仟予,“遮住名字。问我。”
仟予照做。
“芙蓉雪莲。”“正确。”
“玉蝶。”“正确。”
“吉娃莲。熊童子。白牡丹。”
“正确。正确。正确。”
……
仟予接来下连图片下方介绍的小字也遮住,但,“白斑玉露。”
“全对!是我失礼了,我道歉。不过就算猜错了我也得道歉,刚才是微微当成锁在春闺里的大小姐了。你怎么了解这么深哇?”
“外公很喜欢这个,他常发图片给我看。就记下了。”
“这样,说来我师父家也很多。还教我怎么养呢。”
“师父?”
“不是教我写小说的,他,人生导师这样的?我想是无愧师父之名。”
“噢。”优珞头一回知晓仟予有位师父,好奇定然是有,但也没问下去。
“在师父教我之前,我都不觉得我会对多肉植物有兴趣。兴趣这东西,培养一词也许并不算贴合。兴趣并非是最初种下的种子的名字,而是在种下种子之后那用心浇水爱护的过程。也就是接触与尝试各种事物——这才是种子——之后愿意往里投入时间的专注。哈,好像自己在说废话。”
“哪有。按你的文风,那在小说里总提一句的家庭教育,大概会是。”优珞这后半句以对话消息的形式发给仟予,“对于大多数的家长,不是家长也没差,尽可以设想一下当你有孩子且他学习总是不好,在你苦口婆心日夜陪伴下也毫无长进,‘能不能认真听’、‘知不知道这种学习的机会有多么重要’、‘可不可以体谅我的付出’之类恨铁不成钢的愤懑兴许脱口而出,‘无能’、‘废柴’、‘愚蠢’这般的气语就可能在心中越来越被烧红。铁练成钢之前,工人反而因厂内的非常高温而无法作业下去。不过,在你怀疑铁材的质量时,有没有另一种可能其实你不是炼钢的工人而是审查产量的督察。你的不理解与不满只是化作对才是真正的工人的他的训斥与怪罪。除非你愿意投资引进降温的手段,将更多的休息时间留给工人,否则工人是不太可能重新开工的。会有那类属于被骂才肯干活的工人吗?这不好说,但如果是以开除的手段而胁迫,那得另算。他终归不是要赶业绩的你,也不是一定要在不那么舒服的环境下去进行所谓的炼钢,他需要的只是发自内心的意愿,兴趣所鼓舞人的正是如此。也许他是尚年幼而不知兴趣为何,但这不更意味你要比他相信自己得还要相信他吗?人最拥有成长的潜力,而我们似乎总是将其遗忘,就像我们忘了自己也是从那段时期成长而来的。”
仟予一字一句地接收着,“‘我们’,这词可得少用,总是有人不喜欢被代表。”类似严格的评语之后,就是露于言表的喜爱了,“写得真好。好有感觉。请让我先收录到笔记里一下。我还记得小学期末发成绩单让自己写自评时,在兴趣与特长一栏,要么是搞怪写个‘腿特长’,要么干脆写‘无’。虽然那时已有在读些课外书,但完全不自知这就是兴趣。那时一度以为兴趣是好学生的专属,是大人愿意给小孩露出微笑的一种特权。认识到什么是兴趣,也是很重要的教育呢。优珞那时,是怎么填的?”
“我,很小就有认知,填这个比较,熟练。钢琴,小提琴,铜管,长笛……就西洋乐器那一类。不是逼着学的,的确是自己喜欢。当时同桌还会当着全班的面高声说‘优珞又写到格子外面去了。’”明明这事很是童趣,但优珞的声调仍是冷淡。
“牛!你这在那时得属于跟我有七桌之隔的项背都会因为前桌的后脑勺而看不见的存在了。七桌就是隔的远的意思,班级调位置时是学习好的坐前面,差的在后排。当然,我是那个坐后排的。”他们在一家花茶店坐着,优珞刚才需要深思熟虑的文字便在这个环境下写的。
“我过去的班级,不是这样。”
“都是属于教育资源的合理分配啦。像优珞的学校应该师资力量庞大,所以有余力普及,而我的则是啥都欠缺,因而集中精力提升优秀的学生才是更合理的选择。只要不是资源充裕时仍然注重少部分人,就不会有什么诟病之处。不说这个了。”仟予对先前优珞所说的喜欢乐器而好奇,“优珞自小有了兴趣,那演奏部分可也学得不错?有机会我可以听听吗?我其实,对古典乐曲。”
“对不起。”优珞提高声量而打断,“我,很久没弹了。”
“明白!”仟予像对长官敬礼而声音急促,“接下来去看五颜六色的小鸟吗!”
“那。”优珞翻了下手提包,似乎在确认是否有物品丢失,她盖上扣子后说,“走吧。”
鸟种类可谓繁多,玄凤鹦鹉、翠鸟、七彩文鸟、红尾鸲、八哥、玉鸟、珍珠鸟等等要在树林间腾飞的鸟儿而全被锁在这一列列箱栏中,叽喳声与其说是此起彼伏,不如说是拥堵在一排高速公路上多响起的鸣笛。当一只鸟雀在从属于它的笼子里无声眺望没有围拦的远方时,是人可能会被它的孤寂触动而心生让它重获自由的怜悯,在要煽情的故事中就更容易发生这样的情节了,“我为独揽你的美而限制你自然的天性”,心存侥幸的私欲与无私的疼爱在心中对峙,最终怜爱让人放手,远望它在艳阳天下振翼飞翔而流露祝福的眼泪。思绪与情动无比哀婉,天性这词也无不显露出不受桎梏的坚强意志,而这些保鲜在什么都不会褪色的故事——就连时间都仁慈地慢些走——之中再合适不过,至于现实——要另当别论,假使你养了一只金丝雀,束缚它的自责得在……饭后?洗澡时?睡觉前?总之这自责没那么容易出现,就像一个只能靠保底才能抽中的大奖,你会因为总算抽到它而庆幸吗?不尽然,更多是在意自己那些花费出去时间或是金钱成本吧,养鸟的鸟食,定期定量更换饮用水,清理鸟舍还有禽病检查诸如此类的麻烦事。要是此时金丝雀开口对你说道:“请放我自由。”气愤比起体谅要更先占据情绪的高地吧,这时它开始渴望自由了,那它之前所享受的照顾又理所应当了?问题也就在此,故事中的青鸟是将自由视之生命,对于讨好它的美言美语与奢华雍贵不置一顾,这种气节才显得天性孤傲之珍贵,岂非是在鸟笼待久突觉无聊而想要换得更舒适的环境可与之相提并论。如此惰性最让人失望的一点是:即使你打开鸟笼任之离开,它却可能在未来某一天因惦记那舒服的过去而重新找上门。现实之所以称作现实,就是不必以处处存在美好的视角来搜挖世界,鸟可以是懒惰的,人也可以是贪心的,这点鸟与人双方心知肚明,所以交易环节不会有正义芝士大喊虐待与囚禁来阻拦,本质上只是双方各取所需。清楚了这点,那稍许吵闹的鸟鸣便也不让人觉得是声诉困苦的抗议,而是希求自己可以先被买走的争先恐后。
“突然觉得鸟儿不可爱了……”仟予关注一只因为乖巧而准许不被关在笼子的蓝羽小鸟,“哎,人类强加的感情。”
仟予看向优珞,她的肩上正落着无拘束的鸟儿们,她抬在空中的指尖,呼唤鸟儿似的而被群鸟争抢,引得围观的众人不自禁的赞叹。
“呜哇,优珞果然还有动物之友的设定啊。”
不过优珞本身面无表情,经先前略有尴尬的问探后,气场更显冰冷,所以无人敢上前搭话,鸟摊的主人比起担心鸟儿会被拐跑,更在意这少女能否多停留些许来为自己的店铺添长人气。
但仟予不随店长所愿,走向优珞,鸟儿尽管依恋,但更担心危险,所以陆续飞离。
“喂,就这么讨厌我啊。”仟予朝它们说,又回转向优珞,“打扰你逗鸟了,可要紧?”
“要紧。”
“诶!”仟予食指对碰,愧疚说,“明明,我感觉,我是从大家过分关注的视线中,拉了你出来。”
“哦。接着去哪?”
“金鱼什么的。”
“好。”优珞扭头便走。
“先等等。”仟予拉了下她的衣襟,待优珞面向他时开口说,“总觉得气氛变得像寒雨已至而不得不撑起伞,因此伞与伞之间即使相切也有了距离。我想,我们是不是可以撑同一把伞。”
“本来,不会下雨的。”
“哈,我也没想到我竟然有幸当了一回天气之子。”仟予面露不气馁的微笑,“那,可以吗?”
优珞点头,而后轻声道:“谢谢。”
用于展览的鱼缸里,礁石、水草、壁灯等装饰道具也是观赏的重要组成部分。鱼儿的种类与它们姿色,这多半是天生,但造景,是人们能够参与的美。
“我第一次见那种不是食用鱼的鱼缸,是在xp系统的电脑上,它有个在你不操作一段时间后会出现的动态壁纸。条纹绮丽的鱼儿围绕气泡柱与石礁转悠。”仟予提起一段回忆,“现在回想都觉得很真实呢。”
整个花鸟市场,观感上像是将一座山所包含的全都搬来,那些长在山上的——草药,深埋土里的——爬虫,还有藏在山里的——玉石,就连飘在山巅的白云与雾水,也有画铺将之记录。等他们逛完一圈,便过饭点有些时间了。
“又沉浸在自我世界中了。稍微有点晚了。”仟予嘀咕,后对优珞说,“我没有看时间的习惯。忘了叫你提醒我了。”
优珞摇头,不在意,“肚子更情愿眼睛饱饱的。这种机会不多。”
“一样一样。”仟予笑了,问起优珞的意见,“日料,韩式,米其林餐厅,还是什么?”
“刻板印象。”优珞字音咬重了些,“都不去。除非这真是你所预想的。”
“嘛。的确不是。但我心里想的也不是那种舌尖上的美食,就,很平常地吃一餐。”
“接地气。你自言自语时好像有说这个。就这个。”
“有那么大声吗!”仟予捂了下自己的嘴,“知道了。但,不合胃口也得吃完。”
“嗯。‘农民伯伯你辛苦了’,我小时候常拍这样的公益宣传片。”优珞也吐露回忆,“但似乎我从未理解其中的含义。”
“优珞还拍过这个,那我不得搜来看看。”仟予忽而尽显玩笑的语气。
“不。不准看。”
“这不是旁敲侧击提醒我去看的意思吗?”
“没有。”优珞语速极快,“我不说了。”
“不觉得那是理所应当就足够了。”仟予忽又认真,“如果世界要指望一个小女孩来改变什么,那这样的世界不如趁早大爆炸吧!pong!也许爆炸了还挺好,什么贫富差距,种族灭绝通通消失,简直是目前最完美的解决方式。”
“不过。”仟予只手伸向天空,由指间的缝隙借视日光,“爱与希望也将了无踪影。至于天堂,一个幻想的地方,怎么有方式呼唤来真实的爱。相信这个的,那他是被这外来观念围困得手臂都无法伸出了吧。教育让人厌烦与否取决于它是告诉人该怎么做,还是教会人们为什么要这么做。遵循内心,仅此而已。”
午餐他们吃的灌汤包与鱼丸。吃罢,仟予带优珞走过一条街,在推入时的门铃响起,他们走进了一家花店。与其说是花店,不如说是盛放各类花朵如同图书馆那种的藏花室,卖花也许只是添头,而让客人也欣赏一番自己的藏花才是真正目的。
“下午好啊,店长。”
“哦,是仟予啊。”店长包装花束时抬起头,当她见到优珞,不自禁怀疑,“你们认识?”
“是啊。”仟予答,优珞也点头。
“这可是难得的客人。”店长从花中抽出身来,热情挑选花朵为优珞介绍。
“区别对待啊。”仟予看着自己被冷落。
“我养花的,就喜欢漂亮。不许啊?”店长白了仟予一眼,“还有,这些花的知识以前不都全被你问遍了?再叫我教,可得收费了。”
“也,也是。你们继续。我去帮你打包。”外卖员来时,也是仟予帮忙把商品递给他。
店长之后走进更里面的房间,为仟予他们准备茶点。
“你们好熟络。”优珞靠向仟予说。
“最先是网购,后来发现她家店也在这个城市。”
优珞似乎还想问些什么,不过店长已经招呼声地端着茶点出来,还叮嘱优珞一定要多尝尝这几块玫瑰花糕。
“仟予,能不能让我借用一下这位少女。做个花店的宣传。”店长以一种优珞也可以听清的声音说,“花的话,可以打折。”
“打折!”仟予重复了一句。
优珞抬眼,准备回应,但仟予抢先又问:“宣传的内容与环节会有什么?”
“嗯。就很简单地捧个花,拍个照。花店前也要。然后就是让我录一下你在店内的视频,不用说话的。”
“确定就这些。可不准多加。”
“保证。”
“优珞清楚了么?”仟予对优珞说,没有劝说的嫌疑,也丝毫没有强求,“拒绝也没关系。反正店长只会对不漂亮的我不满了。呜呜。”
“别尬黑。虽然仟予没长在我的审美上,但不满之类是不会有的。”店长抿一口茶说,“我还指望你给我花钱呢。”
“喂喂喂,对常客这么直接真的好吗!”
优珞思虑后说道:“我。可以。”
“那太好啦!”店长跃过仟予,摆弄起花篮。
在她们拍照的时间里,是仟予在招待客人,得心应手。
“完美!”拍摄收官,店长浏览着照片而面露喜悦,她这才回看仟予,“你要的花我拿给你。”
鸢尾、秋海棠、月季、栀子等都在这一篮里,馥郁得像是半个花园。就连优珞都忍不住惊声,“好多。”
“哦哦。谢谢!”仟予衷心接过。
“妹妹,你过来下。”在仟予他们即将离开时,店长借一步说话,“虽然我前面调侃仟予的颜值,但是,呃,要我违心说他是帅哥实在不可能,但就事论事,不化妆有这质量,是个好胚子。不对不对,又扯长相去了。我想说的是,热情与爱心,这如果可视,好比仟予是朵花,我愿意用所有藏花去换。他,人很好的。”
优珞不语,一味点头。
“钱,这次不用给了!”店长而后朝仟予喊道,“也谢谢你帮忙!”
“不用谢。那我们走啦。”
仟予又在琢磨什么,边走边自语:“这些花省下的钱,我应该付给优珞才是。而且我还有一件事要拜托。”
“又是故意说给我听的?”
“唯有这次是。与神秘作家同游,这个你觉得够相抵吗?”
“那。”优珞快步走在前面,因而看不见她是什么表情,“与美少女的周末约会该怎么算?”
“约会吗!这实在是让人,心动。不可估量。”仟予拨了拨嘴唇,“加上一件藏在心底的心事如何?可以写一本长篇小说呢。”
“嗯……”优珞故作考虑后说,“成交。”
于是仟予告诉优珞她需要做些什么,“花递出去就行。不必说话,眼神足以。”
实践操作比说明更易懂,在一个非繁忙的且人与车毫无像是要逃离某个天灾似的匆忙的路段,仟予对路人谦逊地伸出右手,没有言语的交流,路人回敬以真挚的眼神并与仟予握手,然后仟予再送上花束——以前这个环节只有仟予一人——现在是优珞捧出花朵,微微点头致意。
耳挂蓝牙耳机的青年,生人勿近的气场就像他的黑夹克而穿在外面,他在远边就已看见仟予,在他确认仟予的目光是看向自己,他摘下两只耳机攥在一边手心,另一手与仟予相握,眼神突显锐利的刚毅。他摆手不收花,但优珞只是举着,此时的时间留给思考,他无声地微笑了,收下鲜花。
手持电话嘴上未停的肚子有些发福的男人,他内衬带有绒布的外衣因为肚子的特立独行而没有拉起拉链,衣角随着他狂放的走路姿态上下摆动。“等会再说。”他对着电话说,有点惊喜地与仟予握手,眼里像是在看向过去的自己,他情不由衷地拍了拍仟予的臂膀,抓握了下仟予紧实的肌肉忽而大笑。优珞也是找不到送花的时机,只得把花拦在他们中间。“给我的?”他再三确认后收下。而后他远去的背影,“哈哈,你敢信我刚刚被人送花了!老好看一妹子给的。羡慕直说,这事我还用不得作假。等会聊。我想起有点事。”他拨通了另一个电话,“喂……爸……”
与孩子一起出来散步的妇女,她推着婴儿车,车旁一个年纪稍大的孩子举着风车,时而头探进车里,与婴儿对笑,“听话,好好走路,这样很危险的。”她眼里全是这两个孩子,因而当仟予处在跟前时下意识地避让。“妈妈,他们找你。”还是孩子提醒她,她有点不知所措地摊出一只手,得到仟予明确地合掌相握,随后献上的花,孩子比母亲还要激动,“妈妈!花跟你一样漂亮!”
走路不顺的阿伯,他的一只腿迈在空中时像个被弯折的吸管,得接弹力拐出一道弧度才能迈出下一步。仟予安静地等他确信是仟予要和他握手,他伸出的手也颤巍巍,但握紧时格外有力。“谢……谢。”他的话语也要找到个落脚点才能说下一个字,仟予和优珞就这么耐心地等着,等他亲手收下花,靠在鼻前嗅了嗅。
提着一垒外卖的外卖员,他的帽子如同焊在头上,脖处的汗水又时时赶他的手离开,但他一定要取下来才握手,手指濡上的汗液再用脱下的手套刮擦好几遍,他仍没有伸出手,神色有些退让地问,“确定还要握吗?”仟予的眼神从一开始就没有变过,迎向他手掌击合的声响,这就是仟予此刻所想。花之于他的感动,在于那悄然湿润的眼眶。
街边卖糍粑的阿爷、周末赶去上补习班的学生、骑三轮车收废品的大叔……遇见的意义,设为开放性作文或是正能量稿件,似乎总要扯及心灵的升华,生命的精彩,也可能牵强地带一笔社会的冷暖,可倘若抛开文字,亲身经历,就会明白:遇见本身就是最值得纪念的意义。
“有优珞在,收花的比例是百分百!多亏你帮忙。”仟予谈起,他们暂时在路边的长凳上休息,“我记得曾经第一次就出师不利,那人似乎是把我认为推销花朵而谴责了一番。应该是他恰好在气头上而我却以为是心情低落。我一说不要钱,他就说,那怎么不全部给我?语气是比我现在要糟糕点。但有没有达到让人心痛的程度,不好说,不过当时我很受影响,想把花篮扔在桥边的护栏上赶紧回家。总觉得周围的人全在取笑我。
不要害羞,自信起来之类的鼓励话语,作用甚微。情绪一赶到,就像救援的直升机,把人绑紧在担架上,然后就只能咕咕咕顺螺旋桨的升空被带走,担架不也跟着旋转把脑袋摇晕就很感激了。
那天我纠结了很久,还是放弃了。幸而没有丢失勇气。人很容易受他人的话语与行为影响,吗?不,人不是易受他人影响,而是易被情绪影响,我因为受鼓舞而送花,又因为被侮辱而心寒,但影响一词也不准确,说得好像情绪与自己是彼此分离的存在,我最开始也这么认为过,因为自己悲伤时感觉活够了,乐观时又呼吁生命美好,而气愤时又决定怪罪一切,仿佛自己是情绪的提线人偶任其摆布。但事实上是,人有点太依赖情绪了。嗯,依赖,至始至终都是我们在需要情绪,向它求助并且它从未回绝。你想,难过是因为遭遇的事情令人难过对吧,泪雨不止,但这种原因是不是忽略了什么:我们内心的视角。真正难过的原因是我们内心想要得到安慰不是吗?本身可能没有这么直白,不过,可以设想当一个孩子在遭受父母的责骂时,他/她的哀伤是来自于父母的不理解,他会有父母可以体贴自己的希愿吧,如果已成仇恨,那想要离开这个家庭的想法也会强烈地占据内心吧,他极其执拗地在意这难过的成因,难道不代表他渴望从中解脱、希望有谁能帮助,即使只是安慰吗?可实际情况没有外人能帮他排解,他只能靠自己,于是自己的悲伤寻声而来,悲伤时的心痛,以浪漫点的说辞,难道不像是心脏在陪他一起哭泣吗?那种自暴自弃的倾向,不可以看做是大脑在用极端的预演来让自己从中得到一丝报仇的舒缓吗?助人为乐的愉悦也是如此,不是说像任务报酬一样,在完成任务之后获得一段时间的快乐buff。而是心底在呼唤这种激动,因为自己内心是想要继续去做这样的事呀,喜欢见到别人的笑容、愿意看见他人的负担能减轻,所以激动作为一种类似鼓励的正反馈传遍了身体各处。又比如邻居家装修或是小孩哭闹惹人心烦,这种烦闷呼应的是内心想要停止这种噪音,于是借用烦躁来促使自己去沟通解决问题。即使是那种被无比谴责的家暴倾向,这种人的愤怒也是被他们自己的内心呼唤的,因为工作不顺、赌博输钱,要么是家庭里的一点小事而对其欲加之罪的辱骂,而后拾起棍棒以及打砸甩扔。他的怒火不该置之度外地认为是冲动,这根本来源于他对家庭、家庭成员毫无道德落脚点的不满,他的愤怒只是如实执行被传唤的命令。
情绪,生来就,犹如仙侠小说里天生的魂器或是灵宠陪伴我们,至死方休不离不弃。它是爱护我们内心最殷切的伙伴啊,所以归根结底还是那句话,遵循内心。其实也就是苏格拉底说的‘认识你自己’啦。”
“优珞也要,好好爱上自己的内心哟。”仟予竖起食指比在唇间,说秘密似的向优珞眨了下右眼。
“我……”好有遐想空间的停顿后,优珞说,“好得很。”
“嗯!”仟予起身拉伸下身体,“那我们继续吧。”
仟予他们顺着这条人行道走下去,不过仟予留意到些许异样,他轻手夺过优珞提着的花篮,然后握紧她的手腕往侧边小巷跑去。
“有人握住手机,应该是把录像打开了。眼神往这里偷瞧了好几下,图谋不轨。”仟予解释跑开的原因,“爱心既然无私,那被谁获取都无可厚非。他们是没错,但我要是让他们占到便宜,可是我的不对了!”
“我也有,责任。”优珞说,她提回花篮到手上,用另一只手把刚才跑得过快而倒在篮底的花摆正。
花在那个巷子送完,花篮给了一位需要大点容器装饭盒的保洁阿姨。他们接着往前走,走过一个地下通道,看上去连接着另一个巷子,道路的宽度不容许一辆轿车驱车驶过,尤其街道两边还各搁置着诸多杂货,捆扎在一起的扫把、重叠的红色塑料盆、洗衣皂……扇子,一面纸墙上挂的是一包包的樟脑丸。
“这里是,批发市场啊!”仟予留意店内传出的计算器的提示音,似乎约定俗成一定要按两次“归零”,“还是这个感觉。”
“杂货铺就会来这地方进货,我妈以前是开这个的。”仟予说出对此地情有独钟的原因,他们路过一家卖棋类玩具的商铺,“我当时觉得大富翁世界上最好玩的游戏了。吵着向我妈要。”
仟予拉长回忆,如同铺开一副画卷,于是仟予带领优珞走入其中。忽地,外界有什么侵入了画卷,冰凉的感觉攀上优珞的大腿,是暗器?此时身后传响来啼哭,发生了什么,一位六七岁的孩童倒在地上,一杯饮品泼洒出扇面——杯盖的薄膜似被抠破而犬牙差互,好吧,渴求立功的侦探失望离开,这只是小孩不小心摔倒了。
“不怕。不哭。”优珞蹲在爬了起来但是啼哭不止的小孩旁边,她从包里拿出自带有碘伏的棉签在小孩膝处擦拭,再往伤口上贴创口贴。小孩不哭之后,又往前跑开了,“慢点。”优珞稍微着急地说。
同时仟予,他拾起饮品扔掉,问了几个商户后借来水桶与拖把,把那块行人避让的小小水滩抹净。
优珞用湿纸巾轻扫了一下自己小腿,就回到仟予身边。仟予留意着优珞也被沾湿的衣裙,他沉默地走了一会,对优珞说:“裙子的话,我查到附近商场有卖同款,我们要不要过去?里面还有一家做美容养生的,可以洗个澡休息一下。离这不远,车我已经叫了,很快就到。”
“为什么?”优珞头一次目光带有厌恶,“又以这种眼光看我。”她的手指用力勾紧手提包,头扭转看向远处。
“别走。”仟予轻扯了下优珞的衣角,他沉吸一口气,“听我说。我知道这很冒犯,可我第一感觉还是去相信了你会对此不快。至少在我读过的一些与人交际之类的书籍里,都在教导说不要轻视小事带来的浮躁。被雨淋了,在外面跟人吵架了,被哪家商户宰客了等等让人心烦的事件,即使不是自身导致的,也要去努力消除这负担。但我更应该明白这种的提心吊胆,与其说是维护人际交往,更像是在面对一个不容忤逆的上司。讨好。我很抱歉我这么做了。同学,不,朋友,这金钱与权势不该染指的关系,我反而背叛似的作践起来。如果是朋友的话,不,作为朋友,抛去那种虚情假意的关心,我应该说的是,优珞,衣服湿了没关系么?”
“不影响。”优珞直接回道,语气还是那么冷淡,让人心安。
“爸,是他们。”那个之前摔倒的小孩指着仟予与优珞。
“谢谢你们啊!”男老板走向他们,“你看看,我店里有什么喜欢的,作为赔礼。”
“小事。”
“不,请一定收下吧。孩子看着,他想要回应你们的爱心。”
“那。”仟予犹豫,优珞看向仟予的侧脸,看着他拿了一把挂在墙的小型木制横刀,“这个可以吗?”
“当然。”老板点头,他叫来他的孩子,让他鞠躬称谢,“哥哥姐姐,慢走。”
仟予拉开刀鞘端详起来,虽然是便宜的工艺品,但剑镡纹路也以阴刻的方式精致雕出。
“这么喜欢?”优珞的目光还没移开呢。
“咳咳。”仟予把木刀收进刀鞘,“这把刀承载的不寻嘛,放在童话故事里,善良可是传承的秘宝,足以打败恶龙与女妖的关键神器。”
巷子过后是一个类似防空洞的地下商场,如若代替墙面的厚玻璃让人能一览商店内的大小玩具,能装电池发亮的、吹泡泡的、跟着遥控器走的,动画片里同款造型的玩具特多,不过,商品名字的准确性等待考究。
“这里卖的玩具,内嵌有电路喷漆还鲜艳,起码几十上百块了。以前我妈不可能轻易买给我的,所以得,用点小伎俩。先是突然从母亲身边离开,在她着急喊你时在喜欢的玩具边上踱步,不时拿起玩具的包装又放下。就像那个小孩一样。”仟予说,他指向前边摊位上的小孩,他身后应该是他的母亲,放下了提着的黑袋子揪他的耳朵,“嗯嗯。被母亲呵斥也是预料中的挨打了。”那孩子被母亲提拉手臂,拍打他屁股,“这样,哭泣就更有了理由。泪水交换成玩具。长大后就不得不明白,这种货币几乎只在母亲这有兑换效力。啊。”仟予看见孩子被拖出商店,“看来母亲是真没有余钱了。优珞,我要去掺和他们的家事了。”
“嗯,我在旁边等你。”
仟予买下玩具,“我帮他付了,请收下。”
“这怎么可以。不用不用。他拿到玩一下就不玩了。浪费钱。”
“‘三分钟热度’吗?我小时候也常被这么说。但是,他知道他不喜欢玩了也是一件好事哦。排除一个错误选项,他对他真正热爱的事物就更近一步。不可以这种说法阻塞了他对外界事物的尝试。”
“我家。”这位母亲上下扫视了一下仟予潮流但也展露昂贵的服装。
“我懂。”仟予抢先道,“但总可以尽可能。如若你心底认为他最多达到这种级别的培养,就请不要奢求他力所能及之外的成就。”
“对不起,我突然有点事不关己地严厉了。”仟予赶快鞠躬道歉,“白天黑夜倘若是以钱包里的钱来计日,会发现时间竟不曾流动。养家很累很累。”仟予拍了下孩子的肩膀,“我们,也得尽力体谅母亲呀。爱是相互的不是吗?”
“是的。”小孩点头,他藏不住对收到新玩具的喜爱,但也不会掩盖他想要帮忙的心愿,他两手抓拉塑料袋口的结节,不过怎么用力也提不起来。
“你还小,别勉强。”她转怒而笑,松开孩子的手,她看向仟予,“钱我还给你。真的不能收。”
“没关系。”仟予挥手离开,“这钱就替我留给孩子啦。”
“久等了?”仟予回来,他递出一个竹蜻蜓。
优珞摇头,她与仟予同时将手中的竹蜻蜓旋飞出去。他们处在岔路,地下商场有好几个出口,“OK。往竹蜻蜓的方向前进!”
出口一边是个公园,碎石路探进草坪,树叶洒下的阴翳里,一群孩子结伴地相互踩着影子。
“所以树阴算安全区吗?有意思。”仟予路过时猜测。
“在想什么?”优珞问,仟予忽然不说话,她有点不适应。
“对面那人与我,看谁先到石桌那。”仟予目光如炬地说,比赛开始。
“输了。”对方的影子先划过了石凳,“可惜。再接再厉。”
仟予目光四转,寻找旗鼓相当的对(bing)手(you),视野的拐角出冲出哭着脸的孩童,追他的是一条狗——是有人牵绳——也是年纪相仿的小孩,还有位同伙。
仟予拦在狗面前,把被惊吓的孩子护在身后。优珞则是蹲下抚摸狗狗的头,狗子又安顺地翻身让优珞摸摸肚子。
“现在,是公平的二对二。”仟予把身后的孩子拉在身旁,与对方对峙。
“你是他谁?”那领头的牵拉狗绳,想让狗子重新站起来,但无济于事。
“你只消记住,恃强凌弱的地方,我就会出现。”仟予这番孤高的语气让优珞有些新奇地抬头看他。
“原来这把刀是要交到你手里。”仟予托付木刀,言辞真切,“面见你的勇气孩子,你的内心在呼唤。”
对方感知不敌,已经向后挪步欲图逃离。
“呀!”那孩子抽出木刀,对遭受的欺辱发起冲击。
“就是这个势头!”仟予鼓励着跟他追去。
对面被吓得扔下狗绳,形式反转。
“不。点到为止。”仟予又拉住那孩子,“我们不能做与他们同样的行径。”
“知道了。”孩子的泪还在往外流,他努力眨眼,但这只是让眼睛更红。
“是怎么发生的?”
“我怕狗。他们见我这样就故意追我。”
“纯坏啊那两个。不过你处理得很好。”仟予安抚,“遇敌先退,明哲保身。在该反击时也毫不含糊。很棒。你父母呢?一个人出来玩的吗?”
“妈妈去买水果了。”
“嗯。谁也不会放孩子一个人出来玩的。但这样的话。”仟予看向拐进公园深处的小路,“果然。”
一中年妇女来势汹汹,老远就指着仟予,她的叫声比群蝉还吵闹:“这么大个人了欺负小孩?”
“这回是我要避险了。少侠,保重。”仟予跑离此地。
“诶?怎么了?”风潇吹起优珞耳边的垂发,在她的视角里,仟予奋不顾身地向她奔来。仟予一把拉起优珞,一同躲出狮吼功的伤害范围。
“《启善良之缘,化勇气之刃》任务,完成!”仟予喘气,也要大喊一声。
“中。二。”优珞也在大口吸气。
“这可是冒险者的凭证。”仟予大方承认。
“哥哥姐姐!”那孩子从草丛里钻了出来,手拿了一盒菠萝蜜,“我妈催我,要你们一定收下。”
“哦?任务奖励这么快就来了。”仟予毫不客气,也不顾卫不卫生,手捡着喂给小孩和自己,盒子递给优珞。
“手上。细菌多。”优珞示意着刚才摸了小狗,然后她微微张嘴,“啊。”
仟予突然没有了方才的豪气,动作轻巧地喂给优珞。
“剑还给你。谢谢。”孩子很有礼貌地低头捧剑。
“它属于你。”仟予下蹲与孩子平视,“是你不再封闭内心的证明。”
“内心。”孩子重复着,好像看见了神奇的什么而失神。
“为不断喜欢上自己的我们击掌!”仟予扶起孩子的幼手,合击成音,仟予又起身面向优珞,“优珞也是!耶!”
“那我们走了。少侠,后会有期。”仟予辞别。
“再见!将军!”
“将军吗?这称呼好啊。”仟予有些得意。
“小孩子气。”优珞则评价。
“……”仟予也学会了优珞那种无言的目光,他又一次拉起优珞的手腕,“说得好像你没有似的。我知道下一个地点去哪里了。”
“哦。”优珞没有拒绝。
他们下了网约车,就听见烤羊肉串的呦呵声,在他们身旁经过了一家三口,父亲提着孩子的鞋子,母亲拿了一套沙滩玩具,而孩子光脚小跑着,他有些肥嘟的手随跑跳一抖一抖。
在沙滩公园入口,仟予停下脚步,以为他是观察蚂蚁而下蹲,却没想到他把视角放在优珞的脚上。
“……”仟予能从优珞指间的微动而看出她在忍耐。
但仟予表情严肃,他站起来发消息给璃娥,“公主的皮肤很是娇嫩,优珞会不会有不能玩沙子的禁忌?”
“你们去沙滩公园了吗?!”璃娥回道,“优珞以前很喜欢去呢。”
“我给你看看。”璃娥发送好几张优珞在沙滩上比耶的照片,“她也很喜欢戴那顶小白帽。明明风那么大容易吹跑,还是要用手压着继续戴。她爸爸结果一整天都在捡帽子了。”
“好有童趣!笑得真灿烂。太谢谢了。”仟予不由得浮现满足的微笑。
以优珞的视角,仟予看了下自己的脚又埋头钻入手机,更古怪的是还露出了微笑,她好想知道仟予在捣鼓什么,但仍矜持地不去偷看。不过她汇聚了稀薄的可能性察觉了真相,就像荷叶上的各个珠滴汇成一颗,她也拿出了手机,似乎是因为激动而指甲在屏幕上敲出声音。
“哎呀,女儿有指示。我得自个禁言了。”璃娥打断道,“玩得愉快哦。”
“OK。”
“我是不是要道个歉?”仟予带优珞走向租风筝的店铺。
“随。便。”
“完啦,这语气一听,我的道歉通货膨胀了。那就先不道歉了,得开启紧缩政策。”
“记得提高利息。这次就,存起来。”
“哈哈。也对。”
仟予和优珞各自挑选风筝,“啊,连四线的特技风筝也有。”仟予注意到,他租下了这个。
璃娥的话无不暗示优珞是个放风筝的好手,仟予便没有班门弄斧似地教学,他看了下风向,一手持线轴,一手提风筝中线,逆风小跑,感到风筝被风力托起时便松手,匀速放线,使之升入高空。
仟予与优珞一同望向被栓绳的风筝们,也许是可以批判一番这种遭受风筝线限制的飞行方式,对比那群生来就拥有飞翔能力的鸟儿堪是可怜的存在。坏话说完了,就该轮到好话了,棋盘上的黑白二子便是这么打卡上班,恪尽职守。于是风筝,又作为人类突破生理桎梏最原初的尝试,如同世纪难解的猜想等待人们去解答,征服蓝天的梦愿,一定会迎来剪短那根风筝线的未来。不过坏话好话之外,实际多的是闲话,且听小女孩拍手喊道“哇哦,风筝飞起来了!”,两人较真互道“我飞的比你高”,也有手舞足蹈地欣赏“这风筝漂亮,这个英气十足,喂哟,这个霸气!”
当然,也还有仟予的题外话:“我初中出来卖风筝时才真正玩到风筝。担心笨拙被人笑话,就找个少人的地方自己练。我学着记忆里别人的样子把风筝撇在头顶,往前跑,往前跑,然后扔掉风筝——对,扔掉,我那时傻傻不清楚风力大小,以为跑起来的风就足够风筝飞起来,显然不够,跑到天空漆黑都升不起来。会不会有一股强劲的晚风安慰我似的助我飞起风筝?励志故事里就特喜欢这种努力终得到万物青睐的宠爱。实际上是没有,毕竟我一开始就选错地了嘛。连续一周我都在错误的方向上无用功。是有点可笑,手机当时是没有,不过用网络查询的机会还是有的。总体还是怪我自己不懂得搜寻知识、理解方法。就连问别人怎么才能飞风筝的勇气也拿不出来。最后,恰好那几天台风快来,先遣的大风接次不断,都不用跑,风筝一脱手就翻卷而上了,它渴望登高的激情传递在不停转的线轴,很快风筝线就一整条拉直。我完全没有‘啊,风筝总归被束缚’的低落,而是感到风筝翱翔的拉力在我手里紧握时,那种好像自己能够抓住、留住什么美好事物的心动。我曾失落地看待这个世界,就像面对我空无一物的灵魂,幸好我想起来了,我至少拥有我自己。”
仟予瞧了下优珞,竟与她此刻对视,他带有一种客观评价的感觉说:“优珞本来安静的时候就有股忧伤的愁绪,这时眉目再微微低垂,更伤心了。我说了什么伤感的事了吗?嗯,可能有一点。不过,别管它了,看风筝看风筝。”仟予活泼地催促,这时他的风筝仿佛富有了灵气,一会俯身一会猛然拉高,还可以急促地悬停,仟予的风筝在优珞的附近欢快非常,仿佛看见它笑容不绝地想逗笑优珞的风筝,那画面其实更像因为魔法而长出天翼的碧琪在一脸无语的云宝黛西身边嘴关不住地叽叽喳喳。
“……”优珞没有说话,她凝望着风筝,忽然自己也没留意地笑了一下,可惜仟予忙着操纵风筝没有看见。
当仟予又一次把视线移回地面时,他注意到的是一个在身边不远站着盯自己看的小女孩。
“你也想放风筝吗?”小孩的心思不难猜,“不过,只靠想可什么也得不到哦。行动。你会怎么做呢?”
“铲子。”身高与女孩相仿的男孩说,“她用这个跟你换行吗?”
“你是她哥哥吗?”仟予问,“也行。值得被关心也属于自己做出的努力。”
仟予教了下女孩怎么拿稳风筝,对优珞说,“麻烦你留意一下了。摔倒啊,风筝缠线什么的。”
“嗯。”优珞点头。
“好。”仟予一提起沙铲就突来冲劲,他对男孩说,“你好!工兵一号,你准备好了吗!”
“是的!领导。”男孩也受感染
“哈哈,你从哪听来的词。我和你是一样的。我叫工兵二号。”仟予指了下沙土,用手指作笔描绘着一个沙土雕塑,男孩看得见似的频频点头。
竣工竣工,仟予满意地看着沙子磊成的王座,嗯,光靠沙子,即使以水湿润,保持这样直立而不倒也很是神奇,而且靠背上还戳出了镂空的图案,以沙子的支撑力真能做到吗?这个疑问暂时搁置一旁,现在仟予想的是,“优珞,你往后走几步。不是,靠你右边一点,对,再往后。”
优珞关注天上,便不知身后,她忽被什么阻拦而身形而跌坐在沙座上,其因震动而抖落些沙土,这下能看出,王座是在木椅上堆砌而成,不是什么神奇的工艺,在一些人眼里可能就是低智的胡闹,不过这对于仟予和男孩来说正好,他们对视一笑,手里各自拿着一个边上拾的大叶片侍立在旁,仟予把一个以纸片撕成的王冠置在优珞头上,嘴里念道:“敬祝女王陛下。”男孩则是喊着“威武——wu!”应该是在电视剧里多见了衙门的戏份。
“干嘛。呀。”优珞不露声色,但也没有强烈的动作,安静坐着,顺便把风筝收下来。
小女孩又流露出期待了,是优珞先注意到,她站起,把小女孩抱到椅子上,指了下仟予和男孩,“你。你。我是女王的话,那意思,可明白?”
仟予猛猛点头,“公主殿下可别一心二用,风筝请交给我来收着。”
男孩单膝下跪而敬礼,他在童话书上看过这样的场景。小女孩脸红红的,双手叠放撑在椅子上,优珞把她的发夹取下,别在女孩发上,泻下的秀发在暗示着主人的温柔。
天色将晚,公园对面的高楼已卸下简朴的工装,穿起花花绿绿的衣裳。灯红酒绿渐迷人眼,确有此事,美丽与欢乐在一定程度上,犹如突然倾盆的大雨,天气转就变成了狂欢与纵欲。但这不是抵制的理由,不相信能够做到克制的与迷失在其中的某种意义上是同一类人。
两孩子已告别离开,现在是仟予与优珞漫步在人流渐少的沙滩,江面推送着一摞一摞的波纹,在安静中指引人们的视线往城市天际看去,染红的云彩不是它准备的惊喜——让你想起自己多久没有仰望天空才是。
优珞走在前面,她转身面向仟予,风似乎是鼓励她而吹舞起她的裙摆,在对她会说些什么的期待高涨之时,她悄悄开口:“肚子,饿了。”
“噗。”仟予忍不住笑,似乎是惊到了远处戈壁滩上的白鹤而扭头看向了这里,仟予说,“去吃西餐吗?嗯,位置已经订好了。”
“我妈安排的?”优珞在倒着走。
“是,是这样。去不?”
“嗯。”优珞延续思考的时间,“可以。但就这么过去。”
“脏兮兮,没问题?”
“乱糟糟,就好。”
“吓他们一跳?”
“让他们心跳。”
“好。”
不过事实不如预期,一是人本来就没多少恶意,又不是一定要用高低贵贱的冲突来展开剧情的短剧,二是优珞的颜值似乎有点过于高洁而让人无暇衣上的杂质,有位服装设计师在看见优珞的瞬间,就被她那随性的衣裙唤起猛烈的灵感而匆匆离座。
点菜也无需他们费神,璃娥已事先说好了。在他们安静的用餐时间里,按照影视剧的行文逻辑,这会应该是将视角转向坐落在大厦高层装潢华贵的餐厅,再以客人之尊贵来彰显此次用餐有多么高级。但对于优珞来说,这只是个晚餐,便随她心意,看看她微微犯困的眼角好了。
“要睡着啦?”仟予盯了好久。
“有一点困。”优珞眨了眨眼,“昨晚,没睡觉。有点期待。”
“!”优珞突然动作幅度略大地晃了下椅子。
“怎么了突然?”仟予没听清优珞说了什么,只见她身子抖了一下。
“没。没事。”但过了一会,困意又袭来。
当她有点意识而看清时,优美正抱着她坐电梯下楼。
“我。我喝点咖啡就好。”
“不可以逞强。”优美亲了下优珞的额头。
“那,那帮我跟仟予说再见。”
“好。”
仟予随后来地下停车场,他也不知道优美走没走。
“谢谢你呀,仟予。”优美从他身后拍他背。
“我都扫了一圈,优美老师从哪出现的!”仟予惊吓,不过礼貌不受影响,“我应该说谢谢才是。”
“叔母有叫你拍照片对吧。”优美直入主题,“也发给我。”
“优珞同意的。她手机里也有。”
“优美指的不是这些。优优的美貌我都把持不住,更不相信仟予没有私欲了。”
“这。。”仟予有点心虚。
“不然优美可跟优优说了。”优美又小声补充,“不会真说的。但优美真的很想看仟予视角下的优优。”
“没有理由拒绝。”仟予承认,和优美加了好友。
“作为补偿,也记得看看优美哦。”优美展示了下她的朋友圈。
“语出惊人啊优美老师。”仟予拍了好几下他的额头,“知道了。我会一个个点赞过去的。”
“唔。不准看不准看。”优美意识到羞耻的什么,“等优美回去屏蔽一些再看。”
“好好好。”仟予向准备上车的优美挥手。
“拜拜。”优美也热情地回应,她又忽而神情淡然,手收在胸前,轻声道,“明天见。”
仟予愣了一下,他很快意识到这是优珞那一份,他高喊:“优美老师再见!明天见!优珞!”
“他这么说呢。”优美转头看向后座的优珞。优珞只是用包包挡在脸前,没有出声。
仟予坐在回家的地铁上,回思今日诸事,一阵寒意让他捂了下手臂,“自己一整天都在讲道理啊。讲道理。啊!谁家的朋友出来会讲这些东西啊!虽然因为优珞是很好的聆听者才滔滔不绝。吸取教训。这个习惯可不能随性扔到小说里,不然读者都跑完了我还在自鸣得意。。。”
话说回来,偷拍作为私欲的一部分究竟该不该批评?放在公共秩序的讨论中谁若有这个疑问都应得遭受千夫所指,这是不容置否的底线。可像仟予这样的私下之间,标准是否要有变化?若又得知了这样一个事实:优珞也悄悄拍下了不少,又该怎样评判呢?
“道德标准,可以灵活。善与恶,绝大部分人都在装傻罢了,他不是分辨不清,只是装傻能让生活更滋润。真正在较量的不是善与恶,而是简单的懒惰与需要付出时间和精力都不一定能得到结果的执着之间的抗衡。”萧茉在房间里对躺在她怀里的萧芸说,她们同睡一间房,在睡前,萧茉常常讲些故事或实例说给萧芸。
“这不公平。”
“也不会,因为人们并不是说决定了一种方式就保持不变,善与恶的阵营,大家都是墙头草。也就是说,每个人的敌人是他自己,在人数方面还是挺公平的。”
“这样。敌人。”
“别多想。”萧茉捏了下萧芸的脸,“思想实验而已,也没有具体的实例分析。听听就好。”
“今晚你要听什么书?”萧茉下床去书架上搜寻,萧芸瞧向自己柜台上的那个企鹅钥匙扣说:“《企鹅不许》。”
“怎么,突然?”
“姐姐不让。就想听了。”
“当时都没见你这样执意。是仟予。算,不提他了。”萧茉抽出书本,“会想起一些不好的经历的。”
“做好心理预期了,姐姐。”
……
“哭出声没关系的。”。
“姐姐。”萧芸带着哭腔抹了抹眼角,“这是真的么,仟予他,仟予他。”
“小说。只是小说。”萧茉抱紧萧芸,不过她的眼中也泛有点点泪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