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年7月2日 天气:晴转多云 20~25℃
园长阿姨送我日记本。我很开心。我开始写日记了。
7月3日
今天回老家看奶奶。坐车坐了很久。劳dùn。
7月4日
今天鹅追我,咬我手,好痛。
7月5日
感冒了。奶奶说着凉了,要好好盖被子。
……
8月20日
我回家了。爸爸妈妈今天不开心。
8月21日
今天是爸爸做饭。妈妈在féng衣服。
……
9月2日
去报名。见到了幼儿园时的好朋友。
9月3日
妈妈说年龄不够。要去私立小学读书。
9月4日
我有口水。同桌告诉我可以吐在一边墙上。
9月5日
有人上课睡觉,老师很生气。
9月6日
午休趴在课桌上,有苍蝇飞进耳朵里,我拿不出来,一直用手指挖耳朵。
……
12年1月12日
我拿到全班第一的奖状了。
……
妈妈经常请一个老爷爷在店里吃饭。但今天他把家里钱柜打开偷钱了。
爸爸带我去卖甘蔗,坐在三轮车上。车上有个破洞,能一直看到被拉长的沙子路。
妈妈在杂货店前跟爸爸吵了起来。是妈妈信了邪教。
睡不好。这几天我自己一个人拿零钱去吃拌面和扁肉。
爸妈和好了。我要上二年级了。
……
我回顾着自己的笔记本,希望从这里拼凑出这一年的经历。但做不到。虽然我知道自己的想象力欠缺得即使见到世界上最完备的描写美景的词句也无法付诸想象,但这也不能掩盖我写的日记太简短的问题。因此我需要搜记丰富的词汇,学会连贯的描写,就像小说一样尽管长篇大论但让人愿意沉心而读。
忽生的念想被常称作痴人说梦是很有迹可循的,以我现在看图写话都只能写个两三句的水准去告诉他人我想成为大文豪,这好比云朵与田埂之间的距离的差距,就算有人鼓励我,也是不抱有希望而单纯出于礼貌吧。但如果诞生想法变得与完成此事同样困难,世界上就没有一个人会做梦了吧。激励我的不是若成为文豪的万众瞩目,而是我心怀着一个会被人蛐笑的梦。我有一个梦,这个感觉真的很好,仿佛天上的云朵有一团认识我自己。
我开始想办法以文字的方式来看待遇见的花花草草、街道马路,实际行动好是困难,起初还有点热情,青色的天与绵绵的云,穿着衬衫的人拿了长杆卷芒果,好多的垃圾桶堆在昨日烧烤摊的位置上。一遇到不知用什么词描述的内容,脑袋就变得急切,那是一种基于困难带来的长时间努力没有成果的烦躁。一下子就想放弃了,毕竟停下来头就不难受了。嗯,停下来了。我没有十足的坚定,所以留到明天。明天也坚持不久,就延缓到后天。
完成一件事需要不间断的努力,至始至终保持不放弃的激情,我不清楚这是否是对的,至少我没有可以证明的材料。我学习如何写日记的过程是像走在宝可梦里遇怪的草丛,时不时与名为烦躁的宝可梦对战,对战次数多了,积累起经验就够升级进化,我上三年级了。
14年9月5日
数学课上老师当众批评了我,因我的数学成绩全班下降最明显。其实我的语文与英语也糟糕透顶,只是数学老师比较看重大家的学习状态,负责,应该是这样吧。我被罚站在黑板边听课。从二年级开始,我就不会学习了,不想也有那么一点,但不至于到放弃学习的程度。上学,黑板上的符号与字体对我来说变得异常难以理解,那是我怎么企图寻找恰当的字眼也无法誊录于纸面的场景。较劲,战斗,我上课的时间全专注于此,也就听不去课了。
9月7日
爸爸被叫到了学校,那天的太阳与他用扫把棍子打我的力劲一样毒辣。辛苦供我读书为什么不好好学习?上课走神,眼睛东看西看。爸爸这么教训我。只有一点说错了,我眼睛时刻是盯着黑板的。不过我也不会借此反驳,这并不能掩盖我犯错的多数事实。我于是明白自己应当承受棍打,但是泪,被打了就会流泪,大家都是这样的吧。
9月15
究其原因是我成绩下滑全班垫底吧,爸妈对我的态度与老师的眼神一样带有着毫不长进的气愤。小学这么简单的知识学成这样,未来还能做些什么?这无懈可击的逻辑让我更加不能理会黑板上的一撇一捺一圈一点。我为什么学不进去?漏下一节课的知识,下一节课就更加听不懂了。我该向谁寻求帮助,老师不喜欢不努力的学生,我还敢去问老师吗?爸妈会让我上补习班吗?但我学不进去,不是浪费钱吗?我要学得进去,我要理解大人们的一笔一划,不只是黑板。这样爸就不会打我了,妈就不会骂我,老师也不会在课堂上天天点我,同学们就也不再认为我是那种不与比自己差的人交朋友的例子了吧。
9月20日
爸看我愁眉苦脸,说他是不是欠我几百万。他教训了我半小时,说你要有不满,就学会自己赚钱,洗衣洗碗还要父母帮,你还敢奢望做啥。爸赶我去洗碗台,我不情愿,拿起碗慢慢擦,爸看我懒散,泼水到我脸上,叫我认真看怎么洗碗。洗碗。我的确也要学会,分担家务,学会感恩,我在各个广告上标语上都见过,这是成为好学生的必经之路吧。晌午时分,我端着饭碗走在店内,靠近缝纫机时摔倒,碗碎在脚踏板附近,饭粒与炒蛋洒在上面。我被打了,理所应当,妈说得没错,我干嘛要在吃饭时走动。之后爸妈午睡,我看店,便有机会偷玩手机,所以被打也是咎由自取。学习不好还敢玩游戏,而且不尊重客人,他们走了怎么办?我知道自己的问题,可那是我难得能感到放松的方式了。不,这根本不能作为我的底气。贪图一时的欢娱屡屡犯错,书上都说这是自取灭亡的行为。所以,别哭了啊,纸湿破了下次就看不懂写的什么了。归根结底在我自己,就得想办法去改啊,改变,改变
……
云雾稀疏的夜晚,尽管月亮一览无余,但却没有故事插画中那么圆满与皎洁,也不像童谣里比作小船的弯弯月牙,而是见一眼就让人略过的瑕疵壁玉。
我走进一栋高楼。这片区域的楼房不在繁华地段,也不是清净远离城市喧嚣的别墅区,只是离市中心较远的一片尚未纳入开发区域的城中村。因此楼房并非在严格规划下搭建,而且排列毫无次序,地皮面积被近乎堆满而致使楼层间隙紧密。这一点倒是允许我可以爬过窗户,借着楼层间外露的砖台以作支撑,缓慢地攀爬上通道被锁的天台。有惊无险。
我站在能爬上的最高处,望向不远处可以看见来往车辆的马路与再往前望有着一江之隔的高楼。跟那边安有电梯的高楼相比,我站着的这栋楼便显得矮小,但高度已经足够了。我扶在天台边缘往下看,仿佛坠地的眩晕感即刻袭来,尽管害怕,但我没有收回手。
当下并不是不得不睡觉的时间,从窗户照出的灯光在墙上映下的影子亲眼见证我爬上来的过程。虽然先前暴露在灯光下,但并不会有人浪费着为数不多的精力用于找寻窗前掠过一道黑影的原因,所以没有人呵斥,指使我回到地面。
高处的风总是着急地在城市上空往返,仿佛传话似的,可听不清它说的是什么,就又呼啸着向另一边跑去了。诗上说“高处不胜寒”,虽然我所在的高度比诗人写诗时的高度要低,若是记录着高度从低到高排列成表格,那么在一群有同样感受的人中我应该是没有登上表格的资格,但现在吹过的风确实寒冷,游走在肌肤,气势仿佛要一鼓作气直抵心脏。
待在这无异于自讨苦吃,即使不冒着危险爬上来吹风也能得到这个结论,所以在这里我能寻到难得的清净,更重要的是,我可以延续我的想象,我死后的世界发生改变的设想。
保持着逻辑而设想,那世界一定不会因我的死亡而发生变化,明天的太阳或许会迟些升起,但那绝不是我的成果。我只想让我的父母感到悲伤,因我的死亡而自责自己的所作所为——即便他们并没有做错。
我想象他们的痛苦流涕的样子,想象他们的心碎,一蹶不振,最好永远也不要从我死亡的阴影里逃出。
我为我的一跃而下描绘更多的细节,我将四肢不全地瘫在地面,血液混合着内脏的汁液求救般地向外流逸。谁将发现我的尸体而报警,最后得知消息的父母——亲眼见证我尸体模样的他们于是惊愕得失去意识,追悔莫及。
我想看到这样的场景,这是我作为一个没有赚钱能力的未成年人唯一的反抗,唯一可以称得上复仇的反抗。但显然即使我这么做了也看不到。我只能借由想象他们的醒悟来宽慰自己的心痛,这急切想寻死来企图解脱的顺便报复父母的心痛。
事实上我不会寻死,也不敢这么做,死亡在生命的另一头只是恫吓,就足够吓得我远离。只是渴求死亡的思绪在心上扭成一道结,我不得不想办法劝说自己来解开这个结,如同解开一个悬在房梁下的绳圈。攀上天台假装着勇气是我唯一能找到的安慰方式了。
即便是现在,泪也未流尽,父亲斥责我的气焰如同一个追在身后的恶鬼时刻惊醒我要逃跑,要含着恐惧的泪水慌忙逃窜。他的怒火借由一种我怎么也挣脱不了的介质而传导在我身上燃烧,虽然我并不会因此而真正地烧伤昏迷,但不可置否地留下了隐性的伤痕。每一次感受到他的怒火,那些伤疤就极为脆弱的像个外露的鲜红伤口刺激地生疼。
我希望我可以证明我已遍体鳞伤而求医治愈,但没有这个机会和可能,以现代的医学科技,即便它已经在高度发达的科技社会下突飞猛进,也无法记录与诊断这样的病症。
也许我真的无能与可恶到应当承受这样不休止的近乎同于地狱的焰火。这是我不能逃脱的罪孽。
我一个人待在天台,正如以前做得那样,默默无言,连偶然飞过的鸟雀也忘记了我的存在。我等待时间,等待眼泪风干。
窗透出的光一盏盏地暗淡,夜幕愈沉,我应该去睡觉了。我以手撑地站起身,发现自己的双腿直打哆嗦,我试探地挪一步,脚却不听指令地扭转,于是重心不稳,向那片无护栏隔挡的空气倒去。
我的视野飘向了月亮,她色泽皎洁清白,如若透亮的明镜,我不得不伸出手试图触摸这样的美丽。
你是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完满,是想要嘲笑我的无知还是彰显自己的改变来让我自惭形秽呢?
如果这是你的目的,那么很显然你成功了。我并非逞强地不能认清现实,比起一成不变没有成就的我,你的改变与你的耀眼如同天与地的鸿沟让我见识了自己的平庸。
我为我此前失礼的评价而道歉,同时为你的美丽献上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