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儿院的铁门生了锈,推开时发出刺耳的呻吟。十岁的江雯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颗透明的玻璃珠,阳光穿过它,在她掌心投下一小块晃动的光斑。
她本来只是出来捡弹珠的。
那颗珠子滚到了孤儿院外的水沟边,她蹲下去够,却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时,看见一个瘦小的男孩站在不远处,黑发凌乱地遮住眼睛,怀里抱着一本破旧的乐谱。
他盯着她,不说话。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这里的。三天前,他还在那小轿车的后座位看着窗外想着钢琴大赛的事情,结果就遭遇了车祸。逃出来后,他沿着公路走了整整一夜,直到看见这座灰扑扑的小城。警察局的玻璃反光刺得他眼睛疼,可当他说出事情原委后时,做笔录的警官叹了口气,带人处理完现场和尸体后把他送到了这里。
江雯歪了歪头,把玻璃珠举起来,对着阳光晃了晃。光斑跳在他的脸上,他眨了眨眼,依旧没动。
"你迷路了吗?"她问。
男孩摇头。
"那你为什么不进去?你是今天院长说要来的新人是吧。"
他低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乐谱的边缘,像是怕它突然消失。
江雯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伸手,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他的皮肤很凉,像冬天的铁栏杆。
"走吧,我带你进去,院长阿姨人很好呢。"她说,拽着他往孤儿院里走。
铁门在他们身后吱呀一声合上。
孤儿院的走廊很长,墙壁上的油漆剥落成不规则的形状,像一张张干涸的嘴。森明后来江雯才知道他的名字被她拉着往前走,脚步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你叫什么?"她问。
"......冷森明。"
"我叫江雯。"她回头冲他笑,"你以后就跟我一起玩。"
他没有回答,但也没有挣开她的手。
走廊尽头传来嬉闹声。几个大孩子围着一架老旧的钢琴,其中一个正用拳头砸着琴键,发出刺耳的噪音。森明的脚步突然停住了。
"别理他们。"江雯拽了拽他的手,"张胖子就喜欢欺负新来的。"
但森明的眼睛一直盯着那架钢琴。破旧的琴盖上积着灰,有几个琴键已经泛黄,但在他眼里,它好像在发光。
被院长安排好一切后,江雯带她去了食堂。
晚餐是稀薄的粥和半块干面包和一点炒青椒丝。江雯把自己的面包掰成两半,推了一半给森明。
"吃吧。"她说,"不然晚上会饿。"
江雯把青椒丝悄悄剔到餐巾纸上,等值班老师经过时又猛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做出夸张的咀嚼状。油渍在餐巾上晕开半透明的地图,江雯用筷子蘸着画了只歪歪扭扭的猫。
森明盯着那块面包,没动。
"你不喜欢面包?"
"......不是。"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你为什么给我?"
江雯眨了眨眼:"因为我们是朋友啊。"
朋友。
森明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然后慢慢拿起面包,咬了一口。
旁边传来嗤笑声。"小江又装好人了。"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女孩撇嘴,"上次给我的饼干都发霉了。"
江雯的耳朵红了,但她挺直腰板:"李婷你别胡说,那是......那是放太久了!"
森明看着两人争吵,默默把面包放回江雯的盘子里。
"喂!"江雯急了,"你别听她的!这个真的是好的!"她抓起面包狠狠咬了一口,"你看!"
面包屑粘在她的嘴角。森明犹豫了一下,伸手帮她擦掉了。
夜里,森明躺在窄小的床上,听着隔壁床的男孩打呼噜。月光从窗户的铁栏杆间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道银色的格子。
他睡不着。
突然,一颗玻璃珠滚到了他的床边。他低头,看见江雯蹲在两张床之间的过道上,冲他比了个"嘘"的手势。
"给你。"她小声说,把玻璃珠塞进他手里,"睡不着的时候,可以对着光看,会有彩虹。"
森明握紧那颗珠子。
"谢谢。"他说。
江雯笑了,眼睛弯成月牙:"明天见。"
她溜回自己的床上,很快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森明在黑暗里举起玻璃珠,月光穿过它,在他眼前映出一小片模糊的彩色。
下铺传来响动。是那个叫张胖子的男孩,他一把抢过玻璃珠:"新来的,交保护费。"
森明想去抢,但张胖子已经把它扔给了对面的孩子。玻璃珠在地板上弹跳着,最后滚到了角落里。
江雯的床铺传来窸窣声。她跳下床,光着脚跑到角落捡回珠子,然后站在张胖子床前。
"还给他,然后道歉。"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很清晰。
"凭什么?"
"凭这是我给的。"江雯把珠子塞回森明手里,"谁再抢,我就告诉王阿姨他偷吃厨房的糖。"
“切,仗着院长撑腰。”
房间里安静下来。森明感觉到江雯的手在抖,但她一直站在他床边,直到所有人都躺回去。
清晨,森明发现江雯已经起床了。他的枕头边放着那颗玻璃珠,还有半块用纸巾包着的饼干。
他穿上衣服走出去,听见储藏室传来断断续续的钢琴声。推开门,看见江雯正用一根手指戳着琴键。
"你醒了?"她有点不好意思,"我、我就是试试......"
森明走到她身边坐下,双手放在琴键上。他弹了一小段旋律,老旧的钢琴已经声音不准了,但江雯能听出旋律简单却优美,像是清晨的阳光。
江雯睁大眼睛:"你会弹钢琴?“江雯突然说:"你弹琴时像变了个人。"他沉默了会儿,
"......妈妈教的。"森明的声音很轻,"在她......之前。"
江雯没有追问。她只是靠着他,听着他继续弹奏。阳光透过高窗照进来,灰尘在光柱中飘散,像是跟着音乐在跳舞。
从此这小小角落的不起眼的钢琴也有了俩人打扫和保养,江雯不知从哪搞来绒布,每天细心擦拭琴键,一不小心用力还会发出悦耳的音阶,森明也几乎每天去弹琴,江雯很喜欢这种感觉,那种好像被人需要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