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柚木地板上织出一排斑马纹的光影，跑书房藤椅上窝着的颜冬此刻正悠闲地将双腿交叠着架上书桌。
“该用什么身份？”
颜冬似乎并不觉得这能算问题，举着手机准备进游戏的他轻轻咀嚼着我的问话，唇角跟着微微扬起了一抹讥诮的弧度。
“就佣人呗。”
听他这么说，我正擦拭着书架的手骤然收紧，绒布也跟着钩住了《辞海》烫金书脊处的一点微小裂痕。
盯着玻璃倒影里他那张漫不经心的侧脸，我只觉得自己声音里不受控制地带了一丝愠怒。
“少爷，你觉得家长会能允许佣人替代家长参加？”
“倒也是。”
被我这么一说，坐直身子的颜冬支起手肘托腮略微思索了一阵。不过，很快他就放弃思考果断选择了摆烂。
“随便你怎么折腾，只要别跟人说是我媳妇就行。”
“不好意思少爷，我目前没有嫁娶的打算。”
“目前？怎么，都已经这样了还想着嚯嚯别的姑娘么？”
他忽然倾身向前，宽大睡袍的领口跟着滑落了半寸，露出了锁骨处几许淡红的抓痕，看样子八成又是昨夜虎斑猫抗议被他赶出卧室造成的杰作。
“那就不劳少爷你费心了，少爷你只要好好学习就行了，我需要考虑的事情就多了。”
我并没有跟颜冬怄气，因为我需要考虑的事情确实不少，毕竟我在他家的工作除了洗衣做饭之外就是每天雷打不动地全屋拖地。
对，不管干净与否，也不管频繁拖地会不会对木地板造成损伤，反正地板就是需要每天打扫。
因为这位大少爷说，自从我来到他家当佣人之后不知怎么的他就对灰尘过敏，而且坚持认为扫地机打扫的效果远不如我拖得干净。
反驳和抗议是没有任何意义。
颜冬这样做的目的就是为了挟私报复我，起因便是颜叔叔给我加派的额外任务，监督颜冬学习。
甚至可以说，他对我一切恶意的根源就是因为他觉得我就是被颜叔叔故意派过来监视他的，这种心态应该属于典型的被迫害妄想症晚期。
晌午的阳光移过书柜的磨砂玻璃门时，基本上忙完手头工作的我已经面无表情地拿起手机，镜头对准了颜冬那张苦大仇深的臭脸。
“姓林的，你丫的又在打小报告？”
坐在我对面心不在焉看书的颜冬如是说着，明显是对我拿手机拍摄他学习状态的行为感到相当不满。
“这是我的工作职责，请少爷你理解。”
说话间我的手机镜头已经聚焦到了被他揉皱的草稿纸上，原本好端端的三角函数图像已经被他画成了一个吐舌头的抽象鬼脸。
“颜叔叔要求我随时报告你的学习状态，包括但不限于你的涂鸦作品。”
“屁的工作职责，地拖了吗？”
“在少爷你刚刚对着手机屏幕傻乐呵的时候已经拖干净了。”我一边冷脸回应，一边不紧不慢地调出相册里他刚刚瘫在沙发玩手机的连拍，“需要我回放清洁过程吗？”
“林玧夏！”
一脸不悦的颜冬突然抓起抱枕径直向我砸来，我习惯性地侧身避开时，手机已将他气急败坏的神情一并发送了过去。
至于说颜叔叔之后会怎么处理他以及他为什么可以大摇大摆地宅在家不用上学，那就是我职责之外的事情跟我无关了。
虽然如果可以的话，我倒是挺想看看颜冬被颜叔叔揍得满屋乱串的狼狈模样。
“姓林的，你他妈的变成女生怎么更招人烦了？家政公司没教过你怎么闭嘴当摆件吗？”
确认消息发送成功之后，关掉手机的我这才弯腰捡起了地上的抱枕放到了一旁的椅子上。
“少爷，《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四十二条规定，公然侮辱他人可处五日以下拘留。需要我为你预约拘留所的普法宣讲会么？”
“滚！别妨碍老子学习。”
……
♣
当然在颜冬家当佣人也并非一无是处，至少在忙完所有的活之后可以抽出一点可怜兮兮的时间看点书度过。
颜冬家的书房很大，整整三面墙都塞满了各种各样的书籍，藏书量简直堪比小型图书馆。
这么好的地方颜冬自然是不可能愿意一直呆的，刚刚发表了一通学习宣言之后还不到一刻钟他就已经缩回自己卧室摆烂玩电脑游戏去了。
我随手从书架抽出一本书，坐到了窗前的椅子上，终于有时间享受这份来之不易的宁静时光。
在家的碎片时间我比较习惯看“吐槽新三国”以及“丧尸囤货”。但在这里显然没有这个条件，颜冬那家伙吵闹不休不说，还有一堆事要做，所以哪怕再搞笑的视频我也笑不出来。
思前想后，似乎就只剩下了看书这一个打发时间的方式了。
忙完手里工作的我百无聊赖地蜷在窗边翻看着菜谱，那只叫毛毛的虎斑猫在我的腿边团成毛球，尾巴有节奏地拍打着“番茄牛腩”的配图。窗边风铃草的影子投射在书页上，随着微风在“大火收汁”的步骤说明上轻轻摇曳，将那些铅字切分成细碎斑驳的光斑。
“看时间，该做中午饭了。”
瞥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我无奈合上书，将其放回原处，便起身去到了厨房准备起了两个人的中午饭。
由于恰好翻到了番茄牛腩，所以今天的主菜干脆就弄那个算了，然后再加上清炒空心菜就差不多够吃了。
颜冬虽然喜欢叽叽歪歪挑刺，但好在每次给他弄的中午饭他都会全部吃完，以至于我在选择做什么菜的时候有相当大的自由度。
总之，将那位大少爷的饭菜端上桌摆好之后，我就端着自己的那小一份饭去到了保姆房。
原以为可以消停几分钟找个下饭视频好好放松一下，可不出意外的话那个讨厌的家伙又开始找起了事。
“姓林的，把你的饭端过来。”
听着从餐厅处传来的声音，我除了不爽地翻了一下白眼之外别无他法。
最终，我只能默默走到了正坐在饭桌前用筷子拨弄米饭的颜冬面前。
“坐对面。”
他的手里捏着筷子，筷尖指向了不知何时从桌下拉出来的一张空椅。
“少爷，根据合同，佣人需要回房……”
“别扯没用的，今天是特殊情况，上午光顾着生气了，没看清你现在长什么样。”颜冬轻轻扯松卫衣领口，露出了锁骨处已经结成暗红色细小血珠的抓痕，“这是雇主在关心员工的身心健康。”
我现在长什么样关你什么事？
尽管很想甩下这这句话然后潇洒走开。可看在钱的份上，我也只是在心里腹诽了一句，接着便按照颜冬的要求，老老实实地端着自己的那份饭坐到了他对面。
“把帽子摘了，影响吃饭。”
“不用了，我这样吃饭挺方便的。”
“你方不方便跟我没关系，我是说你戴的帽子太丑，严重影响了我的食欲。”
颇为无语地瞪了他一眼，懒得去计较那么多的我犹豫了一下，抬手摘掉了那顶鸭舌帽。
摘掉头顶束缚的那一刻，早起被我随意盘在头上的黑色长发便垂坠了下来，尽管有绳子绑着不至于全部散落，可那造型不仅一点都不美观，甚至可以说有些凌乱潦草。
“你……”
颜冬正准备夹肉的手停在了半空，瞳孔微微收缩，脸上的表情略微有些古怪，看样子似乎是在……拼命憋笑？
也不知道到底有什么好笑的，会不会是因为先天愚型的缘故，所以才会露出这种近似痴呆的表情。
“少爷要是看不惯，我现在就把帽子戴上。”
“别，坐这别动。”
也不知道他莫名其妙又在发什么疯，只见颜冬自言自语了一句就起身钻进了他的卧室里。
过了不到一分钟，他重新走了出来。
手里多了一个东西——那是一个缀着精致白色水晶茉莉的头绳，在餐厅明亮的灯光下闪烁着温润的光泽。
“把头发上缠的破绳子解了，换成这个。”
“为什么？”
“别忘了你是我家佣人，你顶着个鸟窝出门，丢的可是颜家的脸。”
“那我戴好帽子不就行了么？”
“不行，我看着别扭。”
不得不说颜冬事真多，估计像他这类养尊处优的少爷就喜欢在这种奇奇怪怪的地方找存在感吧。
颜冬给我的头绳上缀着一枚水晶质感的纯白茉莉花朵，从绿色的金属花萼处还坠下了两条细长的红色发带。
接过头绳，我本打算赶紧缠好头发继续吃饭。
结果，尴尬的一幕发生了。我从来就没绑过头发啊，而且要是会绑头发的话也不至于变成现在这样了。
笨手笨脚地折腾了好一会儿竟然都没成功，反倒是脸上的窘迫与局促弄得我相当尴尬，我甚至都能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的脸已经红透了。
我不信邪地又尝试了起来，结果指尖与发丝纠缠的笨拙持续了好几分钟依旧还是以失败收场。当发绳再次顺着头发滑落时，实在看不下去的颜冬突然起身绕到了我的身后一把夺走了头绳。
“坐好，我来。”
他温热的手指穿过我的发丝，指尖轻轻拂过我的后颈，随着动作喷吐在我耳廓的呼吸温热而潮湿，夹杂着淡淡的雪松香。
那感觉小心翼翼到甚至有些……温柔？
坐直身子，我的两手搭在腿上，就这么低着头安静地配合着他，直到他将长发束成低马尾，将头绳绑好，重新坐回原位，我才开口轻声道了一声谢。
“谢……谢谢。”
只可惜，心中对他稍许的改观很快就被那几声不怀好意的嘲讽冲得七零八落。
“姓林的，你可真是够蠢的，居然连头发都不会扎，果然是个连女生手都没碰过的小厨男。听好了，这头绳你要敢丢我就把你扔护城河里喂鱼。”
“凭什么？”
“就凭这是我的东西。”
颜冬跋扈式的发言，实在是让我没有半点想跟他继续聊天的念头。我默默垂下头，不再言语，等到颜冬重新举起筷子开始吃饭之后我这才跟着吃起了饭。
“对了，姓林的。”他忽然歪头打量起我束起的长发，“我以后……是不是也该把你当成姑娘看？”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