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茄牛腩浓郁的香气渐渐散去,只在白色的骨瓷碗边缘凝结成一圈暗红色的琥珀状油膜。
坐在长桌对面的颜冬显然已经吃饱喝足,他慢条斯理地抽取一张厚实的纸巾,轻轻擦拭着唇角残留的一点汤汁。
“我以后……是不是也该把你当成姑娘看?”
这个有些荒谬的问题一直在我的脑海里盘桓着,让我实在是有点忍不住想笑。
有一说一,我并不觉得这能算问题。
不管我是男生还是女生,都改变不了我是他家佣人的事实,更改变不了我需要在这里工作20年还债的未来。
既然如此,他问出这个问题有什么意义么?
吃过中午饭,我方才垂下眼帘,看着碗底剩下的几粒米。
“少爷,这个问题很重要吗?”
“嗯……我觉得还行吧。”颜冬将纸巾揉成团,随手一抛,纸团划出一道抛物线精准落入旁边的垃圾桶里,“要是把你当姑娘看的话,我是不是该对你客气点?毕竟我还是很有绅士风度的。”
“没必要,谢谢。”
我语气平淡地回应了他一句。只是起身收拾碗筷时,实木椅腿在柚木地板上拖拽出的那声刺耳刮擦声,还是暴露了我此刻并不平静的心情,也惊醒了正蜷在落地窗边打盹的虎斑猫。
“我吃饱了。”
我自认并非尖酸刻薄之人,对于别人散发出来的善意我也会很认真地对待。之所以跟颜冬的关系会变得这么糟糕,原因无他——大概就是天生的八字不合。
我厌恶他那种目中无人的行事作风,而他总对我的执拗较真报以高高在上的冷笑。
反正于我而言,我可以跟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人都笑脸相迎,除了颜冬。
拧开水龙头,温热的水流冲刷着餐盘。
我用抹布用力地擦拭着厨房大理石台面处残留着的油星脏污,那只叫毛毛的虎斑猫不知何时跟了进来,蹲在旁边的微波炉上眯眼陪着我。
吃完午饭后的颜冬如同往常一样,在沙发上打了一会儿盹,接着就像个突然转性的好学生,把自己关进卧室里去了。
他不希望有人打扰,我当然也乐得清闲。干完所有的活,我索性窝回保姆房,掏出手机开始刷起了大物老师昨天留下来的PPT。
不过这份来之不易的安静还没持续半小时,门外就咚咚咚地响起了敲门声。我皱了皱眉,不情不愿地打开门。果不其然,门外正站着那个讨人嫌的大少爷。
颜冬已经换下了睡袍,穿上了一件黑色的卫衣,看起来精神了不少,只是眉宇间那股子百无聊赖的丧气怎么也掩饰不住。
“姓林的,跟我去趟超市。”
“少爷,冰箱里还有两棵西蓝花,茄子西葫芦也都有,而且冷冻层……”
“学累了,出门透口气。”
强忍住想给他面门狠狠来上一拳的冲动,我到底还是耐着性子选择了闭嘴。换上鞋,我陪着他一块下了楼,去往了位于这座高档小区旁边的一家商场。
快走到超市门口的时候,颜冬却被摆放在商场角落里正播放着摩托车引擎轰鸣特效的模拟驾驶游戏给吸引住了,甚至还一个劲跟我说什么“大晚上骑摩托飙车肯定特带劲”之类的话。
“少爷,要无聊的话我建议你去补习班上晚自习。”
“你懂个鸡儿,把油门拧到头飙车是男人的浪漫。我先体验一下,晚上试试真车。”
实在无法理解。
骑那么快万一翻车不就直接重开了吗?而且油门声音那么大,除了制造噪音扰民,到底哪里有趣了?
“我也是男生,实在不明白哪里浪漫,只会觉得扰民。”
“我又不是大半夜在居民区飙车,扰谁了?而且四环路那边晚上也没啥车。”
见我依旧一副看傻子的表情,颜冬也懒得跟我再普及这个危险项目的所谓“好处”,只是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滚吧滚吧,买你菜去,顺道给我弄点车厘子,不是4J我不吃。”
抛下这句话,他就迫不及待跨进驾驶舱,弄得一旁的我更是无语到了极点。
不过,既然可以不用看颜冬那张欠揍的脸,我倒是没什么意见,正好还可以趁机去折扣区囤点临期的蔬菜放出租屋。
走进旁边的超市,我推着一辆购物车,熟练地穿梭在货架之间,开始选购起了商品。
这家超市的面积相当大,人也挺多的。逛了一会儿往购物车里放了一堆日常用品之后我就推着车往生鲜区的方向走去。
“车厘子,车厘子……有了。”
正当我弯腰,专注地在一盒盒车厘子中对比成色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有个穿着西装的中年大叔,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往后退了两步,正巧撞到了我的购物车。只听得一声重物坠地的闷响,对方在我面前结结实实地来了一个屁股墩。
“没事吧,大叔?”
下意识地赶忙上前扶起了那个倒在地上的大叔。那人见我过来,立马伸手死死抓住了我的手臂,嘴里开始嘀嘀咕咕地抱怨。
“小姑娘,你看着点路啊!这我要是摔坏啥零件,可别说叔讹你。”
“实在对不起了叔,刚刚确实没注意,我扶您起来吧。”
“行吧行吧。”
我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相当职业的标准笑容。对于这种情况,我一贯的应对原则基本上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而且万一真有事的话,这里最不缺的就是监控了。
只是……
就在我扶他起来的时候,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那个大叔原本抓住我手臂的那只手竟往上蹭了一些。
“小姑娘,看你这身打扮,是小区业主的保姆吧?”
站起身的大叔掸了掸裤子上的灰尘,尽管松开了抓住我手臂的手,可跟我之间的距离依旧近得让我不免皱起了眉头。
“怎么说?”
“嗨,商场里来的都是边上小区的人,能住这里的业主可不会穿两三千块钱的廉价西装出门采购,更何况小姑娘身上连一个值钱的配饰都没有……”
“倒也是。我确实是保姆,请问您有什么事吗?”
“也没啥大事,就是我家正好缺一个全职的住家保姆,你看……多少钱合适?”
虽然他的脸上堆满了客气的笑容,语气也满是商量的态度,可他这个毫不掩饰内心欲望直接切入主题的聊天方式实在是让人有些一言难尽。
“小姑娘,一闻你身上洗发水味道,叔就知道你经济上应该是有点困难。相逢就是缘,这样吧,叔给你一个月开5万怎么样?”
“5万?这么多?”
“那是那是,小姑娘这么漂亮,5万确实不多。就是有个不情之请,我老婆没法生育,我年纪也大了,可我们两个都想要一个孩子,希望小姑娘到时候能帮个忙。”
他一边说着,目光一边放肆地在我的身上不停逡巡着。似乎是担心我不同意,他居然又伸出了五根手指,在我的面前晃了晃。
“放心,怀孕期间,每个月多发5万!等孩子生下来之后,我们会再一次性给你补偿50万!怎么样?不够的话……还能商量。”
“也就是说,怀孕一年……150万?”
我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这个天文数字,像是一把尖刀,精准地刺入了我心中最敏感的那个伤口。
一百五十万。
只要点头,只要一年,我就能还清所有的债,就能彻底摆脱那个“女仆”的身份,就能……
“对对对,怎么样考虑考虑吧?不行先加个徽信聊聊?细节咱们可以慢慢谈,到时候签正规合同。”
说罢,他就掏出手机娴熟地打开二维码递到了我的面前,只不过刚伸出手就被人牢牢攥住了手腕。
“你是?”
“小爷是她现在的雇主,您老可真大方啊,开这么多钱挖墙脚?”
打断那个大叔说话的人是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颜冬。面对横插一脚且语气不善的颜冬,那大叔忍不住皱起了眉头,试图甩开颜冬的手,却发现纹丝不动。
“你情我愿的事情,怎么算挖墙脚?”
“呸!小爷我还不清楚你这种老毕登心里在憋什么坏水?”颜冬脸色一沉,不由分说一把甩开了对方的手腕,“什么狗屁150万,最后准保是白嫖。”
“你、你凭什么污人清白?!”
“老东西,你知道猥亵罪要判几年吗?赶紧麻溜地给我滚蛋,再死缠烂打别怪小爷我对你不客气!”
那大叔被颜冬呛了几句有点破防了,涨红着脸瞪了他一眼就骂骂咧咧走开了。
看着那个大叔猥琐的身影消失在视野里,颜冬这才收回目光。
他转过身,看着依旧呆立在原地的我,刚刚凶狠的气势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无语和恼火。
“姓林的,你丫怎么想的?区区150万就想把自己给卖了?我要没过来,你是不是就点头答应了?”
货架投下的阴影里,颜冬如刀一般的目光里夹杂着道不尽的困惑与不解,甚至还有深深的鄙夷。
高高在上的颜大少爷,当然不可能理解我这种底层蝼蚁的想法。毕竟的一双拖鞋都要上万,150万对他来说,也只是一点微不足道的零花钱。
我微微仰着头,注视着他那双漆黑的眼眸,声音平静到掀不起一丁点波澜。
“要不然呢?颜少爷替我分析一下,卖二十年跟卖一年,哪个划算些?”
颜冬愣住了。
他看起来有些生气,脸色也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就连声音也抬高了好几度:“不是……姓林的,这他妈的能是一码事吗?!”
“是。”
“行,照你的意思,那我花150万跟那老头一样买你一年,你也乐意?”
颜冬绝对理解不了,他嘴里轻飘飘的150万需要我挣多久?每天晚上送3小时外卖才能赚70块钱。150万,我需要不吃不喝连续送上58年。
我死命地攥着拳头,默默感受着指甲嵌入掌心传来的微微痛楚,眼睛则是始终没有从他的脸上挪开过分毫。
“好,不过一年之后咱俩就再无瓜葛。”
“不是,姓林的,你突然发什么疯?150万难道很多吗?这点钱咱就不能站着挣吗?就非得把自己卖了不成?你这样做跟那种站……街……”
那个难听的词到了嘴边,被他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他的眼瞳慢慢收缩着,嘴里的苛责声也越来越小,直到最后彻底消失不见,只剩下了稍微有些不知所措的困惑。
“你……你怎么……哭了?”
直到听见他的话,我抬手摸了摸脸颊,这才意识到不知道什么时候,脸上已然淌下了止不住的冰冷泪水。
在颜冬这些人的眼里,我欠的这些钱其实根本就不能算钱,可只有我心里清楚,一直压在心头的这场噩梦有多么煎熬。
“我除了自己,谁也依靠不了,我就想重新回到以前正常的生活,不可以么?”
用力揪着他的衣襟,那一刻的我真的很想歇斯底里地咆哮出声。可最后,只有泪水滑落脸颊,在他的衣领上绽开一朵朵晶莹的水花,以及微微发颤的双手。
“我有选择么?”
他没有说话,只是一直呆呆地看着我,看着我紧紧咬着嘴唇无声地啜泣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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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眼泪当然毫无用处,并不会帮我把欠款还上,这种事情我自然心知肚明。
大概是突然变成女生的缘故,所以情绪才会如此不稳吧。总之,蜷缩着身子窝在无人的角落里消化了一会儿情绪后,我还是重新抬起头来无神地看向了不远处的繁华。
“感觉好点了没?”
“我没事,刚刚失态了。”
我轻点了一下头,站起身来默默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这才注意到自己眼前不知何时伸过来了一只手。那只手里,正握着一根冒着丝丝寒气的冰棍。
旁边,颜冬的嘴里正叼着一根同样的冰棍。
“来一根。”
“天气这么冷……”
“天气冷才适合吃冰棍,算我请你了。怎么说呢……我承认刚刚说话确实有点冲了。”
他说话的语调有点别扭,看样子确实是觉得自己说得太过了,似乎是在跟我道歉?
好吧,就当作是道歉吧,反正我现在也没什么心情纠结这些。
“少爷你不是一直都是这样吗?”我接过冰棍,淡淡地说道。
“狗屁,像小爷这种百年罕见的天才高富帅,你八辈子能遇到一个就算祖坟冒青烟了。”
“确实,能遇到少爷这样的人,我家祖坟就算冒烟,冒的应该也是二手烟。”
颜冬被噎了一下,没再说话,只是用力咬了一口冰棍。
我也张开嘴,轻轻咬了一小口。
冰块在牙齿间咯吱作响,那种甜腻的感觉混合着刺骨的冰凉,顺着喉咙一路滑进胃里,激得我打了个寒颤。
“好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