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低低的轻叹。我看着眼前那位鬓角微霜的李叔叔脸上流露出的落寞,飘远的思绪也被强行拽回了这间充满檀香与茶韵的办公室。
眼见气氛一时间变得有些沉闷,颜叔叔赶紧摆了摆手,语调也刻意拔高了几分。
“伤心事就让他过去吧,老李你看你,没事非要提这些。”颜叔叔温热的掌心轻轻搭在了我的肩膀上,脸上洋溢着慈爱的笑容,“丫头,这是你李叔,跟我一样当年也是你爸的拜把子兄弟。”
“嗯,李叔叔好,爸爸以前经常跟我提起您和颜叔叔的事情。”
“多俊俏的闺女啊,上班了吗?”
“没呢李叔叔,我还在读大学,现在大一了。”
“不错不错。好好学习,将来一定要出人头地。”李叔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意愈发明显了一些,“我跟你颜叔叔就是你的亲人,以后遇到什么困难尽管开口,我一定帮你解决。”
“嗯嗯,那就先谢过李叔叔啦。”
“唉,老李,你看看小夏多懂事,再看看颜冬那个不上进的臭小子,我现在提起他就来气……咳咳……咳……”
话未说完,颜叔叔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身体也佝偻了下去。我赶忙起身,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顺气,刚想说些让他注意身体的话,就被颜叔叔抬手打断了。
“丫头,我没事……老毛病了。”
颜叔叔匀了匀呼吸,喉间依旧滚动着破风箱似的杂音。有些枯瘦的手腕从驼色羊绒衫袖口探出,轻轻地摩挲着我的头发。
“要是被冬冬那混小子欺负了,就来找我……咳咳……”
话未说完,尾音又消散在了一阵压抑的咳嗽里。
“放心吧颜叔叔,颜冬哥哥对我很好。”
该怎么说呢。
我跟颜叔叔之间,并非债主与债务人的逢场作戏。我是真的把他当成自己的亲人看待,只是常年挂着那副职业微笑的面具,有时候,连我自己都分不清脸上露出的那种表情,究竟是出于真心,还是肌肉记忆。
如果爸爸还在的话,我是不是就可以不用随时戴着那张假笑的面具了?
心不在焉地开着车回到了颜冬家楼下时,时间已经快到下午5点了,这也意味着忙碌一天的结束,我也终于可以下班回家了。
停好车,乘着直梯回到了那个大平层。指纹锁解开,玄关感应灯亮起的刹那,一阵激烈的游戏手柄按键声混着电视里震耳欲聋的枪炮轰鸣,瞬间扑面而来。
此刻的颜冬正盘着腿坐在客厅的地上连着电视玩PS5,看他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完全就不像是要马上高考的高三复读生。
虽然理智告诉我,他活成什么样都跟我无关,可看到眼前这些的我心里就是冒着一股让人发毛的无名火。
“姓林的,几点了才回来?送个文件磨磨唧唧,你是爬过去的吗?”
还没等我喘口气,那个让我心情瞬间跌进谷底的傲慢声音就在空旷的客厅里响了起来。颜冬头也没回,手指依旧在疯狂输出。
“快去做饭,吃完饭我等会儿还要出去飙车,别耽误我干正事。”
飙车?
也是,毕竟装备都买齐全了,不出去作死一下怎么对得起他大少爷的身份。
尽管内心充斥着各种不满情绪,可我脸上依旧还刻意保持着古井无波的淡漠神色。我并没有走向厨房,而是略微瞥了一眼钟表,随即直截了当地拒绝了他的要求。
“不好意思少爷,现在时间是17点06分,按规定我已经下班了。之所以还回来一趟,纯粹是为了归还少爷的车钥匙,防止少爷觉得我把你的车偷走卖了。”
“姓林的,你时间卡得是真特么的准。”颜冬手上的动作一顿,终于转过头来,一脸不爽地瞪着我,“晚几分钟下班,能要你命是咋的?”
“少爷,合同规定5点下班,我不能违约。而且,送文件的来回路上我可是一点时间都没有耽误,如果有疑问的话麻烦你自行查询行车记录仪。就这样,少爷明天见。”
将金属环轻轻放在玄关的孔雀石摆件旁,我转身径直离开了颜冬家……
♣
白天的工作做完了并不意味着可以休息了,在回家窝床上之前还有其他活儿得干。
“地铁来回花了6块钱,一个月到手不到2000块钱也就算了,还要自费通勤……”
有些郁闷地叹了一口气,坐在小电驴上的我伸手拧了一下钥匙启动了小车。
之所以有小电驴还要坐地铁去颜冬家,一个原因是因为颜冬死活不让我把电瓶提上去充电。
当然,出于安全考虑我也能理解,就是这话从他的嘴里说出来我实在是感觉莫名被针对了。
而且颜冬拒绝我把电瓶提上去的时候还顺道手阴阳怪气了一句:“姓林的,我家一个月给你开1800你还好意思跟我抱怨通勤?你不知道医学生实习还要自己掏钱上班吗?”
从小衣食无忧的他自然是不会在意这200块钱的通勤费,他说这话的目的纯粹就是为了恶心我一下。
所以,既然都已经到家了,我还特意换了另一身便服下楼骑小电驴的目的是什么?
很简单,因为我现在要去送外卖了。
指望那份微薄的薪水贴补家用无异于痴人说梦,我还没毕业当然没办法找其他正经的工作,思前想后也只剩下这个灵活一些的工作能赚点血汗钱了。
相比较通勤路上花费的6块钱,明显把电瓶车的电省下来送外卖要更划算一些。
不过因为我不是全职的外卖员,所以我下的霉团众包app里近距离的一单外卖配送费只有4块钱左右,在电瓶车电量有限的情况下,跑短单其实不太明智。于是每次我都是挑配送费更贵的远单配送,然后顺路再额外送一两单。
像那种一次接七八单的神人,到底是怎么做到不超时的?
反正我是完全无法想象,而且靠我现在这副小身板根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事情。
总之,霉团,启动!
……
当天色彻底黑下来我骑着快要歇菜的小电驴送最后一单已经是两个半小时之后了。
快9点了……妈妈估计还在家里等我吃饭来着。
这将近3个小时的外卖总共赚了70块的血汗钱,一个月要是送30天的话也能有2100,也算是一笔可观的收入了。
当然了,如果有选择的话我更想躺床上摆烂玩手机。
不过,就在我路过南四环路边上的一家便利店,打算从旁边的巷子里穿过准备抄近道送最后一单外卖的时候,却无意间撞见似乎正在路边对峙的一男一女。
“钱学长……请松手……”
女生熟悉又颤抖的声线让已经驶离的我猛地捏住了刹车。
借着路灯昏黄的光线看去,那个女生似乎是我们班的班长赵青禾。这位总在教室前排整理讲义的班长,此刻正被学生会那个传闻中拿过散打冠军的钱江澈抵在墙角。
一脸苍白的赵青禾裹在浅驼色大衣里的身躯正微微发颤,而攥住她手腕的钱江澈正用一个银色优盘的尖角,轻佻地划过她眼睑。
“这是学生会的监控录像备份,你是不是觉得删了监控就万事大吉了?自己主动或者被我按着,选一个。”
躲在不远处黑暗中的我攥紧外卖箱背带,茉莉头绳的红发带随着冷风轻扫过后颈,我这才突然意识到自己根本就没有大喝一声上前英雄救美的能力。
但看到赵青禾发白的嘴唇和绝望的眼神,我的双腿还是先于理智冲上前去,一把拽住了赵青禾的手臂。
“班长你怎么还在这里啊!不是约好今晚要一块来我家里复习高数嘛,我妈饭都做好啦!”
刚刚拉着满脸错愕的她迈出一步,我的手臂就被钱江澈给牢牢握住了。
“这不是林玧夏同学吗?不好意思,青禾今天晚上跟我有约。”钱江澈结识的肩线绷出凌厉弧度,指尖的优盘尖角更是随意划过赵青禾的脸庞,“你说是不是,青禾?”
看着眼前人浑身结实的肌肉,说不害怕是假的,只不过看到班长向我投来的求助眼神,我到底还是没忍住选择了趟浑水。
“钱学长,你知道敲诈勒索罪和侮辱罪该怎么判刑吗?”
“怎么判刑?麻烦脑袋一热想当护花使者的林同学帮忙普及一下。”他攥住我手腕的力道比我预想中的更大,如铁钳般的虎口压迫纤细手臂的钝痛让我忍不住咬紧了牙关,“顺便再教教我,在没有监控及目击者的地方如果发生猥亵行为又该如何取证?”
“学长,我已经把你刚刚的威胁录音了,你最好考虑清楚自己在干什么。”
我忍着疼痛,昂起头看向了那个足足有190cm的高大身影,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镇定一些。
只不过我的反制手段,却只换来了他更加肆无忌惮的嗤笑。
“录音?林同学,你知不知道我等下会把你手机砸烂?或者……你想让认识的人都听听你羞耻的声音?”
使劲想要抽回手,却发现在手臂足有我手臂两倍粗的钱江澈面前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他只是将我往墙壁处一甩,我的后背结结实实撞到墙上,疼得差点站不住。被汤汁浸透的外卖箱更是狠狠撞在胯骨,里面温热的汤汁立马就顺着帆布接缝渗了出来。
没等我从外卖的损失和身体的剧痛中回过味来,他已经走过来一把扯断了劣质外卖箱的肩带缝线。就在我震惊的目光中,他单手掐住了我的脖子,将我整个人提了起来,牢牢按在了墙壁上。
“听好了林同学,今晚你什么也没看见。不然……”外卖箱落地的声音伴随着他低低的嗓音一并落进了我的耳朵里,让我浑身的肌肉瞬间紧绷,“你的羞耻照,明天就会出现在你妈妈的手机里。”
双臂用力地扒着他的手臂试图想要从这份桎梏中挣脱开来,可不管我怎么使劲,掐在脖子上的手臂都纹丝未动。
缺氧让我的视野逐渐变得有些模糊,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微微抖了起来,可目光还是转向了一旁早已傻掉的赵班长脸上,努力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了最后一点声音。
“别傻站着……跑……叫人……”
“林同学似乎还不理解自己现在是什么处境,看来不只要扒衣服拍照,果然还得睡服你才知道……”
话还没说完。
“呼——”
一道破风声骤然响起。
一个混着雪松香与机油味的黑色头盔划开夜色,精准地命中了钱江澈的太阳穴,他下意识松开了掐住我脖子的手踉跄地退了两步。
“咳咳咳——”
总算能呼吸到新鲜空气的我这才靠在墙根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草,谁!”
钱江澈刚想发狠,颜冬不耐烦的抱怨声就从不远处传了过来:“真他妈晦气!在四环路飙个车还得腾出手来捞人?那边那个,给小爷把名号记清楚喽——四环路车神,东城高富帅,救场及时雨,颜冬!”
一边捂着嘴咳嗽着一边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夜色中慢慢踱来了一个穿着黑色骑行服的熟悉身影。
钱江澈眉毛一拧,冷声呵斥起了走过来的颜冬:“就你这身板刷什么存在感?我跟我两个女朋友的情感纠葛跟你有毛线的关系?”
“呸!你丫说这话前能不能先撒泡尿照照看自己是个什么德行?”颜冬一边走一边懒洋洋地抬起手指了指赵青禾,“那谁跟你之间的破事我没兴趣管。但是……”
他走到我面前停下脚步。看着狼狈不堪站起身的我,他叹了一口气,忽然一把将我拽到了身后。
“这姐们儿签了我二十年卖身契,所以小爷必须罩着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