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叹了一口气，来到了掩面哭泣的赵青禾身旁蹲下，抽出一张纸巾递到了她的面前。
“班长，擦一下眼泪吧。”
被伤到的喉咙有些沙哑，刚说完话，我又没忍住侧过头轻声咳嗽了起来。赵青禾接过纸后只是攥着优盘不停地发着抖，过了许久才渐渐止住了哭声。
“班长，别难过了，事情都过去了。”
“嗯。”她抬起头，发红的眼尾依旧挂着未干的泪痕，在昏暗的路灯下显得格外刺目，“我好多了……谢谢。”
见她的情绪稍微稳定了一些，我这才撑着膝盖艰难地站起身来。
“需要我送送你么？我电瓶车还有点电，应该够送你到地铁站。还有这种事最好还是报警……”
“林同学！”
陡然尖锐的声音打断了我未尽的话语，赵青禾猛地抬起头，此刻她的脸上竟升起了一种出离的愤怒与惊恐。
“刚刚要不是你朋友解围，你不也要被侵犯吗？！你就这么想把这种丢脸的事弄得人尽皆知吗？！”
她的质问像一记耳光，让我愣在原地。
脖颈处令人窒息的灼痛忽然变得异常清晰，浑身上下的疼痛更是让我有些后怕了起来。
是啊。
我现在……已经是女生了。如果刚刚颜冬没来的话，我现在恐怕正衣衫不整地瘫坐在路边吧。
妈妈和颜叔叔如果知道这种事的话，一定会很难过吧。
赵青禾一口气宣泄完心中积压的情绪后，似乎耗尽了力气。她重新抱紧双臂，将脸埋进臂弯，又一次低声啜泣了起来。
我并不知晓之前在她身上发生过什么，才会让如今的她有如此激烈的反应。只是……就像压在我心头的那150万负债一样，她一个人肯定也承受了巨大的心理折磨吧。
我没有再开口说话，也并没有选择离开，只是等到她的情绪彻底缓和之后才牵着车跟她一块往最近的地铁站走去。
我绝不是一个愿意关心朋友的所谓好人，相反我其实是一个很冷漠的人，生活中也没有任何一个所谓的朋友。
我只是……现在情绪同样有点低落，想稍微走一走，吹吹风，散散身上的晦气罢了。
走到地铁口的时候，前方一直沉默的女生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脸来一把握住了我的手。
她的嘴唇动了动，心里似乎有很多话想说，可眼尾泛红的她最后只是咬着干瘪的嘴唇低声地道了一句歉。
“对不起，玧夏同学……我刚刚不该说那些话，我只是太害怕了……这件事求你不要说出去，可以么？”
喉咙里又泛起一点铁锈味，搅得我有些烦乱，不过我还是努力露出了标准的职业微笑。
“我只是闲得无聊散步到地铁口，然后不小心碰到了青禾同学而已。其他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嗯，谢谢。”她没再说些什么，轻声道了一句谢就匆匆转身进了地铁。
看着她消失的身影，我捂着嘴轻轻咳嗽了一声，这才有些郁闷地自言自语了起来。
“脖子好疼，应该是淤了，等下路上顺便再买点遮瑕膏吧，不能让妈和颜叔叔看见。”
今天脑袋一热的结果就是回去的路上多花了70块钱买了一个遮瑕膏，而且还花了35新买了一个外卖箱。
虽然从钱江澈那里补了100，可依旧有点得不偿失。
喉咙一直不舒服的我扶着脱漆的栏杆终于回到了旧板楼的出租屋门外，昏暗的光线有气无力地洒在垂落的丝丝长发上，那一刻似乎就连呼吸声也变得疲惫了不少。
握住冰冷门把手的那一刻，我忽然发现自己的手竟又开始无法控制地发起了抖。
傍晚回来的时候，妈妈正好下楼串门了，现在的话应该在家里等着我吧。
妈妈……会不会不记得我了？
就算记得，恐怕也是现在这张陌生的女性面孔吧？
慢慢缩回手，看着从门缝里漏出的温暖黄光，我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振作了几分精神。
说不定……妈妈她也跟颜冬一样，从来没忘记过原来的我呢？
我调整好脖子上的围巾，确保它完全遮住了那圈淤青，这才捋了捋挂在身上崭新的外卖箱，提起放在地上的电瓶开了门。
“妈，我回来啦～”
我扬起往常一样的欢快语气推门而入，刹那间饭菜的香气混着中药苦涩扑面而来。原本趴在餐桌旁等我的妈妈听到动静，立马起身朝我笑了笑。
“辛苦了夏夏，饿坏了吧？赶紧先吃饭吧。”
妈妈自然而然的反应让我的心脏猛地抽痛了一下。
没有惊讶，没有疑惑，就像我从出生开始就是个女孩一样。
我脸上的乖巧笑容僵硬了一瞬，却没有露出一丝一毫的破绽。
“没事不辛苦，我先换个衣服马上就来。还有啊妈，您下次别等我吃饭了，医生说您身体不好三餐得尽量规律些，晚饭给我剩点就行啦。”
“唉，都怪妈不好，拖累乖女儿你了。”
乖……女儿……
一想到母亲眼里的自己是一副陌生的面孔，心里多少还是会有点不是滋味。
可现如今的我除了默默接受这一切，装作无事发生之外似乎也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了。只有努力扮演好妈妈眼里的“乖女儿”角色，才不会让她担心。
想到这里，我强打起精神扶着她坐到椅子上，一边笑着一边用两只手轻轻地捏起了她的肩膀。
“好啦好啦，别说这些丧气话啦。您要开心点，好好吃饭身体才能好起来，对不对？身体好了就是帮我最大的忙啦。我去换衣服啦～”
原本我们家的经济不差，只是后来爸妈得了重病，两个人长年累月住院、手术，高昂的治疗费花光了家里的积蓄，甚至于最后不得不变卖房产凑治疗费。
爸爸是个有点倔的人，拉不下脸来求人，但最后为了妈妈，他还是找了颜叔叔借钱。
只是……
“唉。”
反正爸爸过世之后，我和妈妈就一块住在了这个小两居的出租屋里。一开始我是想租一个一居室来着，我睡客厅妈妈睡卧室，这样一个月还能省一千块钱。可妈妈却执意给我留些私人空间，或者租一居她住客厅，最后妥协找了这个有些破的旧板楼，租了个小两居。
不过，我们虽然很穷，但不妨碍我跟妈妈的感情好。所以有些东西该买还是得买的，毕竟今天好歹也是妈妈的生日来着。
我换好衣服，轻轻放下新买的黑色外卖箱，打开盖子，从里面小心翼翼地捧出了一个面包店打折买来的巴掌大的蛋糕。
点上蜡烛，端着小蛋糕的我打开门，正坐在餐桌旁等我吃饭的妈妈先是愣了一下，随后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涌上了一层水雾，露出了惊喜而温柔的笑意。
“锵锵锵～我亲爱滴麻麻，祝你生日快乐呀～”
“夏夏，怎么又浪费钱了。”
“嗨呀，这个很便宜的啦，而且给妈妈花钱怎么能算浪费钱呢？”
“你这个孩子真是。”
尽管是在说我，可妈妈的语气里却没有丝毫的责难，眯起的眼眸里反倒是饱含着满满的爱意与宠溺。
妈妈眼角细密的纹路在烛光里温柔舒展，她伸手护住摇曳的火苗，指节凸起的骨节在烛光的映衬下，泛着一层温柔的暖光。
轻轻吹熄蜡烛后，妈妈伸手将蛋糕推到了我的面前：“夏夏吃吧，妈刚吃过饭不饿。”
“妈妈又骗人了，明明最喜欢吃甜食了。”
我轻笑一声，鼻子却有些发酸。从小到大，她总是这样，把最好的都留给我。我拿起勺子，挖了一勺蛋糕，强行递到了妈妈的嘴边。
“这样吧，这么多我一个人也吃不完，一人一口分了吧。”
“嗯，夏夏，吃饭的时候把围巾摘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