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对面乘客诧异的注视下，正襟危坐的我相当淡定地调低了手机的音量，让颜冬气急败坏飙出来的脏话化作了地铁里恰到好处的背景音乐。
「少爷，您消消火。我刚刚那么说也是为了您好，您不是老说咱们两个是还要相处二十年的亲密主仆吗？」
「"60"」
果不其然我的消息发过去之后，颜冬立马就回了一条不用点就知道是什么内容的语音消息。
这种隔空让他吃瘪的快感，带着一种微妙的成瘾性，明显比上周“不小心”将他辛苦打了四十小时的游戏存档覆盖时，更令人感觉愉悦。
这样一来浪费我半天时间参加家长会的账，就算是勉强扯平了。一想到手机对面颜冬那破防的可笑表情，我的心情顿时就好到了极点，甚至连电车与铁轨相互摩擦产生的噪音也都变得悦耳了几分。
回到大学的时候，正好赶上中午饭的尾巴。简单扒了两口饭，我就急急忙忙赶到第四教学楼的大阶梯教室准备上课去了。
就在我来到阶梯教室门口时，却迎面碰到了抱着书同样匆匆而来的赵青禾。
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还历历在目，看着她略显苍白的脸色，我的脚步顿了顿，有点犹豫要不要主动跟她打招呼。
但想到昨天分别时她欲言又止的样子，我终究还是在自己脸上摆出了一抹友善的笑容。
“班长。”
被我叫住的赵青禾明显愣了一下，看向我的眼神里竟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惶恐与歉意。
“中午……”我的话还没有说完，她却像是在避瘟神一样低着头快步钻进了阶梯教室，只剩下我喉咙里随风飘散的失落尾音，“好……”
尽管多少能理解她的心情，可多管闲事之后找存在感又被人冷淡对待的感觉确实不怎么好受。
看来昨天晚上跟颜冬电话争辩的时候，我确实有点太过理性、甚至有些不知好歹了，有机会跟颜冬认认真真道句谢吧。
抬手将围巾稍稍往上扯了一些，盖住了脖子上遮瑕都有点挡不住的青紫色淤痕，我也转身进了教室。
大学阶梯教室的暖气开得很足，熏得人有些头昏脑涨。我找了个靠后的角落坐下，正当我拿出高数准备趁着这节近代史课偷偷温习的时候，不远处的走道却突兀地响起了一阵熟悉的男声。
“夏，夏姐？”
“小白？”
跟我打招呼的是一个身材微胖戴着圆框眼镜的男生，名字叫白书玉。
我跟他也算是高中三年的同桌，关系应该不算太差，甚至可以说在我认识的人里面应该是关系最要好的人了。
当然，这只是我单方面的看法，基于他平时都会主动跟我打招呼做出的判断。毕竟满脑子只有赚钱和刷题的我，并没有那么多闲工夫去琢磨这些细枝末节。
也是直到现在情况稍微好点了之后，我才发现，自己这几年过下来好像除了优异的高考成绩之外什么也没有得到。
“夏姐，来晚了好像没什么位置了，方便坐你边上吗？”
“嗯，当然。只要小白你不介意就行。”
“不会不会。”
“那坐吧。”我莞尔轻笑一声，故意将课本往旁边挪动了一些，给他腾出了一点空间。
坐下来的白书玉身上很快就飘来了熟悉的薄荷糖味道，我记得这应该是以前高中课间我们曾经分食过的牌子来着。
不过，他的样子看起来略微有点拘谨。我不确定是因为他天生性格内向，还是因为我现在这身标准的职业女性打扮带来的。
反正自打坐下来之后，白书玉就会时不时往我这边偷瞟，弄得我实在是没法集中精神学习高数。
“小白，我脸上有脏东西么？”
“啊这，没，没有。我只是，只是觉得夏姐你这样穿还挺耐看的……那个红头绳也挺适合你的。”
听听，这才叫人话。
跟某个只会说“像去上坟”的姓颜的傻缺比起来，小白简直就是天使。
见我不说话，只是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小白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一下头：“夏姐，我说错什么了吗？”
“没，只是刚刚正好想到别的事情上了。”轻笑着摇了摇头，我的目光又落到了那张有些紧张的圆脸上，“真的很谢谢你的夸奖，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
“言，言重了。”
“对啦，你跟小月——”手里握着笔的我故意拖长的尾音在空气里划出微妙弧度，看着他瞬间涨红的脸庞，我忽然怀念起以前还能勾肩搭背的日子。
那时我还穿着起球的旧卫衣，不必担心内衣肩带会从衬衫领口露出来，更不用像现在这样，时刻计算着跟他之间该保持多近的距离，才不会让他反感或者不适。
“小月？夏姐，你怎么突然提起她了……”
“因为你们两个不是恋人么？”
“没，没有的事！我和她只是关系好点的……朋友而已。”他的声音明显是有鬼，毕竟高中的时候他们两个就走得很近。很显然被我戳中心思的他有点害羞了，沉默了一下硬是把话题转到了我身上：“反倒是夏姐，你跟冬哥……”
“颜冬？”
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我只觉得寒意透过教室玻璃钻进衣领，让我下意识将手按在女士西装领口的褶皱处。
讲台上年过五旬的近代史教授此刻正在调试投影仪，耳边传来白书玉刻意压低的嗓音：“对，夏姐，你跟冬哥……”
听到白书玉的声音，右前方两个一直在听我们聊天的女生突然挺直了身子。很显然，她们以为接下来会有什么有意思的八卦。
“额，那啥……”
坐在一旁的白书玉表情有些兴奋，只见他先是转头瞥了一眼远处讲台上正在准备PPT的近代史教授，随后低着头凑了过来，小声地嘟哝了起来。
“就是……你们进展到什么程度了？”
白书玉的圆框眼镜随着他前倾的动作滑到鼻尖，却又被他神经质的食指重新推回原位。脖子上那条起球的驼色围巾也随着动作晃了晃。
那个颜色，那个款式……
我的脑海里忽然想起三天前在颜冬家擦卧室窗户时，那个瘫在电竞椅上打游戏的家伙忽然蹦出一句：“买一条男士围巾，要驼色的，200以上，算我账上。”
我低下头，心不在焉地握着圆珠笔，在再生纸上画着傅里叶变换的时频图。
“我跟颜冬怎么了？”蓝色的墨迹在粗糙的纸面上慢慢晕染开，像极了我此刻隐藏不住的烦躁心情。
“告白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