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斜斜刺入实验楼十一层西侧厕所的玻璃窗,无情地洒在我郁闷的半边脸颊上。
镜中女生眼尾泛着胭脂色的红,有些凌乱的黑色长发下,湿冷的西装裤紧紧贴着大腿内侧,我甚至能清晰感受到每一道布纹褶皱的走向。
“我到底在搞什么。”
我掬起一捧冰冷的水,狠狠拍打在滚烫的脸颊上。水珠顺着发梢滑落,钻进衣领,激得我打了个寒战。
自从昨天清晨在出租屋单人床上醒来,这具突如其来的女性躯体便时刻用各种方式彰显着它的存在感。比如现在,男女对寒冷的生理耐受度有着微妙的差异,只不过在失禁的狼狈面前却根本不值一提。
轻轻地摇了摇头,看着镜子里那双熟悉又陌生的眼睛,我总算强行冷静下来,有些郁闷地抬手揉起了太阳穴。
实在没想到,自己有一天竟然会因为这种离谱的事情破防。
这件事说起来倒也不全是颜冬的错,我的反应确实有点过激了,大概是因为性别的突然转换之后激素水平发生变化,自己的情绪才会像这样起伏不定吧。
不管怎么说,先回去把脏掉的裤子处理一下吧……
♦
狼狈站在家门口时,那条湿冷的西裤早已被二月寒风冻得半干。推开出租屋那扇生锈铁门的瞬间,客厅里传来一阵慌乱的金属碰撞声。母亲正坐在旧沙发上,慌慌张张将手中的毛线针藏在身后。
在那盏瓦数不高的昏黄灯泡下,她佝偻的脊背在斑驳的墙面上拉出一道有些扭曲的影子。
“夏夏……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妈,医生都说了您需要卧床静养。”
“知道了夏夏,妈只是看你太累了,所以想帮点忙。楼下王姨说现在手工毛衣能卖……”
妈妈的声音突然哽住,她别过脸去,不受控制地发出了一阵压抑的咳嗽声。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睡衣里,她那瘦削得只剩骨头的肩膀簌簌发抖,看起来实在是让人心疼得想要落泪。
顾不得许多,我急忙快步上前蹲在她的身旁,紧握住了那有些冰凉的手。待她缓过来之后,我才故作恼怒地鼓起了腮帮子:“妈,您要真想帮忙的话就好好养身体,以后不要折腾这些了。我都上大学了,能养活这个家。”
“妈只是……不想拖累夏夏……”
妈妈的话让我有些语塞,只好站起身来,掩饰性地整理了一下领口。
“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了,我换个衣服出门送外卖去。晚上吃鲈鱼吧,我都馋好久了。”
“夏夏……注意安全。”
“放心吧。”
黯淡的暮色吞噬了城市的轮廓。
街角干洗店的老板娘接过我手中那个装着西装裤的塑料袋时,鼻翼下意识地微微皱起了一个嫌弃的弧度。
为了掩饰尴尬,我只好默默低下了头,假装在看手机。
“三十五块钱,旁边扫码。”
“滴”的一声,三十五块钱离我而去。
早知道这样上午开完家长会就应该先回趟家把衣服裤子换了,又或者是早早放弃那可笑的执拗直接去最近的女厕所解决,恐怕也就不会有现在这一连串荒唐的事情了。
手提塑料袋里,装着外卖餐盒的硬纸板随着电瓶车的颠簸,一下下撞击着我的膝盖,那种钝痛将我飘远的思绪拉回现实。
第七单的顾客住在城中村的顶楼,没有电梯。
攀爬生锈铁梯时,胸前陌生的重量随着急促的步伐轻轻晃动,某种陌生的柔软触感正时刻提醒着我——这具身体早已今非昔比。
“谢谢啊小丫头。”
开门的是一位满头银发的阿婆。她接过外卖,递来一盒温热的牛奶。掌心传来的暖意,让我想起今晨楼下张叔硬塞到我怀里的那袋豆浆。
这本该是温情的一幕。
只不过,在我转身准备下楼时,却听见身后传来了她那声充满同情的叹息:“太可怜了,这么小的女娃娃,大晚上还要出来送外卖……”
夜风将她的尾音卷进漆黑的巷道,像一记软绵绵的耳光,轻轻扇在我的脸上。
那一刻,我忽然想要拽住她的手,认真地告诉她:我才不是什么需要人同情的柔弱女生,更不是什么可怜的人。不管是过世的爸爸也好,还是身体不好的妈妈也罢,他们都在努力地爱着我。
可……这种事就算说了又有什么用?
除了显得我敏感又矫情之外,改变不了任何事实。
结果,我只是默默垂着头,一步步走下那条漆黑的楼梯,继续送起了下一单外卖。
该说否极泰来还是别的什么,不管怎么说今天的单子格外地顺利,甚至还比平时多赚了5块钱,算下来今天只净亏损了30块钱。
该死的颜冬,又欠我一顿沙县大酒店的饭钱。
由于放学回家得早,所以送完外卖回到家的时候才7点半出头。推开门,正巧逮住了又不听劝、准备偷偷去做饭的妈妈。
“我亲爱的妈妈,您又在干什么?”
“给夏夏做点饭,你也好好休息休息。”
“放心吧妈,我又不是傻子,辛苦的话自然是会休息的。”
“可是……”
“别可是了,今天让我给妈妈您露一手吧,这次买的鱼特别新鲜。”
今天的晚饭我特意蒸了一小条鲈鱼,买鲈鱼也是有说法的。大的鲈鱼每斤比小鲈鱼贵不少,而且挑今天刚死、眼珠子还没变浑浊的鲈鱼,价格还能再打个对折。
垃圾桶里,鲈鱼内脏的腥气混着洗洁精的柠檬香,在狭小的厨房交织成一张温馨而世俗的网。
当我掀开锅盖透过迎面而来的蒸汽观察鱼眼的时候,突然听见身后不远处传来一声微微的轻叹。
“夏夏穿西装的样子……比妈妈年轻时更好看,你爸爸要是能看到就好了。”
妈妈的声音混在抽油烟机的轰鸣里,带着一丝欣慰,又带着对我深深的愧疚。
在这个瞬间,我无比感激这台噪音巨大的抽油烟机,因为它能完美掩去我喉间那声差点没忍住的哽咽。
两个人吃的晚饭很简单,一条鱼一份青菜就够了。这副身体的好处还不少,吃得少也不会觉得有多饿,倒也能省不少米钱。只可惜,省下的那点钱,连一两件像样的女性用品都买不起。
“怎么样,我的手艺有进步吧?”我夹起那块最嫩的鱼腹肉,放进了妈妈的碗里。
“嗯嗯,妈妈就喜欢吃夏夏做的鱼,夏夏你也吃点鱼吧。”
“不了,单单看妈妈开心吃饭的样子我就已经感觉很饱啦。”
“就数夏夏你嘴最甜,赶紧一块吃鱼吧,妈妈吃不完。”
……
一直到忙完所有事,困倦不已的我这才趴在床上,懒懒放空起自己的大脑。
说起来,从变成女生到现在仅仅才过了两天而已。
可……好累……
我翻了一下身子,张开双臂仰面躺着,看着漆黑一片的天花板,似乎时间的流速都变得缓慢了许多。
不知道就这么放空思绪呆看了多久,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视线也逐渐模糊。就在我马上要睡着的前一刻,手机屏幕却忽然毫无征兆地亮了起来。
面无表情地拿起手机,眯着眼睛看了一眼。
在看到屏幕上跳动的那个叫“颜冬”的烦人名字之后,我想都没想,直接按下了电源键,熄灭了屏幕。
眼不见为净。
但这样做有用吗?很显然一点用都没有,因为很快我就收到了来自颜冬的骚扰电话。
“简直了,非工作时间老给我打电话干什么?不知道劳动法吗?”
不堪其扰的我只好拿起手机,深吸一口气,接起了颜冬的电话。
“喂,怎么了。”
听见我如常的淡漠语气,电话那头的男生先是微微顿了顿,而后才传来了和平常无异的慵懒声线:“林玧夏,别忘了明天早上医院的事情。”
“知道,还有别的事吗?”
“有,我叫的外卖等下到你家,收一下。”
“什么外卖?”
“到了你就知道了。”
……